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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享挂掉电话，径直走向华兴智利的CEO办公室，想尽快了解拓展现状。

智利CEO叫文芝，正凶巴巴地训斥着几位员工。智利的产品副总白峰也坐在里面，一声不吭，生怕会跟着挨训。臣享静静地坐在白峰身边，却见文芝开始骂臣享派来的事业部产品经理了。

“你觉得自己错了没？”文芝质问道，他个子不高，极年轻，语速快，不是很沉稳。

“我？我不知道。”事业部员工叫肖华，他摇摇头，很不服气。

臣享觉得肖华没什么过错，相反，文芝有点霸道。听说文芝很年轻，二十六岁就从产品经理一跃当上了CEO。有些年轻领导，提拔得太快，一面扛不住压力而情绪失控，另一面也怕自己服不了众而过度使用威胁。

果不其然，臣享猜对了——文芝怒目圆睁对肖华威胁：“你再说一次？你试试。”

肖华也怒不可遏，自己不归文芝管，说起来还算是支持智利分公司，凭什么挨你文芝的骂。倒是白峰及时打岔，肖华才收了回去。

“文总……”臣享却忍不住了，哪有CEO这样跟普通员工吵的！可刚一开口，白峰就拉住了他，耳语道：“先别说了，兄弟，今天你到了，我先请你们吃个饭，餐厅里慢慢聊。”

这丧气的会终于开完了。白峰开着车带臣享和肖华去市中心，要找个好餐厅。

车绕着巨大的阿劳科（Arauco）公园，从富裕的孔德斯区驶向市中心。这里并不像拉美，圣地亚哥的殖民地色彩很淡。远处绵延的安第斯雪山、路边的枫叶，看起来更像在加拿大。城区马路宽阔、高楼林立，公园很多，看起来十分现代化。

“你刚才是怎么了，怎么要跟文总顶嘴？”臣享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他只会怪我项目做得不对，没出结果，又不肯听我解释。”

白峰开着车，只是笑笑，还不想接这个话茬儿：“臣总第一次来智利，觉得环境怎么样？”

“有点意外，智利很现代化，甚至不像拉美的感觉。”

“那当然，智利可是拉美唯一的发达国家！许多科技企业将拉美总部设在圣地亚哥，而不是巴西里约热内卢，或金融枢纽的巴拿马城。”白峰腾出左手，指着外面，“看这里的产业园区！”

外面是玻璃幕墙的高级写字楼，臣享隔着车窗数了数，惠普、路透社、英特尔、可口可乐、联合利华、雀巢、柯达、IBM、摩托罗拉、微软、福特、雅虎，还有金融巨头，都是500强，非常现代化、产业化，这里科技业很强。

“所以，这里又叫作圣地亚哥的‘圣哈顿’，对应纽约的‘曼哈顿’。”

“听说诺阿的拉美总部也在这里，是吗？”臣享问。

白峰说：“对，片区总部就在这里，它还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全球创新中心，投资了不少电信科技中的创新公司。您听说过Ubisys吗？”

“Ubisys？听说过。是一家专攻‘微型基站’的公司，细分领域里实力很强的新锐，这种微小化的产品形态适应面很广，虽然眼下是不起眼的小场景，但五到十年内会成为主流。”

“臣总果然博学，但您知道吗，是诺阿创新中心投资的Ubisys，Ubisys的研发总部也在圣地亚哥。另外，还有一家用高端路由器重构出新一代核心网的AVAIA公司，提供了流量解析、数据包监测，而且成本比传统设计要低很多。AVAIA也是诺阿创新中心投的，他们也在智利。”

臣享也听到过忽然冒头的AVAIA，在行业Newsletter里，这家新晋的小公司已在全球内角逐过多个电信投标，斩获颇丰，风头正劲，用颠覆式的设计实现了跨越式发展，已能与FRAN和华兴等深耕行业的传统巨头一较高下。

“诺阿不是FRAN一样力量型的行业王者，却能在技术思想和洞察领悟上，屡屡降维打击，改变行业。所以，在智利与诺阿对打，文总也很头疼。”

