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暗箭·毒饵初投

三天后的上午九点。

《商业人物》杂志社的摄影棚位于文创园区内一栋红砖老厂房改造的建筑内。挑高的空间保留了原有的工业桁架，但墙面刷成了干净的浅灰色，巨大的柔光箱和反光板架设在四周，营造出专业而富有质感的拍摄环境。

李菲莲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轻轻扫着散粉。她穿着拍摄专用的服装——一件剪裁极简的深灰色羊绒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钻石胸针，款式低调，但切割精良，在摄影灯下偶尔闪过一道冷静的光芒。

“李总的皮肤状态真好，几乎不需要太多修饰。”化妆师轻声恭维着。

李菲莲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比平日更精致，突出了眉骨的轮廓和眼线的力度，唇色用的是偏干的玫瑰豆沙色，显得理性而坚定。这张脸，褪去了前世作为家庭主妇时常有的温顺和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淬炼的、内敛的锋芒。

“谢谢。”她礼貌地回应，目光转向旁边正在调试相机的摄影师和《商业人物》的专访记者——一位三十多岁、气质知性的女性主编，陆薇。

“李总，拍摄前我们先简单对一下专访的提纲。”陆薇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聊了几个方向：一是您个人从家庭回归职场的转折点；二是涅槃资本的创立和投资逻辑；三是收购晨曦科技背后的战略思考；最后会落脚到女性创业的机遇与挑战。您看有没有需要调整或避开的领域？”

“提纲很好。”李菲莲快速浏览了屏幕上的问题，“我个人部分，可以适当展开。包括当初辞职做全职主妇的决定，后来的反思，以及重新出发的心理历程。这些真实的心路，或许对读者更有参考价值。”

陆薇眼睛微亮。很多受访者会刻意淡化或美化个人经历，尤其是涉及婚姻变故的部分。李菲莲的坦诚，让这个专访有了更打动人心的基础。

“另外，”李菲莲补充道，“关于收购晨曦，可以强调我们对技术团队的尊重和对长期价值的信仰。商业竞争难免，但底线和原则不能丢。”

陆薇一边记录一边点头：“明白。那我们现在开始拍摄？先拍几组坐姿和站姿的肖像，访谈穿插进行。”

拍摄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李菲莲在镜头前的表现力让摄影师都有些惊讶。她姿态放松而挺拔，眼神始终稳定有光，无论是沉思侧影还是直视镜头，都传递出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访谈环节在拍摄间隙进行。陆薇的问题很有水准，李菲莲的回答则深思熟虑，既有个人的温度，又有商业的锐度。

“……所以，您并不认同‘复仇’是您这一路走来的驱动力？”陆薇问到了关键处。

李菲莲端起工作人员递来的水，轻轻抿了一口，思考了几秒。

“准确地说，‘讨回公道’和‘自我重建’是同时发生的。”她的声音清晰平缓，“一段错误的关系，一次重大的挫折，固然会带来伤痛和愤怒。但沉浸其中没有出路。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从那个状态里走出来，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坐标，并且用行动去证明它。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回应’。”

她顿了顿，看向陆薇：“至于外界如何看待，是他们的自由。但我希望我的故事传递的信号是：无论经历过什么，女性都有能力也有权利，夺回人生的方向盘，开往自己选择的道路。”

陆薇深深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专访在上午十一点结束。李菲莲与陆薇握手道别，约定下周出刊前会进行最终事实核对。

走出摄影棚，秋日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周敏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李总，直接回公司吗？”周敏拉开车门。

李菲莲坐进后座，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回公司。下午和张瑞峰团队的专项会议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周敏启动车子，平稳驶入车道，“另外，有几件事需要向你汇报。”

“嗯。”李菲莲点头致意。

“第一，赵思杰昨天下午办理了出院手续。孙茂派了辆车接他，去了城北一个老旧小区里的短租公寓。我们的人确认，那里是孙茂常用的一个临时据点。”周敏从后视镜里看了李菲莲一眼，“第二，梦雨彤过去两天，频繁出入几家高档美容院和咖啡馆，见的都是以前富太圈里的一些边缘人物，以及两个在自媒体圈小有名气的‘爆料博主’。”

“动作挺快。”李菲莲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语气没什么波澜，“刘煜那边呢？”

