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钟晴依赶到时,警车与救护车的灯光正将废弃仓库区映照得一片诡谲的红蓝。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尘土和某种烧焦的难闻气味。
那间仓库如今已是一地扭曲的钢铁与破碎的混凝土,仍有余烟缓缓飘出。
“晴依姐!”温嘉舟苍白着脸,由一位女警搀扶着,看见她疯了一般要往里冲,失声喊道。
两名警察迅速上前阻拦。
“女士,里面结构极其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专业搜救队马上就到,你不能进去!”
“他在里面!”钟晴依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嘶哑,“陈礼昼在里面!让我进去!”
“钟小姐,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现在进去就是送死!”一位年长的警官试图劝解。
温嘉舟踉跄着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泪水涟涟:“晴依姐,求你了,别这样!等搜救队来好不好?你这样进去……我会怕……”
钟晴依猛地甩开他的手,那力道让温嘉舟一个趔趄。
她看他的眼神,第一次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温度:“他要是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说完,她像一头绝望的困兽,猛地冲进了那片仍在簌簌落着碎屑的黑暗入口。
“晴依姐——!”温嘉舟的哭喊被抛在身后。
警察的呼喊和警告也变得模糊。
钟晴依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手电光束照亮的一小片混乱景象。
断裂的钢筋如狰狞的獠牙,随时可能落下。
烧焦的杂物混合着水泥块,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危险上。
呛人的粉尘让她剧烈咳嗽,但她不敢停,不敢慢。
“陈礼昼!礼昼——!”她嘶喊着,声音在空旷破损的穹顶下回荡,又被沉重的废墟吸收,得不到任何回应。
手电光扫过角落一处相对完整的凹陷,那里似乎曾经是铁笼的位置,如今只剩下扭曲的栅栏和一堆瓦砾。
她的心骤然缩紧,一种灭顶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她扑过去,不顾一切地用手刨开那些碎砖和焦木。
指尖很快被划破,鲜血混着污垢,她却感觉不到疼。
脑海里全是他最后看着她时,那双盛满失望与死寂的眼睛。
警察和搜救队员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他们跟进来了,手电光更密集。
但钟晴依什么都顾不上了。
突然,她的手指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细小物件。
拨开尘土,在狼藉的灰烬中,一枚小小的、被熏得有些发黑的银色铃铛,静静地躺在那里。
铃铛顶端系着一段烧焦的、几乎断裂的红绳。
钟晴依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成了冰。
她认得这枚铃铛。
五年前的圣诞节,她和陈礼昼都身无分文,这是自己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当时她还问陈礼昼会不会觉得这小玩意太女气。
可他丝毫不介意,后来,哪怕他已经有了数不清的名牌,但这枚铃铛也一直被他留在身边。
她曾在他睡着时,偷偷拿起看过。
铃铛内侧,用极细的刀片刻着两个几乎看不清的字母——C&Z。
陈和钟。
是他偷偷刻的,在很久以前,在他们关系还隐约透着甜蜜微光的时候。
钟晴依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冰冷的铃铛捏起,握在掌心。
尖锐的棱角刺痛了她的皮肤,却远不及心头那仿佛被生生剜去一般的剧痛。
搜救队员赶到了她身边,看到她手中的铃铛和惨白如纸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沉重:“女士,节哀。我们先出去,这里太危险。”
她没有反应,只是紧紧攥着那枚铃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电光束晃过他的脸,照出一片空洞的死寂。
被半强制地带出废墟时,外面刺目的灯光让她眯起了眼。
温嘉舟还在哭,警察在询问搜救队情况。
世界嘈杂依旧。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掌心的铃铛冰冷刺骨,那残留的一点点“C&Z”的刻痕,像最锋利的针,扎进她眼底,刺入她心脏。
他走了。
用这样一种决绝到近乎残忍的方式,把她,和他们的过去,一起埋葬在了这片废墟里。
钟晴依回到了钟宅。
主卧还维持着陈礼昼离开时的样子,甚至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她走到床边,缓缓坐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
那个抽屉他一直锁着,她从未在意过,钥匙似乎是他母亲遗物中的一把小银匙。
没多久,钟晴依就找出了钥匙。
她和陈礼昼这些年来,秘密其实是极少的。
打开抽屉,里面没有她以为的贵重物品,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沓泛黄的电影票根,是他们刚在一起时看过的每一场电影;几片干枯的花瓣,夹在旧书里,是某年她随手从路边摘给他的野花;一个精心包装却从未拆开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钟晴依拿起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做工极其精致的铂金袖扣,设计独特,内侧刻着细小的字:“ToZQY,withallmylove.CLZ四周年。”
