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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生计初探


“文华印书馆”的门面,夹在两家卖洋百货和西药房的铺子中间,显得有些局促。黑漆招牌上的金字已有些黯淡,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几本时新的小说、教科书,还有各式信纸、笔墨。铺子里光线不足,弥漫着油墨、纸张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陈大栓在门口踌躇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一盒“冠生园”的什锦饼干,用红纸带扎着;还有一小篓黄澄澄的福建蜜橘,看着就喜人。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藏青布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在拨弄算盘,听到动静抬起头。他面容清癯,眼神平和里带着生意人的精明。

“王老板?”陈大栓上前两步,微微躬身,“我是陈大栓,辣斐德路新搬来的租客。沈伯安沈先生介绍……这次多亏您帮忙作保,特来谢谢您。”

王老板放下算盘,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绕过柜台迎过来:“哦,陈先生,勿要客气,勿要客气。沈先生托付的事体,应该的。”他目光快速扫过陈大栓手里的礼品和一身洗得发白却整洁的短褂,笑容更和煦了些,“屋里厢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安顿好了。”陈大栓连忙把东西递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王老板推让了一下,便收下了,顺手放在柜台里面。“坐,坐。”他指了指旁边两张旧藤椅,“沈先生讲,你们一家是本分人,儿子在学手艺,女儿也上进。租界房子难寻,担保也麻烦,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陈大栓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是,是,多亏沈先生和王老板帮忙。我们一定按时交租,爱惜房子,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那就好,那就好。”王老板点点头,语气温和但带着嘱咐的意味,“租界有租界的规矩,比不得华界松散。房东吴先生是体面读书人,喜欢清静。你们平日里进出,注意些,莫要大声喧哗,尤其是夜里。左邻右舍,客气相处,但也不必过分热络。安安生生过自家日子,最要紧。”

这话说得实在,既点了关键,又留了余地。陈大栓连连称是。

王老板又问了几句家常,哪里人,孩子多大了,在做什么营生。听说陈大栓是拉黄包车的,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多说什么,只道:“租界拉车……手续是麻烦点。慢慢来,总归有办法。”

坐了约莫一刻钟,茶也没喝一口,陈大栓便起身告辞。王老板送到门口,再次叮嘱:“按时交租,莫生事端。有啥难处……实在过不去,也可以来寻我商量。”

走出印书馆,冬日的阳光薄薄的,没什么暖意。陈大栓心里却踏实了些。王老板这人,看着严肃,话也直接,但似乎不是刻薄难相处的。这份保人的情,算是初步谢过了。

接着,他得去找孙志成。

在南市老城隍庙附近一个熟悉的茶摊,陈大栓找到了刚拉完一趟活、正蹲在墙根就着热水啃烧饼的孙志成。

“陈叔!”孙志成看见他,三两口把烧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你怎么跑过来了?新家那边都弄好了?”

“差不多了。”陈大栓把手里的另一个小布包递给他,“志成,这个是给方先生的。一点糕点,还有……两块钱谢仪。方先生是体面读书人,我们不好直接上门,麻烦你转交一下,代我们全家谢谢他。”

孙志成接过布包,掂了掂,没推辞:“行,陈叔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方先生人好,不会计较这些。”他把布包仔细揣进怀里暖着的地方,又关切地问,“陈叔,你们在租界……住得还惯吗?邻居好相处伐?”

陈大栓苦笑了一下,摸出旱烟杆,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刚刚搬进去,哪里了解那么多。前楼的顾太太,客客气气送了点旧窗帘布;楼下有个摆裁缝摊的阿香姐,人蛮热心的;还有个报馆校对的刘先生,不大说话。总归……先客客气气处着吧。”

“租界里头的人,是跟弄堂里不一样。”孙志成深有同感地点头,“面子上都客气,心里头想啥,猜不透。”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陈叔,你在那边……拉车的事,有眉目了?”

