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毒蔓·暗室密谋
市立医院,七楼的单人病房。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甜腻的果香。赵思杰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渗水留下的、边缘泛黄的污渍。污渍的形状扭曲,像一张嘲笑的脸。
他的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顺着塑料软管流入他的血管。左手手腕被一副柔软的约束带松松地固定在床栏上——这是他凌晨试图拔掉输液管、砸碎床头水杯后,护士采取的“预防措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底部缝隙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查房记录板。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
“赵先生,感觉怎么样?”医生走到床边,声音平稳。
赵思杰眼珠动了动,看向他,眼神空洞:“放我出去。”
“您的血压和心率还不稳定,需要继续观察。”医生翻看着记录板,“另外,我们建议您见一下心理科的王主任。突发重大打击后的情绪应激反应是正常的,专业干预可以帮助您……”
“我说,放我出去!”赵思杰猛地提高音量,手腕在约束带里挣动,输液管晃荡,“我没病!我要出院!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医生平静地看着他,等他喘息稍平,才开口:“赵先生,您现在出去,能去哪里呢?”
简单一句话,像冰锥扎进赵思杰的心脏。他张着嘴,所有嘶吼都堵在喉咙里。是啊,他能去哪里?家?那套滨江尚郡的公寓已经被列入了资产清算名单。公司?思杰资本的办公室早就贴了封条。朋友?那些在他风光时簇拥而来的人,现在连电话都不接。
巨大的、无处可去的空虚感吞噬了他。
医生俯身,替他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动作专业而冷漠。“您的医疗费,目前是医院垫付的。如果您坚持出院,需要结清费用,并签署自动离院责任书。”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另外,外面可能有几位先生在等您。他们自称是‘鑫富理财’的投资者代表。”
赵思杰的身体僵住了。
投资者的代表……那些人……那些亏光了积蓄、愤怒得像要吃人的面孔……他们找到医院来了?
恐惧瞬间压倒了愤怒。他不再挣扎,眼神里透出一种濒死动物般的瑟缩。
医生似乎满意于他的安静,直起身:“我会让护士稍后送来一些流食。请您配合治疗。”说完,他转身离开,门锁再次“咔哒”一声扣上。
病房重归死寂。
赵思杰盯着紧闭的门,胸口剧烈起伏。耻辱感像硫酸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竟然沦落到连医院都出不去、连几个闹事的债主都害怕的地步!
李菲莲……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带着刻骨的恨意。
都是她!是她设计了一切!也是她夺走了晨曦,把他逼到这步田地!
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就这么认输!就算死,也要拉着她一起!
一个疯狂而模糊的念头开始在他混乱的脑子里滋生。他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机会……他还有什么是可以出卖的?还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的?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床头柜上。那里除了医院的水杯和呼叫铃,还放着他的私人物品袋——一个透明的塑料封口袋,里面装着他被送进医院时身上的东西:一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一个空空的钱包,一把公寓钥匙,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磨损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鼎峰咨询 孙茂”。
赵思杰的眼睛猛地睁大。
孙茂……那个几年前打过交道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信息掮客”。那人曾神秘兮兮地说过:“赵总,哪天要是遇到迈不过去的坎,缺‘特别’的人或‘特别’的消息,可以找我试试。”
当时赵思杰嗤之以鼻,觉得这种人上不得台面。但现在……
他死死盯着那张名片,像溺水者盯着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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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云隐”私人会所。
这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仿古铜制的院门,隐藏在一条种满梧桐的僻静小径尽头。门旁的石狮旁若无人的站着,门楣上也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牌号:栖霞路77号。
上午十点一刻,一辆黑色奥迪A8缓缓停在院门外。司机下车,小跑着拉开后座车门。
梦雨彤从车里下来。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着一身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羊绒开衫,长发松松地挽起,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努力掩饰着眼底的憔悴和浮肿。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的迷你凯莉包——这是她仅存的、还能撑场面的奢侈品之一。
院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中式立领上衣的中年男人探出身,礼貌而疏离地微微躬身:“梦小姐,刘先生在里面等您。请随我来。”
梦雨彤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走了进去。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曲折的回廊,精巧的假山流水,庭院里种着几株姿态嶙峋的罗汉松。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道。这里安静得不像在城市里,连脚步声都被厚厚的地毯吸走。
男人领着梦雨彤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独立的茶室前。他轻轻拉开樟子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茶室不大,但极尽雅致。榻榻米中央摆着一张黑檀木茶桌,一个年轻男人正盘腿坐在主位,动作娴熟地摆弄着茶具。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浅灰色的亚麻中式上衣,头发随意地抓出几分凌乱感,手腕上戴着一串油润的小叶紫檀。
正是刘煜,刘太太的独子。
“雨彤姐,稀客啊。”刘煜抬起头,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却像鹰一样,在她身上迅速扫过,“坐。”
梦雨彤脱了鞋,走上榻榻米,在他对面坐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煜少,好久不见。贸然约你,没打扰吧?”