四周年……就是不久前的结婚纪念日。
他原本准备了礼物。
可是却再也没有送出来。
心脏那里,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紧紧攥着那对袖扣,冰凉的金属几乎要嵌进肉里。
过往五年的点点滴滴,此刻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着她。
她想起他十八岁时亮晶晶的眼眸,想起他二十岁时一步一叩首的背影,想起他笑着说“钟晴依,我会一直陪着你”时的笃定,也想起他最后看她时,那双再也没有光的眼睛。
“礼昼……”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以为还恩高于一切,她以为他足够坚强可以承受,她以为物质补偿可以弥补……
原来她错得如此离谱,如此愚蠢。
几天后,钟晴依强打起精神,着手准备陈礼昼的后事。
她亲自挑选墓地,定制棺木,安排仪式,所有细节都要求做到极致。
直到助理面色为难地前来汇报。
“钟总,殡仪馆和墓园那边……需要直系亲属或合法配偶的签字确认,才能办理手续,我们提供了结婚证,但他们系统核实后说……您的婚姻状态目前显示是离异,在法律上,您无权以妻子的身份为陈先生操办这些。”
“离异?”钟晴依怔住,“不可能,我和礼昼没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
脑海中猛地闪过那个下午,他递给她文件夹,她以为又是购物清单,看也没看就在末页签下了名字。
当时,她的手机收到了温嘉舟的信息,催促她过去……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冲回书房,疯狂地翻找。
终于,在堆积如山的文件最底层,找到了那份她签过字的文件夹。
她颤抖着手翻开。
首页,“离婚协议书”五个黑体大字,冰冷刺眼。
她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看到财产分割,他几乎净身出户。
最后,目光定格在末页。
那里有陈礼昼早已签好的清秀字迹,以及旁边,她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签名。
日期,正是结婚纪念日那天。
所以,他就已经递出了这份决绝的文件。
原来……他们早就不是夫妻了。
“噗——”一口鲜血猛地喷在雪白的协议书上,晕开刺目的红。
钟晴依踉跄一步,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视线却死死锁在那份染血的协议上,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她不仅弄丢了他,甚至早在失去他之前,就亲手签下了放他离开的凭证。
而她,竟浑然不觉。
温嘉舟踏入钟家主宅时,仍带着往日那种熟稔的姿态。
门口的保镖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像以前那样恭敬问候,只是沉默地让开了路。
毕竟过去几年,温先生的畅通无阻是钟小姐默许的特权。
他一路走到主卧门口,房门虚掩,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阴雨天投进来的灰蒙蒙的光。
钟晴依背对着门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肩膀微微垮着,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背影透着一股温嘉舟从未见过的颓败和死寂。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脸上迅速调整出担忧的表情,轻轻推门进去。
“晴依姐……”他声音放得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我听说……殡仪馆那边的事,你别太难过了,身体要紧,陈先生他……走得这么突然,真是太可惜了。”
钟晴依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温嘉舟走近几步,小心翼翼地将手搭上她的肩膀,语气更加温柔体贴:“以后……就让我陪着你吧,晴依姐。我会代替陈先生,好好照顾你,我们……”
“嘉舟。”钟晴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截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她慢慢转过头。
温嘉舟对上她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悸。
那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某种近乎陌生的审视。
“你不该说这种话。”钟晴依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你还有一周,就要和王家小姐结婚了。届时,我对你的恩情,就算彻底还清了。”
温嘉舟脸上的柔弱表情僵住了。
“晴依姐,你怎么突然说这个?我和王家只是家里安排的,你知道我心里一直只有……”
“够了。”钟晴依站起身,纤细高挑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她将手中染血的离婚协议书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但转向温嘉舟的目光却冷硬如铁。
“你心里有什么,与我无关,恩情还完,我们之间便两清了,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温嘉舟的不安和委屈几乎要溢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晴依姐,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就用‘两清’两个字?”
