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棋子
兰儿感激涕零的磕了个头，“大小姐说她不得上苍庇佑，从来只会连累身边的人。”
顾恒瞳孔微缩，手上无意识的加重了两分力道，洁净的茶盏边缘瞬间留出了两枚发白的印子。
兰儿大着胆子，抬头飞快的瞄了顾恒一眼，“世子，大小姐她吃软不吃硬，您要是有话，还是得慢慢和她说。”
“……语气最好能稍稍温柔一些，不要和大小姐吵，咳咳。”兰儿的声音越来越低，尤其是最后一句，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顾恒心里更加窝火了，他吵了吗他，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被人给赶出去了。
兰儿见顾恒的脸色忽地又变了，连忙惊恐的垂头屏气，脑子里疯狂思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顾恒深吸一口气，他极不喜欢这种情绪屡屡失控的感觉，偏偏对上谢莫言，他半点儿法子都没有。
“她人呢?”顾恒仰头灌了两口已经变冷的残茶，压下了心里莫名的烦躁。
“回世子，大小姐去了翌公子院儿里。”
“谢翌？”
顾恒敲敲石桌，“她身体刚好些，不好好休息，去找谢翌作甚？”
“许是为了六小姐来盛京的事儿罢，奴婢也不是很清楚。”
梅儿低头，怯怯的补充了一句，“奴婢这就去请大小姐回来。”
“算了，锦绣阁前边有个园子，本世子去那里等她。”
顾恒岩岩立起，“等她忙完了，你告诉她一声，她要是不来，本世子就一直等下去。”
“是，奴婢一定转告大小姐。”梅儿急急应了一声。
终于送走了顾恒，梅儿惊魂未定的喘了口粗气，都没爬起来，就直接瘫软在了地上，兰儿吃力的把她拽起来，小声的说了句，“怎么办，要去请大小姐吗？”
梅儿用力拧了一把兰儿的胳膊，疼的兰儿一阵呲牙咧嘴，“那我也没办法啊，顾世子再来两次，我吓都要被吓死了。”
兰儿委屈巴巴的哼了声，“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你还敢说！”
梅儿作势要去撕她的嘴，“要不是你多话，世子他早就走了，哪儿会非等着要见大小姐一面。”
“哎呀，不要再骂我了。”
兰儿跺跺脚，视死如归的看着门口，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味在里面，“我去请大小姐，这总行了罢？”
“不然呢，难不成是我去吗？”梅儿冷冷的笑了一声。
谢莫言走到漪园门口，远远的就看到梅亭里有个人影。在垂花门外磨蹭了半响，谢莫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还是提步进去了。
漪园并不大，只是甚在精巧，里面仿了江南园林的布局，亭台楼阁应有尽有，甚至还引了温泉水绕着假山从地下石道穿过，这样即使在冬日，也能确保有鲜花盛开。时间尚早，水汽还很浓，地面上有袅袅的雾气腾起，各种奇花异草在脚下争相开放，仿佛要把最好的颜色都在今日开出来。
漪园是整座尚书府里风景最好的地方，顾恒倒是会挑地方，谢莫言默默的想。
梅亭里的人逐渐清晰起来，谢莫言踯躅片刻，终于一步一步的走向梅亭。
兰儿守在了亭子外面，徒留了谢莫言扶着汉白玉栏，拾阶而上。
顾恒背对着自己，一袭蓝色的披风在风中窸窣作响，满园春色中，他遗世独立却并不显突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这样好看的身影，谢莫言很难把他与铁血寡情，杀人如麻联系在一起。
世人对美好的人或物，总是宽容的，谢莫言亦不能免俗。
“莫言见过世子。”
凉风徐徐而过，如雪梨花寸寸剥离，谢莫言双手叠抱于腰前，右手在上，手心向内，微微欠身行了揖礼。
顾恒无动于衷，像是没有看见谢莫言来了一样。
“世子唤莫言来，可是有要紧事儿？”谢莫言略略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
“无事就不能来了？”
顾恒拍着玉栏，斜斜转过身来，腰间系着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两下，定睛一瞧，却是一枚还未修饰成形的玉环。
“看见我，就让你这么不自在，不舒服？”顾恒神色悠远，目光像是落在了远处，又像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的事。”谢莫言偏过头，不动神色的躲开了顾恒的目光。
“世子的救命之恩，莫言无以为报，请受莫言一礼。”
谢莫言没话找话，自顾自的垂眸敛衽，行礼的姿势忒的标准。
好一个救命之恩，顾恒心里恨的牙痒痒，面上却不显，只微笑着，也不接话头，只等着看谢莫言如何作戏。
“莫言身无长物，若顾世子不弃，莫言愿陪世子手谈一局，聊表谢意。”
谢莫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笑的温和，说的随和，却压根没有给顾恒拒绝的余地。
顾恒皮笑肉不笑，“谢大小姐抬爱，顾某怎敢不陪。”
石桌上棋具早已摆放妥当，两人坐定，谢莫言一马当先，先下一白子，顾恒随后，几个来回后，谢莫言发现顾恒落子的间隔都是一样的，这明显就是不拿自己当回事。
谢莫言气，顿时激起了久违的好胜心，遂祛除杂念，一心只看棋局。
两人互奕，黑白子相互胶着，纵横十九路，步步皆杀机，顾恒皱眉，抬头看谢莫言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
微风拂过，梨花落了一身。
谢莫言终于停了下来，棋盘上，三百六十一颗棋子静静躺着，颗颗棋子锋芒毕露，已再无可下之处，也无可下之子。
亭子里一片安寂，良久，顾恒开口，“怎么先前不知道你棋艺这么好？”
款款伸出手，谢莫言将白子一颗颗捡出来，往棋筒里扔，青竹漆金筒底部很快被铺满了，谢莫言拢了拢头发，方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顾世子谬赞，莫言不过是趁着今日手气好，才侥幸与世子下个平局罢了。”
谢莫言继续一边漫不经心的扔着棋子，一边慢慢说下去，“幼时，莫言一个人格外无趣，便总是要找些玩意儿打发时间，遂喜欢左右手互弈，许是下着下着，就隐约成了那么两分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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