提到这个,陈大栓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把去巡捕房打听来的消息——保证金、考试、法语、路段限制——大致说了一遍。

孙志成听得直咂嘴:“乖乖!这么麻烦?比重新买辆车还难!”他想起自己的车,眼神黯淡了一下。自从上次那辆崭新的车被王癞子找人砸坏后,他赔了车行钱,又回到租车拉活的日子。这大半年,他拼了命地攒钱,比以往更狠,就为了早日再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

“可不是嘛。”陈大栓叹口气,“所以我想着,执照一时办不下来,也不能干等着。明天开始,我先去租界边边上,靠近华界的地段转转,看看有没有散客要过界,或者等人叫车。多少……总能拉几趟。”

“这也行。”孙志成点头,“就是辛苦,也……不太稳当。”他看着陈大栓鬓角新添的灰白,忍不住劝道,“陈叔,你也别太拼了,身子要紧。租界开销大,慢慢来。”

陈大栓看了孙志成一眼,见他脸上也有掩不住的疲惫,年轻的眼睛里却烧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反过来劝他:“志成,你也是。攒钱买车是大事,但也别太拼命。车……总会有的。身子骨是本钱,累垮了,啥都完了。”

两个男人,一个中年,一个青年,在冬日午后的寒风中,蹲在墙根下,互相说着并不轻松却实在的安慰话。远处,城隍庙的飞檐在灰白的天际画出沉默的轮廓。叮叮当当的电车声,从租界方向隐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大栓就起来了。

他换上那身最厚实的旧棉袄,戴上破毡帽,仔细检查了租来的车——车胎气足不足,铃铛响不响,座位干不干净。然后,跟李秀珍交代一声,便拉着车出了仁安里。

清晨的法租界还在沉睡。街道空旷,路灯尚未熄灭,在湿冷的空气里吐出团团昏黄的光晕。清洁夫拉着粪车,轱辘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偶尔有送牛奶的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车筐里放着一个个矮胖的玻璃瓶。

陈大栓没往霞飞路那些繁华地段去,而是朝着南面,靠近老城厢华界的方向走。越往南,街道越窄,建筑越杂乱,租界那种整齐划一的“洋气”渐渐淡去,熟悉的、属于上海老城的烟火气开始弥漫。

他选了个三岔路口,靠近一座跨越租界与华界的石桥边停下。这里位置微妙:站在租界一侧,能望见桥对面华界灰扑扑的街景和早起忙碌的人群;背后,则是租界相对整洁的马路和渐渐醒来的店铺。

他把车擦得锃亮(尽管漆皮剥落),自己则蹲在背风的墙角,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过往行人。主要是两种人:一种是从华界过来,要去租界里面办事或上工的——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拎着工具包的工匠,赶早市的小贩;另一种是从租界出来,要过桥去华界的——可能是去访友,去老字号店铺,或者单纯想省钱的居民。

生意很淡。等了一个多钟头,才拉到一个客人——一个穿着半旧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要去华界的一所小学。路程不远,车资也不多。男人下车时,看着陈大栓冻得通红的脸和裂口的手,多给了一个铜元。

陈大栓道了谢,把铜元仔细收好。寒风像小刀子,从裤腿、袖口、领子往里钻。他不停地跺着脚,呵着白气。时间过得很慢。他看着桥上车来人往,看着对岸华界早点摊升起的滚滚白烟,闻着飘过来的油条、大饼、豆浆的香气,肚子咕咕叫起来。但他没过去买。租界边上的东西,也比南市里头贵。

偶尔有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平顶帽的安南巡捕巡逻经过,眼神犀利地扫过路口每一个停留的人。陈大栓下意识地把头埋低些,心里绷着一根弦。他知道自己这算是“打擦边球”,没执照在租界范围内等客,严格来说是违规的。

上午只拉了三趟短途,加起来不到两角钱。中午,他摸出怀里李秀珍给他带的、已经冷硬的杂面饼子,就着桥下浑浊的河水,艰难地咽下去。阳光依旧惨淡,没什么暖意。

下午情况稍好些,拉了一趟去法租界边缘一家洋行的稍微长点的路,客人是个中国买办,下车时给了个银角子。陈大栓掂了掂,大概值三十多个铜元。这是今天最大的一笔收入。

傍晚收工时,他算了算,刨去要交给车行的份子钱,今天大概能落下三角多。手指头冻得几乎没了知觉,腰也酸得厉害。但握着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元和银角子,心里总算有了点底。至少,今天没白跑。

