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囚笼里的审判
第十七章 囚笼里的审判
流言像潮湿的霉菌,在医院光洁的走廊里无声蔓延。
沈梦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病房时,会刻意放慢脚步,朝里瞥一眼;清洁工打扫卫生时,会和同伴低声嘀咕几句,然后迅速分开;就连隔壁病房来探视的家属,也会在门口停留片刻,好奇地打量这个“出轨盲妻”的病房。
许云深对此很满意。
他不需要亲自散布谣言,只要让姜珊珊在合适的时候,对合适的人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剩下的,人性中的恶意与窥私欲自会完成一切。
而作为“被背叛的丈夫”,他获得了更多的同情,也顺理成章地掌握了更大的控制权。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病房半步。”许云深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梦瑜,声音冷淡得如同宣布一项公司决议,“一日三餐会有专人送来,治疗和检查由珊珊全权负责。如果你需要什么,告诉护工,她会转达给我。”
沈梦瑜低着头,手指蜷缩在被子下。她的视线空洞,但余光仍能捕捉到许云深西装裤腿上细微的褶皱,以及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的弧度,冷漠至极。
“许云深,”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你这是要软禁我?”
“软禁?”许云深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梦瑜,我是为你好。你眼睛看不见,情绪又不稳定,万一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又该怎么向外人解释?”
他将“外人”二字咬得极重,意有所指。
沈梦瑜明白他在说什么——陆景珩。
那个发来疏远短信后便再无音讯的“陆学长”。
她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光,悄然熄灭。但这一次,没有寒冷,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早该如此的平静
她本就该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她好。陆景珩的援手,或许真是一时兴起,或许是某种她尚未察觉的算计,但无论如何,他已经退场了。
也好。
沈梦瑜缓缓抬起头,“望”向许云深声音传来的方向,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弧度:“随你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她的顺从让许云深略感意外。
他原以为她会闹,会哭,会像昨天那样歇斯底里地指责他。可眼前的女子,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心中因掌控欲得到满足而升起的快意,忽然掺进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你能想通最好。”他压下心头异样,弯腰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沈梦瑜微微偏头,避开了。
她的手藏在被子下,悄无声息地按住了袖口内侧的微型录音笔——那是她昨日趁护工不备,从网上紧急订购的,今早才刚收到。录音笔仅有小拇指大小,采用磁吸设计,可轻易吸附在金属纽扣或发夹上。
此刻,它正静静地贴附在她病号服袖口的金属扣内侧,指示灯熄灭,处于待机状态。
许云深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沉了沉。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好好休息。晚上我再来看你。”
门开了,又关上。
沈梦瑜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走廊重新归于寂静,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
掌心满是冷汗。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门边。门已被从外锁上——不是普通门锁,而是加装的电子锁,需输入密码或验证指纹才能开启。
许云深真的把她囚禁起来了。
沈梦瑜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没关系。
她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从决定反击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许云深不会坐以待毙。加强控制、软禁、监视……这些不过是必然的手段。
但她没想到,他们竟这么快就迈出了下一步。
迈出……夺自己命的这一步。
当天下午,姜珊珊来了。
她没穿白大褂,而是一身米白色香奈儿套装,拎着爱马仕手袋,妆容精致,仿佛要去赴一场晚宴。她手中端着银质托盘,上面摆放着几支针剂和输液袋。
“梦瑜姐,该打针了。”她声音甜美,笑容温婉,“这是今天新配的药,对神经恢复特别有帮助。云深哥哥特意交代,一定要我亲自给你用。”
沈梦瑜坐在床上,空洞的眼睛“望”向姜珊珊的方向,没有回应。
她清楚那针剂里装的是什么——并非所谓的“神经恢复药”,而是过去三年里,姜珊珊无数次注射给她、让她生不如死的毒药之一。
也许剂量不同,也许成分调整,但目的始终如一:折磨她,摧毁她,让她在痛苦中一点点丧失活下去的意志。
“我不需要。”沈梦瑜开口,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姜珊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绽开更甜美的弧度:“梦瑜姐,别任性。这是为你好。你看,云深哥哥那么关心你,特意让我来照顾你,你怎么能辜负他的心意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从托盘中取出一支针剂,熟练地排出空气,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沈梦瑜看得真切——淡黄色的液体,盛在透明玻璃管中,标签上印着复杂的化学式。从前她看不见,只能被动承受。如今,她看得清清楚楚。
看清姜珊珊眼底极力掩饰的兴奋与恶意。
看清针尖逼近时,那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恐惧。
但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姜珊珊,忽然问:“姜医生,你杀过多少人?”
