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毒瘴·伪造的旋涡

上午十点整，金盾风控总部会议室。

阳光透过大幅落地窗洒进来，将深色的胡桃木长桌映得光亮可鉴。空气里飘散着现磨咖啡的醇香和打印机刚吐出的纸张特有的气味。会议室一侧的墙上，金盾风控与晨曦科技的LOGO并排投影，下方是“战略合作暨POC项目启动会”的字样。

李菲莲坐在客方首位，身旁是张瑞峰和王倩。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丝质衬衫，外搭黑色修身西装，长发在脑后梳成一丝不苟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妆容清淡，唯有唇上一抹复古正红，提亮气色，也彰显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主位上是金盾风控的CEO罗总，一位五十岁上下、气质精干的男人，两边分别坐着技术总监、法务和运营负责人。

会议流程推进得高效而顺畅。双方团队已经在前期的技术对接中磨合过，此刻主要是正式确认合作细节，签署备忘录。

“……基于前期充分的技术验证和业务场景推演，我司正式确认，引入晨曦科技‘灵析’3.0数据清洗解决方案，作为下一代智能风控系统的核心预处理模块。”金盾的技术总监发言严谨，“首期POC项目为期三个月，聚焦于供应链金融场景下贸易背景的真实性核查，目标是將可疑交易预警准确率在现有基础上提升至少十五个百分点。”

张瑞峰立刻接上，调出准备好的数据模型和测试计划，言简意赅地阐述了技术实现路径和关键节点。他的专业和笃定，让金盾方的技术团队频频点头。

罗总始终安静听着，手指偶尔轻轻敲击桌面，目光不时落在李菲莲身上。他在观察，观察这位近期处于舆论风口浪尖的女掌门人，在这样正式且重要的商业场合，是否会被外界纷扰影响。

李菲莲的神情始终平静。她在该倾听时专注，在该表态时清晰。当法务条款出现细微分歧时，她并不急于争执，而是示意周敏与对方法务详细沟通，自己则与罗总聊起了行业趋势和未来数据合规的挑战，言谈间展现出的视野和见解，让罗总眼中的审视逐渐转为欣赏。

“李总，”在等待最终文件打印的间隙，罗总端起咖啡杯，状似随意地开口，“最近网络上有些关于您和涅槃资本的声音，似乎不太友好。对我们这次的合作，您有什么需要特别说明的吗？”

该来的总会来。李菲莲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笔。

“罗总，感谢您的直接。那些声音，我注意到了。”她语气坦然，“我的态度是，商业合作的基础是互信与价值。晨曦的技术实力、团队的专业性，以及我们推动此次POC合作的诚意，是金盾选择我们的原因，也是我们自信的基石。至于网络谣言，”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罗总，“它们诞生于阴影，也终将消散于阳光之下。时间会证明一切。如果因为这些未经证实的杂音，影响了我们对共同目标的追求，那才是因噎废食。”

罗总看着她，数秒后，笑了：“说得好。商场如战场，真金不怕火炼。我们金盾看中的，就是你们这份‘真金’。”他举起咖啡杯，以咖啡代酒，示意了一下。

潜在的风险试探，被轻松化解。

最终，双方代表在合作备忘录上郑重签字、交换文件、握手合影。闪光灯亮起，记录下这标志着晨曦科技在涅槃资本入主后，迈出商业化坚实第一步的时刻。

李菲莲脸上的笑容得体而从容。但只有周敏注意到，在转身的瞬间，李菲莲眼底一闪而过的，并非松懈，而是更深沉的警觉。

胜利的香槟还未开启，暗处的毒牙已然淬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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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东北郊，废弃的“红，机械厂”厂区。

锈蚀的铁门半掩，围墙斑驳，荒草蔓生。最深处的旧仓库里，窗户被脏兮兮的篷布遮掩，只有几盏应急灯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孙茂、赵思杰，还有那个技术马仔“阿斌”，以及一个穿着皱巴巴皮夹克、眼神精明的瘦小男人——正是擅长伪造音视频的“老杜”，在这里忙碌着。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和浓重的烟味。地上散落着电线、几个廉价麦克风、反光板，还有一台老式手持DV。

