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顾暄（二）

阿香抄起擀面杖，作势要打，两人装模作样的惨叫一声，麻溜的滚远了，顾瑄还在扯着嗓子喊：“阿香，一定记得多放芝麻！”

阿香放下擀面杖，又从柜子里掏出一把芝麻，再坐在小扎子上，往灶肚里添了两根柴火。

火苗窜的老高，光影模糊间，阿香环着膝想起一些旧事。

顾瑄是半年前来的，那个时候，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脏衣服，浑身是伤，臭气熏天，昏倒在村子外边，自己种地回来，被他死死的拽住脚踝，吓的她抄起棒子，一顿狠打。

最后，自己昏了头般，把他拖进家里，拾掇拾掇，才发现这张脸，好看的不像话，比她见的骑着高头大马的状元郎还好看一百倍。等人醒来，任凭自己怎么问，却一句话都不说，整个人呆呆傻傻的，晚上还能听到他梦中呓语，哭的那叫一个惨，吓的狗娃也哭个不停。她直疑心自己捡了个傻子疯子回来。

热气腾腾的葱油饼放在桌上，旁边煨着炖的酥烂的牛肉土豆，汤汁粘稠，入口即化。

顾瑄给狗娃阿香各夹了一块后，自己便狼吐虎咽的嚼起来，顺理成章地惹来了狗娃的怒目仇视。

吃的差不多了，顾瑄撕了半张饼，舀了一碗牛肉汤，吸的呼噜噜的。喝完最后一口，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惬意的靠在椅子上，拿了根细竹签剔牙。

阿香心底叹了口气，还记得他刚来，吃饭那叫一个文雅，连菜都只吃面前的，远一点的都不碰，没吃饱也不说，结果半夜饿醒，偷偷摸摸地喝凉水。

阿香把剩下的牛肉拨到狗娃碗里，自己舀了汤，撕着饼子泡着吃，狗娃一溜烟儿的端着碗，提了饼，又跑到外面野去了。

“阿瑄。”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阿香斟酌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今天去了市集，有人拿了画像到处找人。”阿香咬咬牙，“画的挺像你的。”

顾瑄松开手，“呸”地一声把竹签吐出来，“不是说过吗，我是个逃兵，他们估计想抓我，然后……”顾瑄把手放在脖子上，吐吐舌头，比了一个“咔”的姿势。

阿香摇摇头，认真的说，“你骗人。”

顾瑄乐，“我哪里骗你了。”

“一个逃兵，怎么可能那么多人找这么久，我还听说那些人都是京城里来的，来头不小呢，县里的青天大老爷都不敢去招惹。”

顾瑄打哈哈，不以为意，“谁知道呢，不过，阿香，没看出来，你小小年纪，还懂得挺多。”

阿香把眼睛一瞪，“我小？我比你大好不好啊？我孩子都满院跑了。”

顾瑄轻佻的拉拉人家的辫子，凑到人身边去，呵气如兰，“我还真没看出来。”

阿香脸刷地红了，“你正经些，我与你说正事呢。”阿香反应过来，差点又被他给糊弄过去了。

“好好好，你说。”顾瑄慵懒的撑在桌子上，眼睛眨巴眨巴的，十分乖巧。

阿香语重心长的说，“你看，不然我们搬家，先躲一躲，等过个两三年，都消停了，再回来……”

顾瑄愣住了，沉默良久，轻轻开口，“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

阿香胡乱搪塞，语无伦次，“我比你大，就是你的姐姐了，罩着你自然是应该的。”

“我本来就是被卖过来的，对这儿也没什么感情，搬家也并不麻烦的……”阿香脑子一片混乱，嘴里念叨着那个锅得带上，那包茶叶也得包上，几件厚衣服也须装上，难保外面不会冷。

顾瑄心里一阵酸涩，拉了阿香的手，“阿香，别怕，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走的。”

阿香被戳中心事，愣了半响，大滴大滴的泪珠子凶狠的流下来，顾瑄拍拍她的背，“我不走，我永远陪着你和狗娃。”

阿香破涕为笑，泪眼模糊着问，“真的？”

顾瑄点头，“我本就是个多余的，没地方可去，你就算赶我，我也不走。”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吵吵嚷嚷的，甚至有阵阵马蹄声传来。

狗娃的哭泣声清晰的传到两人耳朵里。阿香脸色苍白，飞快的跑出去。顾瑄的脸色比她更差，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那张结实的木桌生生竟被劈开了。

简陋的院子被火把照的恍若白昼，正中间站了三个配剑的玄衣人，篱笆外面已经被骑着高头大马的玄衣甲士围的水泄不通，再外面，是被挡着的三三两两的村民。

狗娃被一个人从领子上揪住，身体悬空，不停地踢打哭喊。

阿香心一缩，手里提根棍子大喊一声就冲上去，还未等靠过去，“刷”一声，寒光乍现，两把利剑出鞘，齐齐对准她。

他们身上浓重的煞气让阿香握棍子的手哆嗦个不停，却依然硬着头皮喊，“你要做什么？再不放开他，我就喊人了。”

话虽然说的唬人，底气终究不足。

“你是这小孩儿的什么人？”南风挥挥手，利剑收回。

“他是我的娃子！”阿香的愤怒一时遮住了恐惧，冲上去把南风拦腰抱住，拼命去掰他提住狗娃的左手。

南风推了几下没推开，不耐烦的右手一划，从腰间抽出长剑来。

剑气长啸，眼看那长剑就要劈下，染上层层血腥，狗娃似有预兆般凄厉的大哭。

“南风，你动她一下试试？”

剑风乍止，南风勾唇一笑，身后的两个人连忙把阿香从他身上扒下来。

“属下南风，请二公子安。”

南风抱剑，单膝点地。

“属下，请二公子安！”所有甲士翻身下马，恭谨俯首。

阿香呜咽着，只见她的顾瑄，眸子里灿烂的星河一点点湮灭，最后，只余下了死寂灰暗。

“二公子既然无恙，就随属下回去吧，世子还等着呢。”南风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土，态度说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顾瑄勾起嘴角，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冷的吓人。

“我要是不回，你又能如何？”

南风皮笑肉不笑，“二公子，您不会以为三十六骑全体出动，是来游山玩水的吧？”南风彻底敛了笑意，话里已经隐隐有了责备之意，“您既然知道世子的脾气，又何必自讨苦吃？”

顾瑄手上青筋暴起。“南风，别逼我动手。”

南风低头往后微微退了一步，似是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属下不敢，二公子可凭一把鱼肠剑逼退千军，只是……不知这一村人的性命是否能入了您的眼？”

“你敢？”顾瑄怒喝，藏在袖下的手微微颤抖，他心里清楚南风做的出来，他和他的主子一样冷血无情。

南风心想您当我愿意来啊，被迫奔波大半年，没成想您跑到人俏寡妇屋里，去给人当爹了。

一时，小院里一片死寂，山风呼啸而过，浸透人鱼油脂的松枝火把还在尽职尽责散着微光。

顾瑄看着那团摇摇晃晃的火苗被风吹的东倒西歪，灼出微微的“噼啪”声。

最后一丝光也灭了。

“好，我跟你回去。”顾瑄闭上了眼睛，握紧的双手无力的松开。

南风无声的松了一口气，二公子虽然看着温和，可一旦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端的是宁折不弯，连世子有时候都拿他没办法，只能作罢，因为这事儿，他还没少被世子妃打趣嘲笑。

顾暄今天要是铁了心不回去，自己又能拿他怎么着，又不能真的去把村子屠了，南风正在胡思乱想，感慨自己命运多舛时，顾瑄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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