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顾暄（一）
宁都七年，初春，大魏兴兵讨伐于北凉，同年，北凉递降表向大魏俯首称臣，从此，大魏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
北凉的一所边陲小镇里，苍茫地沙尘里，破烂的二胡咿咿呀呀的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说不上是呕哑嘲哳，也算不得多好听。
“众位客官莫急，待老朽吃过中饭，再讲不迟。”
老头儿收了二胡，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欲起身离开。
“老头儿，别介啊，我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半天了，好容易找个乐子，你可别扫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把粗布裹住的大刀往桌子上一磕，众人纷纷跟着起哄，“老头儿，再来一个！”
二楼枯坐的老头儿叹口气，只好摸索着又把破烂的二胡抱在怀里，“这位客官，那您想听点什么？”
“唉，你就继续讲那镇北侯世子吧！”大汉一怕大腿，狠狠咂了一口酒，小眼睛里都闪出了精光。
二胡旋即又哼哼唧唧的唱了起来，与老头儿苍凉的声音倒是相得益彰。
“话说，那大魏的镇北侯世子，本是天潢贵胄，却在不及弱冠之年，破北凉，驱鞑子，复我大魏河山……”
那提刀的大汉，再饮一大碗浑浊的烈酒，喟然长叹，“若能跟随镇北侯世子左右，也算不枉此生了。”
众人听了这话，心下一动，酒劲有些上头，旋即纷纷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跟随镇北侯世子，征战沙场，好建立不世功勋。
“这个边陲小镇里，怎么能看到镇北侯世子的亲随？”
一个瘦瘦高高，书生打扮的中年人抚着胡须，出神的看着门外打马呼啸而过，激起漫天飞尘的玄衣甲士。
“放你娘的狗屁，怎么可能，仗都打完了，镇北侯世子怎么可能在这里。”
“没有，不信你们看嘛，就在门外。”
书生有些委屈地指着门外，声音都变大了。
大汉闻声，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努力去瞧，却被吓了一大跳。可不是么，黑色劲装，颈侧用金线绣一个古法的“顾”字，外罩着纯黑色的轻甲，着此衣者，见百官不跪，见宗室不跪，见皇子不跪。
普天之下，也就只有镇北侯世子顾恒的三十六骑敢穿，能穿。
大汉似是想起什么，“唔”了一声，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哦！想起来了，听说是镇北侯世子的亲弟弟，镇北侯府的二公子失踪大半年了，镇北侯世子正在到处找呢，也不知怎么找的，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话至此，他不禁话里带了些轻蔑的意味，“啧啧，这个二公子与他兄长可没得比，没得比啊！”
那老头子已经说的嗓子嘶哑，底下人犹嫌不足。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书生摇摇头，极轻的叹息很快就被阵阵吆喝喝彩声压了下去，倏尔消散在了二胡的萧瑟余音里。
阿香怀里揣着一包牛肉，焦急的排着队。山路崎岖难行，要是再不回去，可真的回不去了。
这里本是大魏和北凉边境的一个边陲小镇，十分荒芜，因为如今战事已毕，许多商旅之人便趁此机会来做些买卖，人流便多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导致今天城门口的盘查格外缓慢，格外谨慎。
眼瞅着日已西斜，阿香急的跺脚，总算还有几个人就到自己了，阿香舒口气，从包裹里掏出了路引。
“大哥，我的路引，您看。”阿香陪着笑脸，把路引递给守卫。
那守卫十分受用的应了一声，又拿了张纸，对在眼前粗略的一对比，便挥手放行了。
阿香收好路引，正要出去时，那守卫又粗着嗓子喊人，“哎，等等，对对，说你呢。”
阿香狐疑的转过身，指指自己，“您叫我？”
“对，你是那个啥犀牛山的？”
“是的。”阿香有些紧张。
那守卫倒也痛快，挠挠头，把那张纸递过来，“妹子，别怕，大哥打听个人。”
阿香展开纸，画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脸上棱角分明，虽尚显稚嫩，却是气度不凡，怎么看也不至于到吓人的地步，阿香却吓的心肝儿乱颤，两股颤颤，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守卫像是没有察觉到阿香的异样，还在自说自话，“这附近村子多，住的又散，不好找，都好几天了才碰到一个犀牛山的……”
阿香强自忍着战栗，把纸递过去，“大哥，我没见过他。”
“嗯，那没你事了，走吧。”
阿香快步离开，等走的老远了才歇下，这才惊觉小衣已经湿透了。
阿香刚刚离开，几个玄衣精骑跑马过来，那守卫殷勤的拉着为首者的缰绳，“南风大人，您怎么来了。”
唤南风的男子眉头紧锁，一脸不耐烦，“有消息了没？”
“还……还没。”
南风深吸一口气，骂了句脏话，冲后面的人斥道，“还愣着干嘛？找啊，还想不想回去了！”
“是。”
几人分散开来，朝不同方向追去。
犀牛山深处，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里，阿香一路小跑。
再穿过一排垂柳，就到了村子最南边，一个篱笆围成的简陋小院里，传来了阵阵犬吠。
阿香侧着耳朵，仔细一听，两片霞红悄悄爬上耳边。推开半闭着的柴门，院子里两双眼睛齐齐望过来。一双黑白分明，一双却像是淬进了漫天星河，熠熠发光。
不曾想，人在院子里，阿香一下窘的不知如何是好，只站在原地，使劲绞衣边。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碌一转，奶声奶气的喊：“娘亲，爹爹和我都饿了。”
阿香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脸红的几欲滴血，恨不得立刻拿了棒子，把那个臭小子揍的满地找牙。
旁边的人轻笑一声，使劲呼噜了臭小子的脑袋，直起腰来。是个长的极好看的少年郎，虽然粗布麻衣，那一身非凡的气度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他微一点头，接过阿香手里的东西，自顾自的进屋去了。
阿香狠狠瞪了一眼臭小子，才跟在男子身后，去帮着收拾。
阿香把新做的点心锁在柜子里，“阿瑄，我把你打来的野物卖了，换了好些吃的，还给狗娃又换了一包点心呢。”
阿香眉飞色舞，伸手不停地比划，“我买了这么大的一块牛肉，那大叔人好，还给我多送了一点筋呢。”
顾瑄看她得意洋洋的样子，也忍不住笑。
阿香美滋滋的盘算着，“我晚上炖土豆牛肉，再烙两张葱油大饼，嗯，再烧一锅鸡蛋汤。”
“嗯嗯，多洒点芝麻，我喜欢吃烤的焦焦脆脆的那种。”顾瑄舔舔嘴角，咽了咽口水。
阿香蹲在厨房，盯着灶肚里的火焰发呆，大铁锅里滚出浓郁的肉香，让人食指大动，顾瑄在院子陪狗娃玩，两人不时的偷偷看一眼厨房，朝阿香挤眉弄眼。
阿香抄起擀面杖，作势要打，两人装模作样的惨叫一声，麻溜的滚远了，顾瑄还在扯着嗓子喊：“阿香，一定记得多放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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