拉着空车往回走,租界的华灯初上。辣斐德路两旁的窗户里,陆续透出温暖的灯光。西点铺的橱窗亮着,里面摆着精致的奶油蛋糕和花色小饼干;咖啡馆里飘出浓郁的香气和隐约的钢琴声;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面孔在灯光下一闪而过,疲惫或漠然。

这就是租界的黄昏,繁华背后是巨大的生活成本和无形的阶层压力。陈大栓看着那些光鲜的橱窗和匆匆的人流,心里很平静。他不羡慕,也羡慕不来。他只想着,今天挣的钱,够买几斤米,够付多少水电费。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在这个昂贵的“方舟”里,先把根扎住。

同一天,在仁安里弄堂口,则是另一番光景。

大丫鼓起勇气,跟着母亲李秀珍,来到了阿香姐的裁缝摊前。说是摊,其实就是在弄堂口避风处支起的一个简易棚子,挂着些布料样子和成衣,里面放着缝纫机、熨斗、剪刀尺子等家什。阿香姐正埋头踩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又急又密。

“阿香姐。”李秀珍轻声唤道。

阿香姐抬起头,看见她们,停下脚,露出笑容:“婶子,大丫,今朝有空过来?”

“阿香姐,”李秀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有桩事体……想麻烦你。你看,我们家大丫,年纪也不小了,一直在成衣铺做零工,也就混口饭吃,学不到啥真本事。她手还算巧,也肯学。你这儿……缺不缺个帮忙的?让她给你打打下手,学点裁剪缝纫的真手艺,工钱你看着给,或者……先给口饭吃就行。”

阿香姐看了看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的大丫。大丫身量已经长开,模样清秀,眼神温顺里带着渴望。她想了想,爽快地说:“婶子,你这就见外了。大丫妹子我看着就欢喜,老实,勤快。我这边生意嘛,时好时坏,一个人确实忙起来转不开。大丫要是愿意来,帮我锁锁边、钉钉扣子、熨熨衣服,那是再好不过了!工钱嘛……”她盘算了一下,“一开始,管一顿午饭,一个月……先给一块洋钿,等手艺上来了,再多点。你看行伐?”

一块钱!还管午饭!这比大丫在成衣铺做零工的收入稳定多了,还能学手艺。李秀珍喜出望外,连忙推了大丫一下:“大丫,还不快谢谢阿香姐!”

大丫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朝着阿香姐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阿香姐!我一定用心学,好好做!”

“哎呀,勿要客气!”阿香姐笑着扶起她,“那就说定了,明早开始,吃了早饭就过来。我先教你认布料、用缝纫机。”

事情就这么定了。回家的路上,大丫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李秀珍心里也松了一块大石头。大丫有了着落,能学门手艺,将来总归多条路。虽然工钱微薄,但至少是稳定的开始。

傍晚,陈大栓拖着疲惫却带着些许收获的身子回到家。李秀珍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米饭,一碗炒青菜,一小碟酱菜。听说大丫明天开始去阿香姐那里学裁缝,陈大栓憔悴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好。学门手艺好。”他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阿香姐人爽气,跟着她,吃不了亏。”

饭桌上,一家四口围坐着。电灯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这个小小的空间。窗外,租界的夜色喧嚣而迷离,但窗内,是简单的饭菜,是疲惫却带着希望的脸庞,是彼此支撑的温暖。

“爹,你今天……怎么样?”陈醒问。

“还行,拉了几趟。”陈大栓含糊地说,不想让家人担心,“慢慢来,总归有客的。”

李秀珍把炒青菜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累了一天,多吃点菜。”

大丫小声说:“阿香姐讲,明天先教我锁边和用缝纫机……”

陈醒听着家人的对话,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在重压下依然努力向上生长的韧劲,心里既酸涩又充实。父亲在寒风中的坚守,大姐对新机会的珍惜,母亲精打细算的操持……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刚刚在租界落脚的家,添砖加瓦。

前路依然艰难,租界的门槛依然高高耸立。但至少今夜,在这个有电灯、有自来水、有煤气灶的“新家”里,他们能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乎的晚饭,分享一点点微小的进展和希望。

生存不易,但一家人在一起,总能摸索着,找到前行的缝隙。就像弄堂口石缝里钻出的那几茎枯草,不起眼,却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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