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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新居晨光


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泼翻的浓墨。弄堂里静得瘆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猫凄厉的叫唤,划破这沉甸甸的寂静。

陈家人却早已醒了。

亭子间里,最后一盏油灯燃着豆大的光。行李在昨夜就已全部捆扎妥当,此刻静静地堆在屋子中央,像一群等待出发的、沉默的兽。父亲陈大栓收拾着大件行李,母亲李秀珍抱着还在熟睡的小弟,身上裹着那条最厚的破被。大丫紧紧挨着母亲,手里攥着那个装针线剪刀的旧布袋。陈醒背着自己那个装着“文房四宝”的包袱,站在门边,望着窗外依旧浓稠的夜色。

“嘎吱——”

木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凌晨刺骨的寒气。

一个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是陈铁生。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额头上冒着细汗,呼吸有些急促,学徒袍外面胡乱套了件旧夹袄。

“爹,娘,大丫,二丫。”他低声招呼,目光迅速扫过屋里堆积的行李和整装待发的家人,“我来了。”

陈大栓抬起头,看见儿子,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一瞬,点点头:“来了就好。”

李秀珍眼眶微红,想说什么,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哥。”陈醒和大丫同时叫了一声。

陈铁生没多话,脱下夹袄,撸起袖子,走到那堆行李前:“怎么装?板车借来了吗?”

“孙志成借来了,就在外头。”陈大栓说,“先把重的、不怕磕碰的装底下。”

父子俩加上随后赶到的孙志成,三个男人开始忙碌。板车停在狭窄的过道里,孙志成带来的那辆虽然旧,但很结实。陈铁生力气大,一弯腰就把最沉的那个装着父亲工具和杂物的木箱搬了起来,稳稳地放到板车最前头。陈大栓和孙志成则合力抬起捆扎好的被褥和衣物包袱。

“小心角角!”“往左边挪点!”“绳子,绳子绑紧!”低低的指令和喘息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交替响起。

李秀珍抱着小弟,带着大丫和陈醒,把一些轻便易碎的零碎物件——母亲的嫁妆匣、针线盒、碗筷、小弟的尿布——分别装进几个篮子和布兜,准备等人力搬过去。

东西看着不多,真收拾起来,却林林总总,琐碎得让人头疼。真是“破家值万贯”,每一样都似乎丢不得。等板车上垒起一座小山,用粗麻绳左一道右一道捆扎得结结实实,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

弄堂里开始有了动静。早起倒马桶的轱辘声,咳嗽声,开门声。几家邻居的窗户也透出昏黄的灯光。

赵奶奶家的门开了条缝,老人家披着衣服站在门口,默默看着这边忙碌,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宁波阿婆的烟纸店还没开,但她显然也醒了,二楼小窗后面,有个模糊的身影伫立着。

王癞子家门窗紧闭,毫无声息。

“差不多了!”孙志成抹了把汗,拍了拍捆扎牢靠的行李,“陈叔,铁生,咱们分两趟?一趟怕是拉不完,巡捕那边也不好过。”

陈大栓看了看堆得高高的板车,又看了看剩下的几个包袱篮子,点点头:“分两趟。我先跟志成拉这车大的过去,铁生你护着你娘她们和零碎东西,等我们回头再来接。”

计划已定。陈大栓和孙志成一前一后,拉起沉重的板车。车轮碾过弄堂的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呀的呻吟,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和杂物,朝着弄堂口走去。

陈醒望着父亲和孙志成拉着板车、渐渐消失在朦胧晨光里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这间已经彻底空荡、只剩下满地灰尘和几件废弃破烂的亭子间,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伤感,更像是一种……交割。

第一趟还算顺利。

陈大栓和孙志成拉着板车,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南市街道,朝着法租界方向走。越靠近租界,街道越干净,行人也越稀少。到了租界边缘的铁门前,果然被巡捕拦下了。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平顶帽的安南巡捕(法租界雇佣的越南籍警察)端着枪,面无表情地拦住去路,用生硬的法语夹杂着上海话盘问。

陈大栓连忙拿出那份租赁合同,又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用红纸包着的两角钱,陪着笑脸递过去:“长官,我们是新搬来的租客,住辣斐德路。这是合同……一点小意思,买包烟抽。”