诺阿是美洲电信的第二大供应商，欧洲科技巨头，仅次于FRAN。臣享本想挑一个没有FRAN的子网，却又进入了诺阿创新实力最强的地方，臣享要在这里挖掘对手的弱点，真是鸡蛋撞到了石头。

“臣总，我和文总都是‘产品线’出身，更敬畏诺阿的解决方案，所以才会对您的产品经理小肖指点，是心急小肖会绕弯路。小肖，平日我说得不对的地方，请你原谅。”

肖华羞愧地低下头：“白总，是我的错，我没能在智利找到突破口。”

臣享在美国时，印象里的拉美很落后，可是智利孕育出了不同于其他拉美国家的发达气质，令诺阿在这里能有创新的土壤，也令跟随传统技术的华兴跟不上智利的节奏。

车开到了奥希金斯大街，这是条横贯全城的主干道，两边林荫遮道，每隔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座喷泉和铜像，很有西方古典文化的感觉。经过市中心，就到了智利最大的武器广场，四周是主座教堂、中央邮局、国会、高院、总统府、国家美术馆，充满格调的咖啡厅、步行街和精品店也散布其中。一切保养得井井有条，干净宽阔，人们的穿着和素质也更像是发达国家。总的来说，圣地亚哥真的很像一座有品质的欧洲大城市。

“就快到了。”车向东穿过智利大学，到了基督山，山脚下是全城夜生活中心的Bella  Vista，这里汇聚了各色酒吧。

白峰的车就停在那里，路边有三三两两的警察维持治安，只是着装很像二战军人。白峰挥了挥手，示意酒吧区也很安全：“放心吧，智利犯罪率很低。这样的军服，是智利1970～1990年皮诺奇特的军政府时代留下的风格。”

智利盛产海鲜，白峰找了一家海鲜餐厅，点了鲍鱼，要了瓶“新世界”葡萄酒。

“法国的葡萄在20世纪被芽瘤菌灭种过，只有智利还保存着19世纪前欧洲的葡萄原种。来，我用好酒敬两位，希望我们能在最后时刻找到突破点。”

“谢谢，我今天听您说了很多关于智利的与众不同，”臣享好奇地问，“但智利是怎么变得和其他拉美国家不一样的呢？”

“皮诺奇特搞成的。”肖华卖弄起来。

“是吗？”臣享皱着眉头，他记得少年时在新闻里看到这人八十岁后被押送西班牙法院审判，“他可发动过针对民选总统阿连德的军事政变，实施严酷的军人独裁二十年，还镇压杀了不少人。”

白峰摆了摆手：“1973年他接手时，智利早已满目疮痍，但他用非常手段，白天抓捕，晚上宵禁。没他的允许，这个国家一片叶子都不能动，然而他却把智利从经济危机的边缘拯救了出来，避免智利和其他国家一样陷入‘拉美陷阱’，实现腾飞。1989年，他‘还政于民’时，智利是‘拉美第一国’，也没有拉美常见的偷盗、抢劫、黑帮等犯罪，全民教育大幅提高。他这人既臭名昭著，又功德无量，你很难说他是恶魔还是英雄。是非功过，也不是我们能评价的，但能搞成这样挺不容易的。”

白峰看了看周围，不由得有些敬佩：“智利不像墨西哥能产石油，它是个缺地多山的小国，而且，全球21%的地震都发生在这里。”

“21%，这还怎么求发展？”

“是啊，不仅多，而且是超级地震，最强有9.5级呢。你看到那高耸的雪山吗？”白峰一指远处的大山，“从海平面升到6000～7000米的雪山不过短短几十公里，积蓄了大量的地壳能量，这些滑雪胜地，都是两大板块挤压出来的火山。而智利国土宽度也就这几十公里宽，全在最危险的地震能量带中。”

“等一下，”臣享敏感地嗅到了机会，“智利地震那么多，我们能找到客户的特殊需求？”

