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无声惊雷

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门被轻轻带上。

两名工作人员将昏迷的赵思杰安置在长沙发上，其中年长的那位探了探他的脉搏，对同事低声说：“心率过速，血压估计也高。叫救护车吧，但别从正门进，走货运通道。”

年轻的工作人员点头，拿出对讲机低声安排。

拍卖厅里的声音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休息室装修简约，墙上挂着抽象的几何画，冷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均匀洒下，照在赵思杰苍白如纸的脸上。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像溺水的囚徒。耳边依稀还有拍卖师的槌声，还有那句“八千万，成交”，还有那些模糊的、旋转的、带着讥讽的脸。

突然，他猛地抽搐了一下。

眼睛骤然睁开。

天花板的灯光刺得他瞳孔收缩，短暂的眩晕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报价，担保，那个声音，八千万，槌落……

“不……”他嘶哑地吐出这个字，挣扎着要坐起来。

“赵先生，请先别动。”年长的工作人员按住他的肩膀，“您刚才晕倒了。救护车马上就到。”

赵思杰的视线聚焦在这位工作人员的脸上——那是一张平静的、职业化的脸，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鄙夷，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这种漠然，比任何嘲讽都更刺痛他。

“买家……”他抓住工作人员的袖口，手指冰凉，“晨曦科技的买家……是谁？电话委托席……是谁？”

工作人员轻轻但坚定地抽回袖子：“抱歉，委托方信息属于最高级别保密权限。如果您需要了解成交结果，可以关注稍后的官方公告。”

“我要见拍卖行的负责人！”赵思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我有权知道是谁！这是恶意竞标！这是——”

“赵先生，”工作人员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拍卖过程全程录音录像，符合所有法律程序和行业规范。如果您对结果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现在，请您保持冷静，等待医疗人员。”

法律途径？

赵思杰像是被这个词烫到，猛地松开了手。法律……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法律。那些尚未了结的诉讼，那些追讨资金的客户，那些虎视眈眈的债主……他哪还有钱、哪还有精力去打一场必输的官司？

绝望再一次裹紧了他。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年轻的工作人员打开门，一个身着深灰色定制西装、气质干练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约莫四十岁上下，妆容精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周律师？”年长的工作人员显然认识她，语气里多了一分尊重。

周敏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工作人员，落在沙发上的赵思杰身上。她的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文件。

“我是买家代表，来办理晨曦科技的成交手续。”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另外，买家希望与赵思杰先生单独谈几句。”

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年长的点头：“我们在门外等候。赵先生目前身体状况不佳，请控制时间。”

门再次关上。

休息室里只剩下赵思杰和周敏。

赵思杰挣扎着坐直身体，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女人。他认识她——不，应该说，他“知道”她。周敏，业内小有名气的商业法律顾问，以手段凌厉、作风谨慎著称。据说她最近与某个新兴资本走得颇近……

“你是……涅槃资本的人？”赵思杰的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试探。他记得李菲莲那个可笑的工作室就叫“涅槃资本”。难道是她？不，不可能，她怎么可能请得动周敏这种级别的律师？又怎么可能拿出八千万？

周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前，从容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上，打开，取出一份文件。

“赵先生，根据拍卖成交确认书，晨曦科技52%的股权及关联知识产权包，已由我的委托方合法竞得。这是成交确认文件的副本，您可以过目。”她将文件轻轻推到茶几上。

赵思杰看都没看那文件。他的眼睛充血，死死盯着周敏：“你的委托方……到底是谁？”

周敏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委托方希望亲自与您见面。”

希望亲自见面？

赵思杰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个电话里的声音……那个平静、磁性、带着电子质感的声音……会是谁？是敌是友？为什么要见他？

“他在哪里？”赵思杰的声音干涩。

“就在这栋楼里。”周敏站起身，“如果您现在方便，可以随我来。”

赵思杰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头晕目眩，但他强撑着。他要见这个人，他必须知道是谁用这种方式碾碎了他最后的希望，他要问清楚为什么！