姜珊珊的手猛地一颤,针尖几乎偏斜。
“梦瑜姐,你……你在胡说什么?”她强作镇定,可声音里的慌乱已暴露无遗,“我是医生,只会救人,怎么会杀人?”
“是吗?”沈梦瑜笑了,笑声低哑,“那为什么每次你给我打完针,我都会进ICU?为什么三年来,我被你‘治疗’了九十九次,每一次都差点送命?为什么第一百次,我失去了我的孩子?”
每说一句,姜珊珊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那……那是意外。”姜珊珊咬着嘴唇,“是你身体底子差,对药物反应过度。梦瑜姐,你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意外?”沈梦瑜重复这个词,眼神空洞如深渊,“姜珊珊,你自己信吗?”
姜珊珊死死攥住针管,指节泛白。
她盯着沈梦瑜,盯着那张苍白憔悴却异常平静的脸,盯着那双空洞无神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个瞎子……到底知道多少?
她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不可能。她失明三年,怎么可能看见?除非……
姜珊珊猛地甩掉这个念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医生早已断言,她的视神经损伤不可逆,恢复概率微乎其微。她一定是在虚张声势,在试探。
“梦瑜姐,你累了。”姜珊珊重新堆起笑容,眼神却冷了下来,“打完针好好休息吧。等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她不再给沈梦瑜开口的机会,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针尖对准血管就要扎下。
沈梦瑜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那支针剂,看着姜珊珊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针尖刺破皮肤时那一瞬的刺痛。
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注入血管。
冰凉的触感,夹杂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姜珊珊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孔,动作娴熟得如同演练千百遍。她望着沈梦瑜苍白的脸,嘴角扬起一抹快意的笑。
“好好睡吧,梦瑜姐。”她轻声说,像是哄孩子,“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梦瑜缓缓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药物在血管中扩散,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入四肢百骸。熟悉的眩晕袭来,视野模糊,意识如沉入深海的石块,不断下坠。
但她咬紧了舌尖。
尖锐的疼痛让她保留了一丝清醒。
她听见姜珊珊收拾托盘的声音,听见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回响,听见门开又关的轻响。
然后,一片死寂。
沈梦瑜躺在黑暗中,浑身冰冷,唯有舌尖的血腥味,是唯一的真实。
她知道药效将持续数小时。几个小时后,她会“自然醒来”,除了头晕和虚弱,不会显露出明显异常——姜珊珊很谨慎,剂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她立刻昏迷或出现严重反应,却会在“治疗”中悄然侵蚀她的身体,让她在缓慢衰竭中走向终点。
一如过去三年。
但这一次,不一样。
沈梦瑜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午夜。
医院走廊的灯光调暗了一半,仅余几盏夜灯,勉强照亮长长的过道。VIP病房区格外安静,连值班护士的脚步声都轻得像猫。
沈梦瑜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仿佛睡得很沉。
但她耳中塞着一枚微型无线耳机——与袖口录音笔配套的设备,有效接收距离五十米。此刻,耳机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紧接着,是说话声。
“……你到底想怎么做?”
是许云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可辨。
她悄悄将录音笔的接收范围调至最大,屏住呼吸。
“云深哥哥,你别急嘛。”姜珊珊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我都计划好了。她不是‘情绪不稳定’吗?那我们就帮她一把,让她‘自然’地离开这个世界。”
“说具体点。”许云深语气冰冷,毫无温度。
“两种方案。”姜珊珊的语调变得专业,却难掩兴奋,“第一种,药物。我每天给她用的针剂中,有一种成分长期使用会导致心力衰竭。只要加大剂量,连续使用一周,她就会在睡梦中‘心源性猝死’。尸检报告只会显示心脏衰竭,查不出具体原因。”
沈梦瑜的心脏骤然收紧。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第二种呢?”许云深问。
“第二种更‘自然’。”姜珊珊轻笑,“过几天,等她身体稍微‘恢复’一点,我们可以安排她出去‘散心’。你想想看,一个失明、情绪不稳定的病人,在过马路时‘不小心’走入车流,会发生什么?多么合理的意外......”
