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暗涌·破晓时分
晨曦科技所在的写字楼第十七层，清晨七点四十分。
李菲莲比约定的核心团队会议提前了整整一小时抵达。
周敏跟在她身侧，两人穿过还略显空旷的走廊。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新装修材料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气味，混合着咖啡机飘出的焦香。
“技术总监张瑞峰，四十二岁，清华本硕，在数据清洗算法领域有七项核心专利，是晨曦真正的灵魂人物。”周敏边走边低声汇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是整理好的人员档案，“他带领的十二人核心研发团队，在过去两年里，顶着思杰资本不断削减研发预算的压力，依然完成了‘灵析’3.0版本的底层架构升级。”
李菲莲脚步未停，目光扫过两侧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隔断。工位大多还空着，但有几间独立办公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张瑞峰对这次收购什么态度？”她问。
“谨慎观望。”周敏调出另一份文件，“拍卖消息公布后，他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给我发过一封邮件，询问新资方对晨曦的技术路线是否有既定规划，并强调‘灵析’3.0的商业化落地需要至少六个月的调试期和两千万以上的持续投入。”
李菲莲微微颔首。这是技术骨干最典型的反应——不关心资本游戏，只在乎自己的心血能否被善待。
“其他核心人员呢？”
“运营总监王倩，三十八岁，是赵思杰当年从大厂挖来的，擅长项目管理和客户对接。她对这次变动表现得最焦虑，邮件里三次提到‘团队稳定性’和‘客户留存’。”周敏快速滑动屏幕，“市场负责人陈浩相对年轻，三十二岁，想法活络，邮件里试探性地问了新资方是否有行业资源导入。财务和人事两位主管态度比较公事公办，主要关心交接流程和薪酬发放的连续性。”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第十七层，晨曦科技的前台区域。公司Logo是一道抽象的、向上破开的弧光，下面配着“Dawn Technology”的英文标识。此刻前台还没有人，但灯已经全亮了。
李菲莲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会议室。那是晨曦最大的房间，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初醒的天际线。朝霞将云层染成金红与淡紫的渐变，远方的楼宇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把张瑞峰和王倩的个人履历、近三年的绩效评估、以及他们各自团队的项目报告，会前再给我过一遍。”李菲莲在会议桌首端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另外，通知行政，八点十分给所有参会人员送咖啡和茶，按他们平时的习惯准备。”
“明白。”周敏迅速记录，然后转身去安排。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李菲莲看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不是她第一次收购公司，但晨曦不同。这不仅是一项优质资产，更是她复仇棋局中，从赵思杰手中生生夺下的、最具象征意义的一块版图。
她必须赢下这一仗。不仅仅是资本意义上的收购成功，更要真正收服这群人才，让晨曦在她手中发光。
七点五十分，门外传来脚步声。
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格子衬衫的男人，看上去有些睡眠不足，但眼神锐利。他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本写满公式的笔记。
张瑞峰。
他看见会议室里已经有人，明显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李菲莲身上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张总工，早。”李菲莲主动起身，伸出手，“我是李菲莲，涅槃资本的代表。今天起，将与各位共事。”
张瑞峰迟疑了半秒，才伸手与她短暂一握。他的手心有些汗，指尖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李总早。”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没想到您这么早就到了。”
“想赶在大家来之前，先看看这里窗外的风景。”李菲莲微微一笑，语气自然，“确实很美。听说‘灵析’3.0的算法优化，有一部分灵感就来自张总工凌晨四点在这个房间看日出时的顿悟？”
张瑞峰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些。这件事他只在一篇极客论坛的非正式采访里提过，连公司内部都很少有人知道。
“您……看过那篇访谈？”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惊讶。
“我看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晨曦核心技术团队的材料。”李菲莲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包括您三年前在ACM数据挖掘国际会议上那篇被引用了上百次的论文，虽然发表时署名是思杰资本研究院，但致谢部分里提到了晨曦实验室提供的算力支持。”
张瑞峰沉默了。他慢慢放下电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这位新老板，似乎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陆续有人进来。
运营总监王倩是个打扮干练的女人，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看见李菲莲时，职业化地点头微笑，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逃过李菲莲的眼睛。
市场负责人陈浩则显得轻松许多，手里还拿着一杯外卖咖啡，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包括李菲莲。
财务和人事主管一同抵达，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严肃。
八点整，除了一位正在外出差的销售总监需要视频接入，核心团队九人全部到齐。
周敏轻轻关上会议室的门，站在李菲莲侧后方。
“各位早。”李菲莲没有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我是李菲莲。如各位所知，从昨天拍卖槌落的那一刻起，涅槃资本成为晨曦科技新的控股股东。”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沉淀。
