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恶人先告状
那官员年约四旬，面庞方正，三缕修剪齐整的短须衬得他神情肃穆。
一双不大的眼睛锐利有神，目光扫过之处，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官威，正是京兆府尹刘正元。
掌嘴的婆子见官差已至，立时停手，松开赵春娥，退至一旁恭敬行礼。
赵春娥只觉钳制骤松，她艰难地撑开肿胀得只剩一条缝隙的眼皮。
朦胧间瞧见那身象征着朝廷法度的绯色官袍，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激动得浑身颤抖，不顾一切地就想朝刘正元脚边爬去，却被眼疾手快的衙役用刀鞘拦住。
她“噗通”一声重重跪倒，朝着刘正元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撞击青石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嘴里“呜呜啊啊”地哭喊不休。
一只手指着台阶上的沈危，另一只手不断指向自己肿胀变形、血迹斑斑的脸，涕泪横流，仿佛有天大的冤屈亟待倾诉。
然而，刘正元只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眉头便厌恶地蹙起。
他整了整官袍，不再理会这状若疯癫的妇人，转身面向台阶，朝着苏婉清郑重一揖。
“下官京兆府尹刘正元，见过苏夫人。”
礼毕，他方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苏婉清身旁那位身处风暴中心、却异常沉静的年轻女子身上。
只一眼，刘正元心头便是一凛。
那女子身姿挺拔，着一袭素净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同色云纹披风，腰间仅束一条简单的丝绦。
因伤病清脸色有些苍白，却愈发衬得她身形挺直如雪中青松，自有一股风骨。
特别是那双眸子，沉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寒潭，眼波流转间，没有丝毫闺阁女子遇事应有的惊惶、委屈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以及一种久居上位、洞察世事般的疏离与冷澈。
那目光扫过来时，明明平静无波，却让刘正元这样见惯官场沉浮、阅人无数的四品府尹，心头莫名一紧，竟感到一种无形的、沉沉的压力。
这绝非一个寻常后宅妇人该有的眼神与气度！
刘正元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身影，那些朝堂上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重臣，似乎才有这般令人捉摸不透又不敢轻视的气场。
惊疑不定间，他面上却不露分毫，肃然问道：“不知宁远侯府遣人报案，所为何事？”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意，指向台阶下狼狈不堪的苟德才母子，沉声道。
“刘大人，正是这对不知从何而来的泼皮无赖，光天化日之下聚众于我侯府门前，高声喧哗，污言秽语，构陷我儿媳江氏与此等腌臜之徒有染！”
“其行径恶劣，分明是意图讹诈侯府，毁人名节！”
“还请大人明察，将这对母子锁拿回衙，严加审问，务必揪出那幕后指使的黑手！”
刘正元闻言，心中已有初步判断，正欲点头命衙役拿人。
那瘫软在地、看似吓破胆的苟德才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弹起，嘶声力竭地喊道。
“冤枉！青天大老爷冤枉啊！”
“分明是江晚吟这贱人与我早有私情！”
“她贪慕虚荣，攀上侯府高枝就想一脚踹了我！”
“我有她亲手写的情诗为证！”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侯府这是仗势欺人，想要杀人灭口，掩盖丑事啊！”
一旁的赵春娥也挣扎着，用含糊不清、漏风的声音哭嚎道。
“青天……大老爷明鉴……是、是江氏不守妇道，先勾引我儿……我们母子有证据……侯府欺人太甚，当众行凶……”
见苟德才果然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几张折叠整齐、边缘烫金的信笺。
一副握有确凿证据、有恃无恐的模样。
刘正元眉头皱得更紧，心下迟疑起来。
他目光迅速扫过周遭越聚越多、交头接耳的百姓，果见人群因这“物证”的出现，骚动更甚，许多人的眼神重新变得狐疑，甚至隐隐带着被愚弄后的愤怒。
就在此时，一个戴着青色帷帽、身形窈窕的女子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清脆却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激愤。
“刘大人素有‘刘青天’之称，最是清正廉明！”
“若果真查明江氏确与此等无赖有私情，还望大人不畏权贵，秉公执法！”
“也好给这满京城的女子一个警醒，莫要学那等攀高踩低、背信弃义之徒！”
此言一出，如同火星溅入滚油，瞬间引爆了围观者原本就摇摆不定的情绪。
“对啊！刘大人是青天老爷，肯定不会怕侯府权势！”
“要是真有私情，侯府还这么打人，也太霸道了！”
“情诗都拿出来了，还能有假？刚才那江氏说得那般正气凛然，莫非都是骗人的？”
“请大人明察秋毫！若她果真德行有亏，就该当众严惩，以正风气！”
......
民意汹汹，矛头隐隐转向侯府，甚至带上了对官府是否公正的质疑。
刘正元脸色沉凝如水，心中飞快权衡。
他自然不愿轻易开罪宁远侯府，但众目睽睽之下，若对方真握有看似确凿的证据，身为父母官，他也无法公然徇私。
正思忖着如何先将人带回衙门，避开这沸反盈天的场面，再徐徐图之，沈危却已向前一步，主动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的寒铁。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地穿透所有嘈杂，砸在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刘大人明鉴。”
他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直视刘正元，又缓缓扫过躁动的人群。
“我，江晚吟，出身官宦，自幼恪守闺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台阶下此人，面目猥琐，言行腌臜，我从未见过，更遑论相识。”
他的语调平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所谓‘情诗’，必是居心叵测之徒伪造构陷，意图毁我名节，离间我与侯府。”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射向那几张被苟德才紧攥在手中的烫金信笺。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正气：
“请大人当场查验此‘物证’！”
“我愿与此人当庭对质，以证清白！”
“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话音落下，原本喧嚣鼎沸的人群，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沈危的目光，却已如冷电般，精准地锁定了方才第一个出声质疑的那个青色帷帽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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