“刘煜本人没有直接出面，但他名下的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昨天下午以市场咨询的名义，向其中一位爆料博主的公司支付了一笔五万元的款项。走的是对公账户，手续合规。”周敏顿了顿，“第三，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关于你的讨论。主要集中在两个匿名论坛和一个小众的财经八卦社群。”

李菲莲看向周敏：“什么内容？”

“消息比较分散，但方向一致。”周敏的语气严肃起来，“一是暗示您当初离婚时分走了赵思杰大量财产，才有启动资金；二是揣测您与某些‘神秘资本力量’关系匪浅；三是影射收购晨曦科技是利用了‘特殊信息’和‘不正当的竞争’。”

“老套路了。”李菲莲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用私德问题模糊商业成就，用捕风捉影制造疑云。他们这是打算先撒网，再收拢。”

“需要我们采取行动吗？联系平台删帖，或者发律师函？”

“暂时不用。”李菲莲摇头，“现在删帖，反而显得心虚。让他们发酵一下。等《商业人物》的专访出来，形成官方叙事。那时候再针对最恶劣的几个谣言，进行精准反击。”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重点盯住孙茂那边。赵思杰现在一无所有，最容易走极端。梦雨彤和刘煜玩的还是舆论抹黑，但孙茂那种人……手段可能更脏。”

“明白。”周敏应道，随即又补充，“还有一件事，张瑞峰总工上午托助理传来消息，‘灵析’3.0在金融风控数据场景的测试中，准确率又提升了0.7个百分点，达到99.3%。他希望能尽快启动与第一家标杆客户的POC（概念验证）测试。”

李菲莲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她坐直身体，“告诉张工，下午的会议，重点讨论POC的客户选择和实施方案。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拿出实实在在的成绩。”

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窗外，城市在秋日阳光下运转如常。

而网络的暗角里，几颗毒饵，已经悄然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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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北某个老旧小区。

房间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壁斑驳，声控灯时亮时灭。赵思杰跟着一个穿黑色夹克、剃着平头的年轻人爬上来，气喘吁吁。

短租公寓是一室一厅的老格局，家具简陋，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烟味的混合气息。客厅里，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翘着脚看着电视，正是孙茂。

“杰哥，坐。”孙茂没起身，指了指旁边一张油腻腻的折叠椅，脸上挂着市侩的笑，“条件简陋，您将就一下。安全第一嘛。”

赵思杰忍着不适坐下。短短几天，他从高级病房沦落到这种地方，强烈的落差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钱呢？”他直接问，声音沙哑。

孙茂使了个眼色，平头年轻人从里屋提出一个黑色的旧运动包，拉开拉链，里面是几捆崭新的百元钞票。

“二十万，现金。”孙茂拍了拍包，“按咱们说好的，第一笔活动经费算是我借你的。事成之后，再付尾款。不过杰哥，丑话说前头，我这边兄弟干活，刀口舔血，你得给点‘料’才行。光靠嘴说李菲莲怎么坏，没用。”

赵思杰盯着那包钱，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他多久没摸过这么多现金了？

“我有料！”他急切地说，“思杰资本当初的一些账目……还有‘鑫富’产品设计阶段，有些会议记录……我可以‘回忆’出来。还有，李菲莲当年在公司，接触过一些客户资料，我可以暗示她……”

“不够。”孙茂打断他，掏出一根烟点上，“这些太虚。得有点实打实的，能让人一看就炸的东西。比如……照片？录音？或者，某些能证明她用了不干净手段的文件？哪怕是‘像’的也行。”

赵思杰愣住。他哪里去弄这些东西？

孙茂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看他：“杰哥，你不是恨她入骨吗？恨到愿意出钱找我。那光给钱不够，你得自己也下场。编故事会不会？P图懂不懂？找几个长得有点像的男女，拍点模糊的照片，会不会？”

赵思杰的脸色变了变。

孙茂凑近些，压低声音：“现在网上就缺这种‘猛料’。你提供‘素材’，我找人加工、投放、煽风点火。到时候谣言满天飞，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就算最后法律上奈何不了她，可名声臭了，生意还能好做？你那晨曦科技，说不定还能有点变数……”

变数。

这两个字像魔鬼的低语，钻进了赵思杰心里。

他看了看那包钱，又看了看孙茂那张油滑的脸，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手上。

底线，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试试。”

孙茂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合作愉快，杰哥。”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嘶哑而悠长。

楼下的世界里，秋光明媚。

楼上的这个房间里，阴谋在霉味中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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