巡捕接过合同,瞥了一眼,又掂了掂那个轻飘飘的红纸包,脸色稍霁。一个巡捕翻开合同看了看地址和印章,又打量了一下陈大栓和孙志成的模样(拉车和苦力的打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另一个巡捕则走到板车旁,用枪托随意拨拉了几下捆扎的行李,没发现什么异常。

“进去吧。”先前看合同的巡捕挥挥手,把合同还给陈大栓,红纸包则顺手塞进了自己口袋,“下次记得早点办出入证。”

“是是是,谢谢长官!”陈大栓连声道谢,和孙志成赶紧拉起板车,通过了那道沉重的铁门。

进入租界,空气仿佛都不一样了。街道更宽更直,两旁是整齐的梧桐树,虽然叶子落光了,偶尔有晨跑的外国人穿着运动服跑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板车轱辘的声音在安静的路面上传得很远。

按照地址找到“仁安里”,黑漆大门还紧闭着。陈大栓敲门,门房睡眼惺忪地出来,验看了合同,才放他们进去。把板车拉到楼下,两人开始卸货。行李沉重,楼梯又窄,等把所有东西搬到三楼新居门口,两人都已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陈叔,你在这儿看着,我赶紧回去接第二趟!”孙志成抹了把汗,水都没喝一口,拉着空板车又匆匆走了。

陈大栓靠着冰凉的墙壁,看着堆在门口的行李,又看看那扇属于自家的、还没打开的房门,长长地吁了口气。第一步,算是迈过来了。

第二趟遇到了点小麻烦。

孙志成拉着空板车回到弄堂,陈铁生已经把剩下的零碎行李和几个包袱篮子都归置好了。母亲、大丫、陈醒也都穿戴整齐,小弟裹得严严实实。

一行人拉着板车,拎着篮子,再次出发。这次人多,行李杂,速度慢了些。到达租界铁门时,天色已经大亮,巡捕也换了班。

新换班的两个巡捕似乎更严苛些,尤其看到板车上坐着抱着孩子的女人和两个半大女孩,盘问得更仔细。合同看了又看,行李翻了又翻,甚至还打开李秀珍装碗筷的篮子看了看。

陈大栓又赶紧递上一个红纸包(这次包了一角钱)。巡捕捏了捏,似乎嫌少,脸色不豫。

陈铁生站在一旁,脸色沉静,但手在袖子里微微握紧。陈醒心里也提了起来。

就在气氛有些僵的时候,一个穿着体面西装、像是洋行职员模样的中国男人正好要进门,看到这情形,皱了皱眉,用英语对巡捕说了几句什么,又指了指陈大栓手里的合同。

巡捕态度立刻缓和了些,挥挥手放行了。

陈大栓不知道那男人说了什么,但猜想可能是方先生或沈先生认识的人,或者是房东吴先生打过招呼?总之,又过了一关。

等第二趟行李全部搬到三楼门口,时间已经接近早上六点半。天光完全放亮,租界的街道开始有了人气,送牛奶的、送报纸的、清扫街道的,各自忙碌。

孙志成累得够呛,但脸上还是带着笑:“陈叔,婶子,总算都搬过来了!我得赶紧出车去了,今早的生意不能耽误。”

陈大栓和李秀珍千恩万谢,要留他吃早饭。孙志成连连摆手:“不了不了,你们刚搬来,一堆事呢!我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们!”说完,拉着空板车,风风火火地走了。

陈铁生帮着把最后几件行李搬进屋里,看了看堆得满地的家当,又看了看父母妹妹们疲惫却带着兴奋的脸,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爹,娘,店里……早上还有活,师傅等着。我也得回去了。”

李秀珍连忙说:“铁生,吃了早饭再走吧?娘去买点……”

“不了,娘。”陈铁生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店里规矩严,去晚了不好。你们慢慢收拾,安顿好了,我……再找时间过来。”他深深看了陈醒一眼,又对父母点点头,转身也下楼离开了。

新家里,顿时只剩下陈大栓、李秀珍、大丫、陈醒和小弟五个人。

屋子里还空荡荡,地面落满灰尘,窗户玻璃也蒙着一层灰。但阳光已经毫无阻碍地透过那扇朝南的大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得近乎耀眼的光斑。空气里有新刷墙壁的石灰味,还有久未住人的、淡淡的尘封气息。