“有啊，地震防护等级。当一个国家发达后，眼界也会变高——你想过为什么能在多震的智利看到大量高楼大厦，而在墨西哥却看不到吗？”

“是因为智利对工艺要求远高于墨西哥？”臣享试探道。

“没错，客户对抗震要求非常高。”白峰望向基督山的顶部，“你看那里，看到了吗？”

臣享回过头，基督山不高，顶上有一座圣母像，在那里可以俯瞰圣地亚哥。

“圣母像在基督山，就像里约面包山上的巨型耶稣像，但这里的小雕像架一个基站可比里约的大雕像还难。”

“就像日本的无线工程那样工匠化，严格苛刻到变态吗？”

“智利的地震烈度可是超过日本的。这么窄的几十公里，海啸、火山、震群一波波来，8级抗震是必须的。你知道是谁建设的吗？”

“诺阿的创新基地……”

“对，诺阿抗地震的创新方案好，工艺精细。最关键的是，他们跟客户磨合很久了。与地震的巨大风险相比，我们华兴的价格就算便宜，又有什么用？在智利，连FRAN都难进入。”

“难啊，”白峰忽然放下刀叉，叹起了气，“我们智利隶属于拉美的南美南地区部，也是去年才从办事处升级为分公司，交付来自欧洲Telefonica集团的试探性小项目。一旦智利Telefonica子网交付不好，欧洲集团总部就没戏。然而智利Telefonica子网的客户不认可华兴的抗震，一直向西班牙总部抗议只要FRAN，又向地区部投诉文芝太年轻了。”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文芝那么大脾气了吧，他压力大啊。”白峰摇了摇头，“如果失败，我们就拖累了欧洲的开拓，而肖华没搞定美洲电信，我们智利分公司就会被并掉……”

肖华顿时哑然。白峰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在Bella  Vista的喧闹中陷入了沉默，他来了多年，自觉无力回天。

“白总，您来智利多久了？”臣享忽然打破了沉默，“很多年都没回家了吧。”

“嗯？”白峰抬起头，不知道臣享何意，但智利确实成了他奉献青春的第二故乡。

“您和文总一起先把Telefonica的工程交付好！另外，您跟文总说，给我臣享三周时间，我一定帮你找出诺阿在智利的弱点，突破智利Clara！现在，请您基于在智利多年的生活经验和您对解决方案的洞见，给我一个方向，告诉我智利最大的机会在哪儿。”

白峰深呼吸，调整了情绪，冷静地思考了很久。他望着Bella  Vista熙熙攘攘的人群，脑海里飞速检索着这几年圣地亚哥的风风雨雨。

“圣地亚哥占智利50%人口和GDP，曾是我主攻的方向，但诺阿实在太强了，我攻不下。所以我觉得要放弃圣地亚哥，华兴只有从没人关注的薄弱地方做起。”

白峰走向酒吧墙面上挂着的一幅智利地图。

“智利南北狭长，国名叫Chile（辣椒），国土如其名像个‘长辣椒’，它跨越了38个纬度，长达4300千米，最宽处不足100千米。东部被挤出7000米雪山，北部是酷热的干旱沙漠，中南部有大片湖区，海岸边又有无数群岛，南部是极地地区。这都是极端地区，但也蕴藏了50%的人口和GDP。诺阿就算创新能力再强、解决方案再牛，也不可能完全封锁所有需求。这就是机会！

“但臣总，我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方向，我说的这么多区域，有太多的可能性和不确定性，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您要的最终答案。”

臣享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的雪山、高原、沙漠、极地、海洋和群岛：“好，已经足够了，你能帮我尽快约到智利Clara  CTO和无线总监吗？我想谈一谈。”

“可以，但您要谈什么？”

臣享指着地图：“就谈圣地亚哥以外的一切。”

两天后，臣享见到了Clara  CTO和无线网络总监，他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计划——智利全境考察。客户一听，表示非常感兴趣。

五个月前，臣享在Jacob主导的墨西哥农村考察时，毫不用心。但现在他要用自己的才智，在智利做一次全境探险，把一切可能性都包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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