“老杜，东西都齐了？”孙茂问。

老杜蹲在地上，检查着设备，头也不抬：“齐活。场地虽然破了点，但胜在安静，回声控制一下就行。关键是‘剧本’和‘演员’。”他抬眼，瞥向脸色苍白的赵思杰，“赵老板，你确定‘台词’没问题？电话录音要听起来真，细节不能出错。时间、地点、事件，哪怕有个数字对不上，懂行的一听就穿帮。”

赵思杰喉咙发干。他手里捏着几张A4纸，上面是他绞尽脑汁、结合过去零星记忆和恶意编造出来的“对话内容”。模拟的是李菲莲在离婚前后，与他“密谋”如何转移资产、如何获取思杰资本内部敏感信息、甚至如何“暗示”他涉足高风险理财产品的“通话”。

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恶心，但表现出的却是破罐破摔的狠厉。

“没……没问题。”他哑声道，“有些……有些确实是当初争吵时说过的话的影子。其他的……也符合她的‘人设’。”

“人设？”老杜嗤笑，“行吧。那‘演员’呢？女声谁来解决？我可变不了声。”

孙茂咧嘴一笑，看向阿斌。阿斌点点头，掏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平缓，带着一种冷静的质感，正在读一段财经新闻。

赵思杰浑身一震。这声音……竟有六七分像李菲莲！当然，仔细听能听出差异，缺少李菲莲那种独特的、沉静中带着韧性的尾音，但在经过技术处理、模拟电话通话的失真效果后，足以乱真。

“这是……”赵思杰惊疑。

“一个过气的配音演员，声线条件不错，但缺钱。”孙茂得意地说，“阿斌找来的。有你的‘台词本’，让她模仿着那个语气录几段干音，老杜再做后期合成、加入环境音和电话电流声，保证听起来跟真的一样。”

老杜已经开始在电脑上操作专业的音频编辑软件，界面复杂，轨道繁多。“男声部分，就得赵老板你自己来了。不用表演，就用你现在这种……半死不活、又恨又怕的状态说就行，反而真实。记住，别说太快，要有停顿，有呼吸声，最好带点……犹豫和挣扎，显得像是被逼的。”

赵思杰看着指向自己的麦克风，感觉它像黑洞洞的枪口。他就要亲手，将自己的声音，钉死在这肮脏的伪造品上了。

“快点，杰哥，时间不等人。”孙茂催促，眼神里没了伪装的客气，只剩下冰冷的算计，“想想李菲莲现在在干嘛？说不定正风光地签着大单呢！你甘心吗？”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一团毒火，瞬间烧毁了赵思杰最后的一丝犹豫。他一把抓过“台词本”，凑到麦克风前。

“喂……是我。”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真实的疲惫和颤抖，反而意外地符合老杜要求的“状态”。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和赵思杰断续的、充满怨毒与自我开脱的“独白”。老杜戴着耳机，专注地录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整着参数。

阿斌在一旁用另一台设备，播放着预先准备好的、嘈杂背景音的采样——模仿办公室环境、马路噪音，甚至偶尔穿插一点微弱的、像是另一部电话响铃的声音，增加“真实感”。

孙茂靠在满是铁锈的机器旁，抽着烟，眯着眼看着这一幕，嘴角是满意的弧度。光是这段“录音”还不够，他还要让老杜弄点更刺激的“视频素材”，哪怕只是模糊的、暗示性的画面拼接。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他走到仓库角落，点开，是刘煜那边发来的，询问进展，并“提醒”他，梦雨彤最近有点不安分，可能靠不住，让他抓紧时间，尽快把东西抛出去，搅浑水，他们才好进行下一步。

孙茂啐了一口。这些公子哥，躲在后面指手画脚，脏活累活全让他干。不过，钱给得到位就行。

他回复：“料在做了，两天内出成品。”

放下手机，他看向沉浸在伪造工作中的几人。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的脸显得扭曲而诡异。这里就像一个滋生病菌的毒巢，正在批量生产着足以毁人清誉的恶性武器。

而此刻，签署完合作协议、正驱车返回公司的李菲莲，对此仍一无所知。

车窗外的城市，秋阳正好。

但一场由谎言和恶意编织的毒瘴，正从废墟深处，悄然升腾，向着光明的世界弥漫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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