“怎么会。”刘煜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茶汤金黄透亮,“不过说实话,接到你电话,我挺意外的。听说你最近……不太顺?”
他语气随意,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梦雨彤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知道刘煜是故意的。刘太太因为她当初引荐“鑫富理财”亏了一大笔钱,连带着整个刘家都在圈子里丢了脸,刘煜对她不可能有好脸色。
“是遇到一些麻烦。”梦雨彤放下茶杯,抬起眼,直视刘煜,“所以我今天来,是想和煜少谈一笔交易。”
“哦?”刘煜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跟我谈交易?雨彤姐,你现在……还有能交易的筹码吗?”
梦雨彤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我没有,但有人有。”
“谁?”
“李菲莲。”梦雨彤吐出这个名字,仔细观察着刘煜的反应。
刘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那个……把你和赵思杰,还有我妈她们耍得团团转的女人?”
“是她。”梦雨彤咬牙,“煜少应该也听说了,她昨天刚用八千万拍下了晨曦科技。涅槃资本现在风头正劲。”
“所以呢?”刘煜靠向身后的靠垫,姿态慵懒,“她是赢家,你是输家。你想让我帮你对付她?凭什么?凭你现在一无所有,还背着个‘扫把星’的名声?”
刻薄的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梦雨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清醒。
“就凭我知道李菲莲最大的秘密。”她一字一顿地说,“也知道她最怕什么。”
刘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杯边缘。
“她不是神,她也有软肋。”梦雨彤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蛊惑,“她爬得这么快,用的手段不可能全都干净。尤其是早期……她哪来的启动资金?哪来的内幕消息?她和那个律师周敏,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她对赵思杰,真的只是商业竞争那么简单吗?”
刘煜敲击茶杯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知道一些事,一些……如果曝光出来,足以让她现在的光环出现裂痕的事。”梦雨彤继续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资源,需要渠道,需要有人能把水搅浑。”
“你需要一把刀。”刘煜接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我,看起来像那把刀?”
“煜少是聪明人。”梦雨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刘家因为李菲莲,也损失不小吧?令堂到现在还在家里生闷气。如果能让李菲莲也栽个跟头,甚至……把晨曦科技这块肥肉撕下一块来,对刘家,对煜少你,不是坏事吧?”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刘煜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着,眼神飘向窗外庭院里的枯山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你能拿出什么具体的东西?”
“赵思杰。”梦雨彤毫不犹豫地说,“他现在恨李菲莲入骨,而且他知道很多思杰资本和‘鑫富’时期的内部细节。有些东西,如果‘适当’地引导和加工,可以变成指向李菲莲的利箭。”
“赵思杰?”刘煜嗤笑一声,“那个废物?他现在自身难保,说的话有人信?”
“正因为他是废物,是输家,他的话才更有‘受害者’的煽动力。”梦雨彤冷静地分析,“而且,我们可以帮他‘创造’一些证据。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才最难分辨。”
刘煜沉默了,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这次节奏快了些。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提供一些‘种子资金’,帮我联系几家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和调查记者。”梦雨彤说得很直接,“剩下的,我来操作。事成之后,如果晨曦科技出现动荡,以刘家的实力,趁机介入分一杯羹,不难吧?”
刘煜终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兴味。
“雨彤姐,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他放下茶杯,“行,我有点兴趣了。不过,空口无凭。”
他拍了拍手。樟子门拉开,刚才领路的中年男人端着一个小托盘进来,上面放着纸笔。
“写点东西吧。”刘煜示意,“不用太详细,就写个意向。毕竟,合作需要一点‘诚意’和‘保障’,你说对吗?”
梦雨彤看着那纸笔,心脏狂跳。她知道这是什么——投名状。一旦写下,她和刘煜就被绑在了同一条危险的船上。
但她没有退路了。
她拿起笔,手微微颤抖,但笔尖落下时,字迹却异常清晰。
窗外,庭院里不知何时起了风,罗汉松的枝叶轻轻摇晃,在石阶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
茶香袅袅中,毒蔓悄然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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