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安姨娘

“怎么，可是我那贤惠的姨娘，巴巴的将人送到了安氏的榻上？”谢莫言停下步子，随意的扭头问了一句。这话让人怎么回，薛一沉默半刻，“属下不知。”

谢莫言便笑了笑，总归是没有再为难薛一。

谢子柏的后宅里，单是过了明面儿的就有七位姨娘，还有若干个通房丫鬟，安姨娘的存在感向来平平，至于谢子柏，他怕是早就忘记了后宅里还有这号人了，若不是王氏开的口让谢子柏去四时院，才算是见了鬼呢。

安姨娘最先是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后来被老夫人做主赏给了谢子柏，王氏待她甚是亲厚，连避子汤都主动停了，可惜谢子柏对她一直淡淡的，除去九小姐外一直再无所出。谢莫言对她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毕竟比起其他的姨娘，安姨娘都能称得上一句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了。

譬如今日，安姨娘将谢子柏自个儿撂在了院子里，让丫鬟婆子伺候着，自己竟顶着刺骨的夜风，瑟瑟的站在垂花门处候着谢莫言。

谢莫言皱起了好看的眉头，有些纳闷，又觉着她有些不可理喻，“安姨娘，你……”

这又是在唱哪一出呢？

还没等谢莫言说完，安姨娘就不折不扣，恭恭敬敬的屈膝行礼，“妾身见过大小姐，大小姐万福。”

……

这行礼的动作甚是僵硬，活脱脱的像是一个被提了线的木头人，谢莫言随意看了她一眼，便知道了安姨娘并非是刻意给她摆脸色瞧，完全是因为冻的时间太久，胳膊腿儿都不听使唤了。

谢莫言从她青白的脸上滑过，停在了她脖颈下方露出的，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上，有些无语，“安姨娘请起。”

安姨娘的五官算不得一等一的出挑，那双眼睛却生的甚是诱人，好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般，激起了人撩拨开来的渴望，欲语却还休。平心而论，谢莫言对上这些娇花般的美人，总是不大容易发火的。

“这大冷的天，安姨娘怎么站在这儿？”谢莫言轻咳了两声，收回了过于炽热的目光。安姨娘细声细气的说道，“大小姐要来，妾自然要出门迎一迎的。”

即使是生养过，安姨娘的腰肢依然纤细如少女，不盈一握，形如弱柳扶风，让人不自觉就起了怜惜之情，大约是出来的急，安姨娘只着了薄薄的衬裙，衬裙雪白，稀稀拉拉的绣着几朵玉兰花，另用了冰蓝色的绸缎压了芽边，头发松松垮垮的梳了一个堕马髻，斜插着半只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夜间露水深重，那将开未开的玉兰花瓣上渗着几颗滚圆的露珠，将落未落的，一幅任君采颉的模样。

啧啧，谢莫言索性脱下了身上的斗篷，将安姨娘包裹的严严实实，还甚是体贴的打好了结，“父亲大人好不容易回祖宅一趟，等为祖母贺完寿，怕又要回盛京了，安姨娘可得抓点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安姨娘不自在的搓了搓手，手腕上的素银镯子跟着响了响，泠泠动人。

她的丫鬟秋实忍不住插了句嘴，“大小姐，这衣衫首饰，还有今日的妆容都是大夫人身边的宋嬷嬷吩咐的。”

谢莫言点点头，握起安姨娘冰凉的手，轻轻的哈了口气，替她暖了暖手，“这身衣衫很好看，安姨娘日后可要多穿才是。”

安姨娘也不敢说旁的话，呐呐答应了。

谢莫言带着安姨娘径自去见谢子柏，谢子柏端坐在案前，时不时的翻过手中的一页书，似乎是完全没有看见明晃晃的灯光下，多了两条人影。

谢莫言安安静静的跪着，谢子柏不说话，她也不吭声。安姨娘绞着手里的帕子，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为难不已。安姨娘尴尬的揉着手中的帕子，正打算说些什么，结果谢莫言一个眼刀飞过来，她好容易酝酿出来的话又不由的吞了回去。

“老爷，妾身去看看夜宵做好了没有。”安姨娘胡乱诹了个借口，将屋子里伺候的人都带了出去。

四下寂静，唯有书页翻过的簌簌声，谢莫言神情复杂的看着近在眼前的父亲，令人奇怪的是，她的心里竟然是死水般的平静，便是连一点点的波动起伏都没有，没有高兴，没有难过，也没有任何的委屈。

谢莫言细细的端详着谢子柏的面孔，忍不住拂上了自己的脸，她和父亲唯一相似的地方，便是这张薄到锋利的嘴唇了。

既然不像父亲，那么便是肖似母亲了。

稍远处的琉璃摆件上折射出了自己呆呆愣愣的样子，谢莫言有些愣神，母亲会是这般模样吗。谢子柏终于丢下了手中的书，从谢莫言进门到现在，赏给了她第一个眼神。谢莫言感受到了头顶冷淡的目光，却没有等来呵斥与责备，有些意外。

空气依然沉默。谢莫言不动神色的按了按发麻的膝盖，决心改变一下当前的处境，若是再不说句话，她莫不是要跪死在这里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晚死都得死；韩信也曾生受胯下之辱，谢莫言不断的给自己打气，做着思想建设。

“父亲，莫言知道错了。”

谢莫言清了清嗓子，狠狠的掐了大腿一把，眼眶里登时起了一片情真意切的水意，“是莫言一时鬼迷心窍，莫言真的已经知错了。”

谢子柏还是沉默，谢莫言把握着谢子柏还没给她定罪的档口儿，按着谢莫璃教的流程，抑扬顿挫的哭了起来，“父亲，都是苏嬷嬷不好，她说是因为姨娘，父亲才不喜欢我，还把我一个人丢在乡下的………”谢莫言哭的嗓子都要嘶哑了。

谢子柏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姨娘？”

谢莫言眨眼间就收了眼泪，好汉不吃眼前亏，她从善如流的再退了一步，连半分挣扎都没有，“是夫人，莫言失言了，抱歉。”

谢子柏的目光一时变的飘渺起来，似是在看谢莫言，却又像是透过谢莫言，在看另一个人，谢莫言明智的选择了噤声。谢子柏重新拾起了案几上的书，“身为谢家女，应当修身养性，贞静和顺，尊敬师长，而不是如你这般不知分寸，肆意妄为。”

谢莫言深深俯首，心悦诚服的应了，“是，莫言记下了，莫言定当不负父亲大人的期望，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谢子柏没有问谢莫言为何“忤逆”尊长，也没有问谢莫言有何冤屈之处；而谢莫言对她受过的种种羞辱没有诉上半个字的苦，更对她被砸了个稀巴烂的锦绣阁只字不提。两个人宛若朝廷对奏一般，无比流程化，形式化的完成了“夜半教子”这一出好戏。

谢子柏略一点头，“知错就要改，犯错就应罚。”谢子柏停顿了片刻，垂眸看了眼安安静静，瞧起来甚是乖巧的谢莫言，一时间竟感觉有些荒谬，过上半响，还将她与那个大闹宴会，羞辱继母，当着镇北侯世子的面逼要嫁妆的谢莫言联系不起来。

谢子柏接着说，“你……可有不服？”

“莫言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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