“我知道，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各位心中一定有很多疑问、担忧，甚至不安。一家刚经历动荡的公司，一个陌生的新资方，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这些情绪都很正常。”
王倩抿了抿嘴唇。陈浩放下了咖啡杯。张瑞峰推了推眼镜。
“所以，今天的会议，我不打算宣读什么宏伟蓝图，也不做空泛的承诺。”李菲莲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放在桌上，“我只回答三个问题：第一，涅槃资本为什么要买晨曦？第二，接下来六个月我们要做什么？第三，在座各位在晨曦的新阶段，将扮演什么角色？”
她看向周敏。周敏会意，将准备好的资料投影在幕布上。
第一页，是一张简洁的产业图谱。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晨曦？”李菲莲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图谱中央，“因为在人工智能数据服务这个赛道，晨曦拥有国内最顶尖的、经过真实场景验证的清洗和标注技术。‘灵析’系列产品的算法精度，在三家第三方测评机构的盲测中，连续两年排名第一。”
红点移动，指向图谱右侧的几个区块。
“但过去三年，思杰资本的战略重心从未放在这里。研发预算被逐年削减，市场推广经费不足，销售团队甚至没有得到过完整的产品培训。”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晨曦的价值被严重低估，潜力被完全束缚。”
张瑞峰的手指收紧。这些话，他曾在无数次会议中对赵思杰说过，从未被认真听取。
“所以涅槃资本入局，目的很明确：释放晨曦本该有的价值。”李菲莲切换下一页，是一张六个月的初步规划时间表，“第二个问题：接下来六个月。”
幕布上清晰地列出四个阶段：团队稳定期（第1个月）、技术攻坚期（第2-3个月）、市场验证期（第4-5个月）、规模复制期（第6个月）。
“第一个月，所有现有团队的薪酬、福利、岗位不变，涅槃资本将注入第一笔两千万的运营资金，确保各位不必为生存问题分心。”李菲莲的话让财务主管明显松了口气。
“第二、三个月，研发团队将获得专项预算，用于‘灵析’3.0的最后攻坚和商业化调试。具体额度，”她看向张瑞峰，“由张总工根据实际需要提报，我只看技术里程碑。”
张瑞峰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第四、五个月，市场团队需要在三个垂直行业完成标杆客户的概念验证。行业选择，”她看向陈浩和王倩，“由运营和市场部门联合提案，我要看到清晰的客户画像和ROI测算。”
陈浩眼睛亮了。王倩则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第六个月，我们要跑通从技术到产品再到市场的完整闭环，为下一轮融资或规模化扩张做好准备。”李菲莲放下激光笔，“时间表是初稿，细节需要各位共同完善。但大方向不会变：技术驱动，产品落地，市场说话。”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最初的警惕和不安，开始被一种专注的、被激发的情绪取代。
“第三个问题：各位的角色。”李菲莲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张总工，您和您的团队，是晨曦的技术基石。我要您继续带领技术方向，并直接向我汇报。您只需要对技术负责，预算、人事、行政管理，会有专门团队支持您。”
张瑞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灵析’3.0需要至少六个月，两千万只是基础研发投入。如果要加速，还需要……”
“需要什么，写进方案里。”李菲莲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我说了，您只需要对技术负责。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张瑞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王总监。”李菲莲转向运营负责人，“您的任务是确保公司在这段过渡期平稳运行。现有项目、客户关系、团队协作——所有日常运营，您全权负责。每周我们单独沟通一次。”
王倩挺直了背脊：“明白。”
“陈经理。”李菲莲看向市场负责人，“给你两周时间，拿出一份详细的行业分析报告和初步的客户拓展计划。我要看到数据，看到洞察，看到你的想法。”
“没问题，李总！”陈浩回答得干脆利落。
财务和人事主管也分别得到了明确的授权和任务。
“最后，”李菲莲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放缓，“我知道，晨曦在过去一段时间经历了很多。但我想请各位相信——也请各位用接下来六个月的时间验证——涅槃资本入主，不是为了短期套现，不是为了资本游戏。”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晨光此刻已完全铺满城市，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晕。
“我们买下晨曦，是因为相信这里的技术，相信这里的团队，相信这里的未来。”她转过身，背光的身影轮廓清晰，“而我的工作，就是为这份相信，铺平所有的路。”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张瑞峰第一个鼓起了掌。很轻，但很坚定。
接着是王倩，陈浩，其他人。
掌声并不热烈，但那是某种东西被点燃的声音。
周敏看着这一幕，嘴角极轻微地上扬。她知道，李菲莲已经赢得了第一场战斗——不是靠资本碾压，而是靠精准的理解和真诚的尊重。
会议在九点十分结束，比原定的一小时延长了十分钟。但每个人离开会议室时，脚步都比进来时更稳，眼神也更亮。
李菲莲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周敏跟在她身边，低声说：“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赵思杰凌晨醒过来了。情绪极不稳定，拒绝治疗，吵着要出院。院方建议进行心理评估。”
李菲莲脚步未停，走向电梯：“梦雨彤呢？”
“她昨晚在公寓里砸了一部手机，喝了大量酒。今天早上七点，她出门了，去了一家城西的私人会所。我们的人确认，那家会所的常客包括……刘太太的儿子，刘煜。”
李菲莲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
“知道了。”她说。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身面对正在闭合的门缝。
门外，晨曦科技的Logo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门内，她的眼神深如寒潭。
真正的游戏，确实刚刚开始。
而暗处的漩涡，也正在加速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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