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玛丽亚的绝望

房子并不大，家具摆放齐全，却都积了灰。阿德曼趴在临朔肩膀上说道：

“我敢保证，这房子快有两年没有人居住了。”

“什么？两年？这是不可能的事！我刚收到凯林寄来的信就动身找她了，那不过是五天前的事。”

玛丽亚满脸惊色，连声否认阿德曼的判断。

临朔沉吟道：

“有没有可能，她现在搬去别的地方住了？”

玛丽亚连忙摇头：

“不会的。这个镇子对女性向来不友好，不管是富人还是贫民，大家族还是小户人家，只要家里的女儿来了月事，出嫁前就绝不可能再踏回父母的住所。而且……”

“而且什么？”

阿德曼追问道。

玛丽亚犹豫片刻，语气笃定地开口：

“凯林亲口对我说过，她不想嫁人。她不愿成为她母亲那样的人，一辈子为丈夫操劳，到死都没落下半分好名声。就连死后，都没能得到一块像样的墓地，只是被随意扔进了那个吃人的山洞里。”

“被随意扔进吃人的山洞？难道镇上所有的妇女死后，都无法入土为安吗？”

“是的，阿德曼先生。这是梦眠镇流传已久的陋习。”

临朔跟着问道：

“凯林的信里，就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提示吗？”

“确实没有……不过我可以去问问凯林的父亲，说不定他知道凯林的去向。但愿伟大的主保佑，凯林现在能平平安安。”

就在这时，小库沙沙哑的嗓音从屋外传来：

“阿德曼先生，临朔先生，玛丽亚小姐！你们在里面吗？快出来看看！有人晕倒在雪地里了，看样子痛苦得很！”

两人一龙快步走出屋子，只见小库沙的肩膀上，竟扛着一个体型足足有他三倍大的男人。

玛丽亚不由得微微一惊，她实在没料到，库沙这瘦小的身子里，竟藏着这般惊人的力气。

可当小库沙将男人轻轻放下，玛丽亚看清他的面容时，再也没法维持冷静。

她捂着嘴，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哦！天呐！怎么会是他……不行，我得去旁边那栋红房子看看！凯林一定在那里！”

这一次，没人再拦她。临朔快步跟上，小库沙则轻松地扛起男人，也跟了上去，边走边忍不住问道：

“阿德曼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阿德曼满脸疑惑地摇头：

“我也不清楚，跟上去就知道了。”

玛丽亚一路跌跌撞撞地小跑着，脚下的冰雪让她狠狠摔了一跤，她却顾不上手心的擦伤，爬起来继续朝着不远处的红房子奔去。

终于，她冲到了红房子前。

这栋房子和镇上其他房屋看着并无二致，却是独栋的别墅，占地颇广，房门正虚掩着。

临朔紧随其后走了进来，默默跟在玛丽亚身后。

玛丽亚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声音里满是焦灼与痛苦，一声声呼喊着：

“凯林……凯林……我亲爱的凯林……你在哪儿？是我啊，玛丽亚！我来找你了！求求你，要是你在屋里，就快出来吧！我亲爱的凯林，你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玛丽亚正要挨个房间搜寻凯林的踪迹，一直沉默不语的临朔突然抬手拦住了她：

“玛丽亚小姐，你得冷静一点。我用魔法探查过了，这栋房子里空无一人，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都没有。别再做这些无用功了。”

玛丽亚这才幡然醒悟，颤抖着双手捂住胸口，喃喃自语：

“哦……你说得对，临朔先生。要冷静，一定要冷静……不然我根本找不到凯林，这个调皮的丫头，分明是在跟我玩捉迷藏。”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背着昏迷男子进屋的小库沙身上——

十分钟后，男人被安置在一间卧室里。壁炉里的火苗正跃动着，驱散了寒意，带来阵阵温暖。床上沉睡着的男人看着约莫四十岁，留着两道八字胡。纵使被折磨得骨瘦如柴，也能看出他年轻时定是位俊朗的男子。

只是此刻，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神情痛苦至极，仿佛正深陷噩梦，与什么可怕的东西苦苦抗争。

阿德曼看着男人，开口询问：

“玛丽亚小姐，这位真的是凯林的父亲——瓦莱里安·诺文先生吗？”

玛丽亚肯定地点头：

“错不了的。尽管他变得这般瘦弱，但诺文先生和凯林长得实在太像了，我绝不会认错。”

小库沙挠了挠头，问道：

“那玛丽亚小姐，你有办法把他叫醒吗？”

玛丽亚再次点头：

“可以的。我刚刚检查过他的身体，除了脚上的冻伤，并无大碍。只是他的眼珠一直在眼皮下不停转动，显然是在跟噩梦抗争……他到底做了什么梦？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玛丽亚说着，转头看向临朔和阿德曼，语气斩钉截铁：