一家人站在这一片明亮和凌乱之中,一时都有些怔忡,仿佛不敢相信,这个洒满阳光、有着真正窗户和木地板的房间,真的属于他们了。

“先……先把睡觉的地方弄出来。”李秀珍最先回过神,把小弟交给大丫,开始指挥,“大栓,你把被褥包袱解开,地扫一扫,先把地铺打起来。大丫,帮娘把碗筷灶具归置到灶披间去。醒子,你看看那些书啊纸的,先找个角落放好。”

有了主心骨,大家立刻动起来。扫地的扫地,铺床的铺床,归置的归置。灰尘扬起,在阳光里飞舞。

忙活了约莫一个钟头,总算把最紧要的睡觉和做饭区域清理出来了。地铺打在最大的那个房间,虽然还是睡在地上,但下面是干燥的木地板,上面铺着洗净晒干的被褥,感觉完全不一样。灶披间很小,只有一个砖砌的灶台和一个水槽,但令人惊喜的是,角落里居然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皮包裹的圆柱形物件——煤气罐!旁边还有一个简单的单头煤气灶。

这在南市弄堂里,是只有极少数阔气人家才用得起的“洋玩意儿”。

“这……这是煤气?”李秀珍有些不敢碰,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个铁罐子。

陈醒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罐体上印着英文和中文“慎防漏气”的字样,阀门和软管看起来还算完好。她回忆着前世的知识和这段时间有意搜集的信息,解释道:“娘,这是煤气罐,烧饭用的。比煤球炉子方便,火旺,还没烟。”

她指着阀门:“用的时候,先把这个开关拧开,”她示范着逆时针慢慢拧动阀门,“听到轻微的咝咝声,就是煤气出来了。然后划燃火柴,凑近这个灶头,点着就行。不用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开关拧紧,关死。还有,窗户要开着点,通气。”

李秀珍和大丫听得似懂非懂,既新奇又有些害怕。陈大栓也凑过来看,眉头皱着:“这洋东西……稳当吗?会不会炸?”

“用对了就稳当。”陈醒说,“沈先生以前跟我提过怎么用。他说租界里好多人家都用这个,比烧煤干净省事。就是煤气要花钱买,用完了得叫人来换罐子。”

听说是沈先生教的,陈大栓和李秀珍放心了些。沈先生是读书人,懂得多。

“那……早上就先试试?”李秀珍看着空空的灶台,“家里还没米下锅呢。”

“娘,你和姐姐先收拾着,我去门口看看有没有卖早点的。”陈醒说着,拿了几个铜板下楼。

仁安里弄堂口,果然有个早点摊,支着油锅,炸着油条,旁边大锅里熬着豆浆。香气飘过来,让人肚子咕咕叫。

“油条几钿一根?”陈醒问。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系着油腻的围裙,瞥了她一眼,见是生面孔,但衣着朴素干净,便说:“三分一根。豆浆两分一碗。”

陈醒心里算了算,这价比南市那边贵了近一倍。但她没说什么,买了四根油条,两碗豆浆,用油纸包着,粗瓷碗装着,小心地端了回去。

回到三楼,油条还是温热的,咬一口,外酥里软。豆浆也醇厚。一家人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明亮晨光,蹲在地上(还没桌椅),吃起了在新家的第一顿早饭。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油条香气和豆浆的热气混在一起。虽然累,虽然前途未卜,虽然这顿早饭比平时贵了不少,但这一刻,坐在干净明亮的新房子里,看着窗外租界安静的街道,每个人心里都涌起一股实实在在的、小小的满足和希望。

“贵是贵了点,”李秀珍小口喝着豆浆,看着窗外的阳光,“但这屋子……真亮堂。小弟以后晒晒太阳,也少生点病。”

陈大栓闷头吃着油条,没说话,但眼角眉梢的皱纹,似乎也舒展了些。

大丫吃着油条,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属于他们的新房间,眼里闪着光。

陈醒慢慢嚼着油条,目光扫过堆在墙角的行李,扫过那扇明亮的窗,扫过父母姐姐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带着希望的神色。

搬家,完成了。新的生活,就在这片有些昂贵的阳光里,正式开始了。

而如何使用那个煤气罐,如何适应更高的物价,如何在这片“孤岛”中扎下根来……都是接下来要面对的、具体而微的挑战。

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一扇能晒进太阳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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