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颜
“叮——”
金簪脱手，洛桑脸色惨白，往后倒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坚硬，无力的顺着冰冷的墙壁滑下来。
几步远的地方，那支金簪末端散着幽幽的邪魅紫光，仿若地狱盛开的花朵，朝洛桑无声的冷笑。
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落下来，洛桑死死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哽咽声也湮灭在喉咙里，不闻一丝异响。
原来，真的是你们。
陆流在外面等了半盏茶的时间，已经按耐不住的准备出声询问时，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陆流愕然的看着眼前的小孩儿，发丝凌乱眼圈通红，这是，哭过了？
洛桑咽下心里的悸动，抢在陆流开口之前说话，嗓子有些沙哑，“许言许大人呢？”
“应该在大理寺查看卷宗，翻口供。”
“走吧，去找许大人。”
“好。”
陆流看着前方上着重锁，纤细羸弱的小孩儿，心里不禁糊上了一层怜悯，还是这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要被这么对待。
不过这又与自己何干呢？陆流想着想着，摇了摇头。
许言果然在看口供，黄梨木的案桌上，除了整摞整摞的公文，只有一盏发着苦涩的清茶。
“你来了，看出了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许言揉揉发胀的太阳穴，不耐的看向站在桌前的洛桑，看一具尸体也要这么久，看完了又在这儿杵着不说话，等着自己求他吗。
洛桑大摸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于是张开了嘴，长话短说。
“许大人，案子有进展了。”
许言霍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洛桑，连袖子被墨洇湿了也未察觉。
夕颜是极娇嫩美丽的花朵，于晨曦中绽放，日落时凋亡，所谓朝花夕逝。
而这种毫不起眼的花朵在荧惑一族却被赋予了不同的含义。
夕颜是一种人，准确来说是一群女子，在族里会有专人从刚刚出生的女婴里面，按骨相，皮相，挑选出资质上佳的美人胚子，精心培养。
这些女子在及笄之前不见生人，日日学习诗词曲赋，骑射舞蹈，只服用花蜜露水，辅以各种丹药，直至及笄之岁，开始日日浸药浴，以身饲蛊。这个过程无比痛苦严苛，一批女孩子，活到最后的十不存一。
活到最后的女子，会被赐予“颜”做名字，她们是世间最美的女子，媚骨天成，天生尤物。只消一个眼神，就会有无数男人为她们慨然赴死；她们也是这世间最毒的毒药，体内满满酿着剧毒，褪去特制衣物的阻拦后，只要她们愿意，随着呼吸，随着体香，她们就是毒物。
此法最邪门，最诡吊之处就是死的不仅仅是目标，就连用毒的女子也会立刻毒发，香消玉殒，甚至死的更快。
这些唤作“颜”的女子，本就是为了她们与男人交合行房之用，交合时，她们体内的剧毒便会无声无息蔓延进男人体内。
这厢还在巫山云雨，那厢却已命丧黄泉，绝无失手，也从来没有意外。
荧惑用此暗杀，从未失手，更未暴露过，而往往为了照顾死者的名声，其亲属多数都会谎称是得了急症去了，越位高权重越是如此。
自此，“颜”便成了一次性的杀人工具，在享受了泼天富贵锦衣玉食后，在红鸾帐里鸳鸯锦上，身下的落红尚未干涸，她们已无声的凋亡。
这次王荇能侥幸捡回一条命，就该谢天谢地了，洛桑抹去一些细节说了个大概，一边说，他一边偷偷观察许言的神色。
“你是说这是一种蛊毒，曾属于荧惑？”
许言回想起那花朵一样娇嫩的女子，再想想那惨绝人寰的养蛊方法，顿时胃里就翻涌起了一阵强烈的不适。
“曾经是，荧惑避世之前，这蛊便已经被窃失传了。”
洛桑提及荧惑，是为了让自己的说法显的更可信，却不想让荧惑与这事再扯了什么关系，或许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荧惑了，洛桑胡思乱想道。
“荧惑手里的东西，还能被人偷了？”
许言一挑眉，似笑非笑的开口，十足十的讽刺。
洛桑微皱眉，不疾不徐的开口，“在大魏皇宫，都能让一个女子中毒，更何况是区区一个荧惑呢？”
阳光透过糊窗子的月影纱洒进来，从许言发间插着的玉簪上滑过，一折三转的，最终在许言的袖间留下了一块金色的光斑，不偏不倚，正重合在那点墨渍上，十分的显眼。
许言看了那团墨渍半天，努力压抑着即刻沐浴更衣的冲动，顺着折断的光线，朝对面的人一拱手，“许某嘴拙，还请勿怪。”
话说的半点儿诚意都没有，洛桑侧身，避开这一礼。
“许大人要如何去查？”洛桑把杯盏按原来的位置摆好。
“自然顺着蛊毒，追本溯源。”
“敢问许大人如何去追，怎样去溯？”
“既是蛊毒，便找巫医。”
“此蛊世所罕见，恐怕许大人找不到想找的人。”
“那便去苗疆古寨，总会有人知道的。”
“苗疆古寨与北凉交好，却对你们大魏，哼，说是咬牙切齿也不为过，没想到许大人竟有如此的把握？”
“苗疆不属大魏，许某本无把握，只是有了洛桑，我便有了把握。”
许言轻笑一声，遥遥拱手道，“先行谢过了。”
“………”
“苗疆不服教化，蛮夷之邦也，却对荧惑一族俯首称臣，忠心不二。”
洛桑眨眨眼睛。
“而洛桑你既然出身荧惑，投石问路这种东西，自然是小事一桩了，”
洛桑乐，气的。
两人都不说话，空旷的书房里便越发幽静。
许言等了半天，清咳一声，语气慢慢缓和下来，“有劳你跑一趟传消息，我还要回宫向长公主殿下复命，就不多留了。”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洛桑心里冷笑，“许大人，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你答应我的呢。”
许言抬眸。
洛桑再道，“大人想卸磨杀驴，就不怕我来个鱼死网破吗。”
“鱼死网破？”
许言的眼底倏尔凉了下来，“若是砧板上的鱼，那可就是人为刀殂，他为鱼肉了。”
许言自顾自倒了杯茶，茶汤浑浊，出色太过，下下品，许言如此评价，扔下茶盏，没了再喝的兴致。
洛桑呼吸一窒，忍辱负重的低头示弱，“大人息怒，是洛桑失礼了，还请大人降罪。”
许言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你先回去罢，需要你的时候，殿下自然会找你。”
回哪里去？手腕上的铁链还沉甸甸的垂着，洛桑咬着牙欠身，“是，洛桑这就回诏狱，绝对不给殿下和大人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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