“出去。”钟晴依指向门口,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这里是我和礼昼的房间,你不该在这里。”
温嘉舟被她眼神中的冰冷刺得浑身发凉,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那个永远会为他心软、为他破例、优先考虑他的钟晴依,似乎随着陈礼昼的死亡一起消失了。
不甘和怨恨交织,但他惯于审时度势。
咬咬牙,他退后一步,换了副顺从的表情:“好……我走,晴依姐,你心情不好,我理解的,只是今天太晚了,又下着雨……我能不能就在客房留宿一晚?就一晚,明天一早我就走。”
他仰着脸,眼眶湿漉漉的,像是小鹿的眼睛,期待着她一丝一毫的心软。
钟晴依看了他两秒,然后,她极其淡漠地吐出两个字:“随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拿起外套,径直越过他,走出了房间。
钟晴依没有留在宅子里。
她冒着夜雨,驱车直接去了殡仪馆。
尽管被告知法律上她已无权操办,但她钟晴依的名字,在这座城市本身就是通行证。
她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权势,施加了无法抗拒的压力。
最终,殡仪馆和墓园的管理者在庞大的资本力量面前,选择了妥协。
陈礼昼的葬礼,办得极尽奢华与隆重。
没有遗体,那具昂贵的沉香木棺椁里,只放着他零星留下的几件旧物:那枚扭曲的肋骨素戒,断裂的发夹,以及钟晴依后来命人从河滩各处搜寻回来可能属于他的细小物件。
棺椁上覆盖着空运而来的白色厄瓜多尔玫瑰。
是陈礼昼最喜欢的品种。
葬礼当天,阴雨绵绵。
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黑衣如潮,挽联如雪。
钟晴依一身黑色西装,臂缠黑纱,站在最前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仪式过于盛大,很快就登上了各大新闻版面的头条。
“钟氏总裁倾尽所有,送别亡夫!葬礼现场数度哽咽。”
“钟总诠释‘爱夫’典范!”
“……”
舆论一边倒地赞扬着钟晴依的深情与长情,爱夫标签被牢牢贴上。
她的形象在公众眼中,从一个冷酷的商业巨鳄,变成了一个遭受沉重打击的痴情女人。
葬礼结束后几天,在一次不得不出席的商业酒会上,钟晴依依旧一身肃穆,神色冷峻,生人勿近的气场比以往更甚。
但这副模样,反而吸引了一些别有用心或自视甚高的男人。
某新兴材料公司老板的独生子,刘少爷,年轻英俊,自诩与众不同。
他端着酒杯,靠近独自站在露台边的钟晴依,声音温和:“钟总,节哀顺变。斯人已逝,生者还要好好生活,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他暗示性地眨眨眼,指尖似有若无地快要碰到她的手臂。
钟晴依侧身避开,目光甚至没有真正落到他脸上,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你们的公司,主要做江城项目的零配件供应,是吗?”
刘少爷一愣,没想到她话题转到这里,点头:“是……是啊,钟总好记性。”
“明天起,不用做了。”钟晴依终于瞥了他一眼,“江城项目,以及钟氏旗下所有关联企业,永不与刘氏合作,另外,我记得刘氏最近在申请一笔关键贷款?”
她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电话,当着面无血色的刘少爷的面,淡声吩咐:“通知银行那边,刘氏的信用评级需要重新审核还有,查一下刘氏还有哪些合作伙伴,打个招呼。”
电话挂断,刘少爷脸上血色尽失:“钟、钟总……我……我只是……”
“你不该在这种时候来找死。”钟晴依打断他,“滚。”
当晚,刘氏合作崩盘、贷款告吹的消息便传开,不出三天,这家规模本就不大的公司便岌岌可危,濒临破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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