周敏走在前面，步履平稳。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们穿过一条内部通道，避开已经散场的人群。通道两侧是拍卖行的办公区，此时大多已熄灯，只有安全指示灯泛着幽绿的光。

赵思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这条路，越走越安静，越走越……熟悉。他来过这里。几年前，思杰资本风头最盛时，他曾作为VIP客户，被邀请至拍卖行的贵宾接待区。

果然，周敏在一扇厚重的双开胡桃木门前停下。

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铜牌，刻着“观澜厅”三个字。这是拍卖行最高级别的贵宾室之一，配有独立的观察窗，可以俯瞰整个拍卖大厅。

周敏抬手，轻叩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平静的女声：“请进。”

赵思杰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没有经过电子处理，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如今却让他毛骨悚然的质感。

周敏推开了门。

贵宾室很大，装饰着低调的奢华。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一整面墙都是单向玻璃，此刻窗帘拉开，可以清晰看到楼下已经空荡大半的拍卖厅，工作人员正在收拾设备。

而窗前，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烟灰色西装套裙，身姿挺拔。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流淌进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轮廓光。

她缓缓转过身。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

赵思杰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血液倒流，四肢冰冷，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张脸——那张他曾经朝夕相对十年、最后冷漠签下离婚协议的脸，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胜利者的张扬，没有复仇者的快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公务。

李菲莲。

是李菲莲。

那个他以为早已被踢出局、只能在底层挣扎的前妻；那个他曾经笃定会心软、会回头、可以利用的女人；那个他几分钟前还完全排除在可能性之外的名字——

竟然是她。

“你……”赵思杰的嘴唇颤抖着，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太多的问题，太多的震惊，太多的不解和愤怒堵在喉咙里，噎得他几乎窒息。

李菲莲的目光在他狼狈不堪的衣着和苍白绝望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周敏，微微颔首：“周律师，手续都办妥了？”

“是的，李总。”周敏恭敬地回答，“所有文件已确认，款项将于规定时间内划转。”

李总。

这个称呼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赵思杰的心脏。李总……她竟然已经是需要周敏这样的人物恭敬称呼“李总”的存在？

“不可能……”赵思杰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怎么可能是你……你怎么会有八千万……你怎么可能……那是电话委托席！最高权限！你……”

“我为什么不能有？”李菲莲终于将目光完全落回他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涅槃资本是我创立的基金管理公司。经过几轮成功的投资，目前管理规模勉强够看。至于拍卖行的权限……”她顿了顿，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当你足够重要，或者你能带来的佣金足够可观时，很多规则都可以为你调整。”

几轮成功的投资？管理规模？

赵思杰猛地想起那些零碎的传闻——某个精准做空刘家产业的神秘资本，那个在极小圈层里传出“眼光毒辣”名声的新基金……难道都是她？

“鑫富理财……王美娟的股票……刘家的矿业……”他喃喃着，破碎的记忆片段开始疯狂拼接，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画面逐渐清晰，“都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你……”

李菲莲没有否认。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贵宾室中央的沙发上坐下，姿态从容。“坐吧，赵总。”她甚至用了旧时的称呼，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我们还有几分钟时间。”

赵思杰没有坐。他站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睛死死盯着李菲莲，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不，他从来就没有认识过她。那个温顺的、以家庭为重的、被他轻易拿捏的妻子，原来只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的虚弱，“就因为我出轨？因为梦雨彤？你就这么恨我？要这样把我逼上绝路？”

李菲莲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赵思杰，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是为了恨你，才做这些。”

她微微倾身，从茶几上的银质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烟——这个动作熟练而自然，是赵思杰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姿态。周敏适时上前，为她点燃。

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我做的这一切，”李菲莲透过烟雾看着他，眼神遥远而冷静，“只是为了拿回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赵思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扭曲地扯了扯嘴角，“你的人生？李菲莲，没有我，你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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