许云深沉默良久。
耳机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
“保险那边,”他终于开口,“处理好了吗?”
“早就办妥了。”姜珊珊语气得意,“三年前她车祸失明后,你就为她买了高额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是你。之后每年续保,保额累计至今……五千万。只要她‘意外死亡’,这笔钱就是你的。”
五千万。
沈梦瑜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肤,渗出血丝。
她竟然值五千万。
不,不是她值五千万。是她的命,值五千万。
所以许云深这三年容忍姜珊珊折磨她,并非出于师恩,也非心软,而是因为……他在等待。
等她彻底崩溃,等她“自然死亡”,等那五千万落入他们的口袋。
而她腹中的孩子,成了计划中最大的变数——一个新生命,意味着她可能重生,意味着他将失去绝对控制,也意味着保险理赔将变得复杂。
所以孩子必须死。
所以姜珊珊必须动手。
所以许云深选择包庇、销毁证据、威胁、软禁。
一切都有了解释。
冰冷、残忍,却逻辑严密的解释。
沈梦瑜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渗入枕芯。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清醒。
她终于看清了。
看清了许云深温柔面具下的真面目,看清了这三年地狱生活的真正缘由,看清了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究竟算什么。
一个可以随意玩弄的傀儡。
一个价值五千万的“行走的保险”。
一个碍事的、该被清除的障碍。
“时间呢?”许云深再次开口,“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姜珊珊说,“我总觉得那个瞎子最近不对劲。她好像……知道些什么。保险起见,最好在一周内解决。就用第一种方案吧,药物致死更隐蔽,不易引起怀疑。”
“具体哪一天?”
“周五晚上。”姜珊珊压低声音,“那天我值夜班,整个VIP病区只有我一个人。午夜给她注射致命剂量,第二天早上‘发现’她已经……一切都合情合理。”
“好。”许云深语气平静无波,“周五。你来处理。”
“那……云深哥哥,”姜珊珊声音转为娇媚,“事成之后,你答应我的……”
“放心。”许云深打断她,“五千万到手,分你两千万。够你下半辈子挥霍了。”
“谢谢云深哥哥!”姜珊珊惊喜道,随即传来窸窣声响,似是拥抱,或是亲吻。
沈梦瑜关掉了耳机。
她不必再听下去了。
足够了。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对话,所有的……罪证。
她缓缓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从枕头下取出那部备用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双眼。
她没有开灯,借着微弱的光线,点开录音软件。
刚才那段对话,已通过无线传输完整保存在手机中。她点开播放,调低音量,将手机贴近耳边。
许云深与姜珊珊的声音清晰传来。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如淬过毒的钉子,钉入她的耳中。
沈梦瑜听了一遍,又一遍。
随后,她关闭录音,打开加密云盘,将文件上传备份。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夜空被霓虹染成暗红,如同凝固的血。
沈梦瑜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恨。
只有一种冰冷而坚硬的决心,如同极地冻土下亿万年形成的岩石,在绝对零度中悄然成型。
周五。
还有三天。
三天后,姜珊珊将在午夜注射致命剂量,让她在睡梦中“自然死亡”。
三天后,许云深将拿到五千万保险金,与姜珊珊分赃。
三天后,她沈梦瑜,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消失的,不会是她的命。
沈梦瑜缓缓勾起嘴角,在黑暗中,露出一个冰冷刺骨的笑。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曾有过一个孩子,一个还未曾见过世界,就被亲生父亲与凶手联手扼杀的生命。
“宝宝,”她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妈答应你,不会让你白白死去。”
“所有伤害过我们的人,所有想让我们消失的人……”
“妈妈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百倍,千倍的代价。”
夜色深沉。
病房里一片死寂。
唯有袖口那支微型录音笔,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弱而持续地闪烁着红光。
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静静记录着,这暗夜里,所有伸向她的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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