“我必须知道凯林的下落，所以我得唤醒诺文先生。三位先生，能请你们先出去一下吗？”

临朔率先转身走出卧室，小库沙也连忙跟上，还贴心地轻轻带上了房门。

三人站在落满积雪的花园里，小库沙皱着眉，满脸困惑地说道：

“我刚才把卢格牵到马棚拴好，一转头就看到了晕倒的诺文先生。更奇怪的是，周围明明有不少人路过，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扶他一把。而且那些人一个个眼窝乌青，脸色憔悴，显然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甚至还有几个人，正用各种方式伤害自己，他们的眼里满是疲惫和绝望，仿佛在拼了命抗拒着睡眠。”

小库沙越想越不解，又嘀咕道：

“真是太奇怪了，他们明明已经疲惫成这样，为什么就是不肯睡觉呢？”

阿德曼叹了口气：

“等玛丽亚小姐出来，也许我们就能知道答案了。”

就在这时，天空中又飘起了鹅毛大雪。黑压压的乌云沉沉压下，让本就昏暗的夜色更显压抑，那巨大的云团，仿佛要将整个小镇吞噬殆尽。而漫天飘落的大雪，又让镇子变得异常死寂，宛如一层掩盖罪恶的白色绒毯。不过片刻，花园里就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雪。

两人一龙只得重新回到屋里，壁炉跳动的火光，让客厅成了一个温暖的避风港。临朔抱着阿德曼坐在壁炉前，感受着火焰的温度，同时不忘叮嘱小库沙：

“无论多困，多疲倦，都不要闭上眼睛。这里的人如此抗拒睡眠，显然睡觉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小库沙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掏出他那把小巧可爱的锤子，在手里把玩起来。

这般一直等到凌晨时分，玛丽亚才从诺文先生的卧室里走出来。此刻的小库沙早已困得直打盹，连阿德曼都忍不住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只有临朔，依旧坐得笔直，还时不时把阿德曼抱在怀里，揉弄着它软乎乎的肚皮。

玛丽亚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早已取下面纱，那道狰狞的蜈蚣形伤疤，在她娇嫩的脸颊上清晰盘踞，仿佛在无声嘲笑人类的渺小与无能。

她眼神空洞，木然地向前挪动着脚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蓄满了泪水，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栽倒在地。

小库沙赶紧收起小锤子，快步上前扶住她，关切地问道：

“玛丽亚小姐，你还好吗？”

小库沙不问还好，这一问出口，玛丽亚的眼泪瞬间决堤。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小库沙，失声痛哭起来：

“凯林已经死了……她死了啊……我可怜的凯林……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她就这么走了……她走得该有多痛苦啊！我甚至连她的墓碑都找不到……她的尸骨，就像镇上所有死去的女人一样，被丢进了那个暗无天日、冰冷刺骨的山洞里……她该有多冷，多绝望啊……

啊……我亲爱的凯林，我挚爱的凯林啊……”

玛丽亚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都蜷缩在无边的绝望里，看得人满心酸楚。她死死捂住胸口，哭声里满是哀求：

“仁慈的主啊……你为什么不救救可怜的凯林？为什么不护她周全？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般锥心刺骨的痛苦……啊……我亲爱的凯林，我可怜的凯林……”

玛丽亚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阿德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从临朔怀里跳下来，轻轻蹭着她颤抖的膝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她一丝慰藉，同时柔声说道：

“哭吧，没关系的，哭出来就好受些了。”

不知是不是阿德曼的安慰起了作用，玛丽亚总算强迫自己冷静了些许。虽然肩头还在微微耸动，小声抽噎着，但情绪显然平复了不少。

就在这时，瓦莱里安·诺文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同样身形摇晃，双眼布满了血丝，走到玛丽亚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原谅我，孩子……我没有保护好凯林。”

玛丽亚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久到壁炉里的火焰都快要燃尽，她才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那么，瓦莱里安先生，凯林到底是怎么死的？”

瓦莱里安的脸色一阵青白，眼神躲闪，竟像是羞于启齿。

玛丽亚见状，顿时红了眼眶，愤怒地瞪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狼。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此刻已满是熊熊怒火：

“若是你不肯说，瓦莱里安先生，那就休怪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

瓦莱里安这才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知道你有能力对抗那可怕的东西。只要你愿意出手帮助镇上的人，我就告诉你真相。”

他顿了顿，双拳紧握，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凯林死于感染……缝合感染……”

玛丽亚听完，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朝后倒去，险些晕厥过去。

临朔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同时渡入了一丝魔法到她体内，才让她勉强稳住了意识。

也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片整齐划一的求救声：

“救救我们吧，玛丽亚小姐！求求你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小库沙连忙跑去开门，门栓刚一拉开，他便被门外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梦眠镇的镇民，此刻竟几乎全都跪在了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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