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清醒认识
第三十章 清醒认识
冯保阴着脸从假山后转出来，刚才最后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正是他亲手给了那个多嘴的小太监一个耳光。
那小太监被打懵了，半边脸肿起，嘴角流血，吓得瘫软在地，其他几个太监宫女也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倒。
“冯、冯爷爷饶命！奴才/奴婢们胡言乱语，掌嘴，掌嘴！” 他们自己开始抽自己耳光。
冯保看也不看他们，只对闻声赶来的两个心腹太监冷冷吩咐道：“把这个妄议主上、散布流言的狗奴才，”
他指着那个最开始说“坤宁宫”的小太监，“拖出去，杖毙。其余人等，各领二十杖，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冯爷爷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那小太监杀猪般嚎叫起来，却被无情地堵住嘴拖走。
其他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连求饶都不敢了。
冯保冰冷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心底发寒：“都给咱家听清楚了，也记牢了。在这宫里，要想活得长久，就把嘴巴缝严实点！”
“莫说闲话只是闲话，事就是从闲话里来，祸，也是从口舌中生！管不住自己舌头的人，留着也是祸害！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谢冯爷爷教诲！” 众人带着哭腔应道。
冯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再次踏入碎玉轩，楚达的心态已与第一次来时有所不同。
经历过酒楼生死劫，他对这位外表爽朗的西域贵人多了几分更深的审视，也更多了些谨慎。
马贵人看起来气色比前两日好了许多，腹痛之疾经楚达施治后确实大为缓解。
她热情地招呼楚达坐下，阿伊莎奉上茶水。
楚达注意到，茶是普通的清茶，点心也只是几样简单的宫中常见糕饼，摆放的瓷器也并不奢华。
整个碎玉轩的陈设，也远不及长春宫的富丽堂皇，透着一股朴素的气息。
“贵人此处，倒是清雅别致，别有一番韵味。”楚达品了一口茶，赞道。
马贵人顺着他的目光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宫殿，笑了笑，坦然道：“楚公公不必委婉。本宫这里，比不得萧姐姐那儿，也比不得许多姐妹的宫殿华美。”
“不过，本宫觉得这样就很好。欲望是人的本能，也是心病根源；而俭朴，是生活的体统，能让心静下来。”
“本宫在西域时，见过太多为追逐奢华享乐而迷失本性的人了。”
她说话时，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并无半分自卑，只有一种通透的平静。
楚达心中微动，对马贵人又高看了一眼。
在这争奇斗艳、处处攀比的深宫之中，能保持这般心态，实属难得。
他由衷道：“贵人豁达，心境澄明，奴才佩服。”
治疗开始，依旧需要针灸和腹部推拿。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两人之间的尴尬少了许多，但近距离的接触，还是让静谧的室内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马贵人闭着眼睛，呼吸略显急促。
楚达则专注凝神，小心控制着内息的输出，敏锐感知着马贵人身体的细微变化。
治疗间隙，一名负责杂役的宫女捧着一个托盘进来，脸上带着忿忿不平，行礼后抱怨道：“贵人，内官监那边把这个月份例的绸缎和胭脂水粉送来了，可是数量比定额少了两成，绸缎的花色也是最陈旧的！”
“奴婢跟他们理论，他们竟推说是库存不足，让下个月补齐！分明就是看人下菜碟，克扣咱们！”
马贵人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脸上并无怒色，反而平静地对那宫女道：“知道了。放下吧。下次他们送来什么，便收着什么，不必与他们争执。”
“可是贵人！”宫女不甘心，“这也太欺负人了！明明是该得的份例……”
马贵人打断她，语气温和：“在这后宫里，把该自己做的事情做好，把可能引起纠纷的灾祸避开，比多争那几分绸缎胭脂更重要。收下吧，此事到此为止。”
那宫女见主子如此说，虽仍不平，也不敢再多言，悻悻退下。
马贵人转向楚达，见他若有所思，便笑道：“让楚公公见笑了。些许小事罢了。”
楚达道：“贵人大量。只是，内官监如此行事，未免有失公允。”
马贵人摇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公允？这宫里何曾有过绝对的公允？不过是势大者多得，势弱者少取罢了。”
“本宫无显赫家世，无皇子傍身，在他们眼中，自然是好拿捏的。与其为此争执，惹来更多麻烦，不如退一步，落个清静。”
她顿了顿，对侍立一旁的阿伊莎和另一个宫女叮嘱道：“你们也记住了，以后但凡与各司各监打交道，人家给什么，咱们就接什么，莫要争，莫要吵。”
“在这宫里，没有人能在争吵中真正获益，即便赢下一局，也往往是树下一个敌人，得不偿失。”
楚达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马贵人，看似心直口快，毫无心机，但实际上，她对自己在后宫中的处境有着清醒的认识，处世之道也颇为圆融，懂得隐忍和避祸。
酒楼遇刺后，她似乎变得更加谨慎了。
“贵人经此一劫，思虑更为周详了。”楚达道。
马贵人轻叹一声，笑容里染上一丝苦涩：“哪里是思虑周详，不过是无奈罢了。没有根基，便如浮萍，稍有风浪便可能倾覆，不得不更加小心，步步为营啊。”
治疗完毕，楚达又叮嘱了服药事项，便起身告辞。马贵人亲自送他到殿门口，再次感谢他的医治。
离开碎玉轩，走在宫道上，楚达还在回味马贵人的话。这位西域美人，远比他最初想象的更加复杂和清醒。
没走多远，迎面却碰上了太医院右院判于文德。
于太医还是那副古板严肃的模样，见到楚达，山羊胡微微抖动，眼神中带着不悦。
“楚公公，又去给马贵人请脉了？”于文德不冷不热地开口，“公公真是贵人身边的红人，医术‘高超’，连番建功，可喜可贺啊。”
楚达停下脚步，面色如常，拱手道：“于大人。咱家不过是尽本分，侥幸罢了。论医术精深，自然远不及太医院各位大人。”
于文德冷哼一声：“年轻人，懂得谦虚是好事。聪明呢，也是件好事。”
“但切记，莫要总是强调你的出类拔萃，处处显得你比别人能耐。这宫里，能人辈出，过于张扬，并非长久之道。”
楚达听出他话里的警告和酸意，不卑不亢地回道：“于大人教诲的是。咱家牢记，待人接物，当知千人千面，各有缘法。”
“咱家虽愚钝，也愿不拘一格，与各种脾性的人和睦相处，只要对方也愿意释放基本的友善。”
这话绵里藏针，暗示于文德首先释放了不友善。
于文德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道：“楚达，你别以为得了贵妃娘娘和皇上几句夸奖，就不知天高地厚！在这后宫，跟主子们相处，最重要的是到位不越位。”
“像你这般，事事爱出风头，插手远超你身份范围之事，早晚……” 他未尽之言，充满威胁。
楚达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地直视于文德：“于大人，咱家是否越位，恐怕不全由大人您判定。”
“关键在于，奴才所做之事，对主子们有没有用，是不是他们需要的。”
“若有用，风头或许是必要的；若无用，再低调也是徒劳。大人以为呢？”
于文德被他噎得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本想借机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太监，没想到对方言辞机敏，态度不软不硬，反倒让自己落了下风。
他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牙尖嘴利！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不再停留，快步离去，背影颇有些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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