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弄堂饯别
腊月十一,年关的影子又近了些。弄堂里的年味却仿佛被连日来的寒风刮淡了,只在水斗边偶尔传来女人们讨论“今年年糕做不做得起”、“小菜场肉价又涨了”的只言片语中,漏出一点痕迹。
陈家的亭子间已空了大半。能带走的东西,用麻绳、旧布捆扎得结实实,堆在墙角,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不能带走的破桌烂凳、豁口瓦罐,也归置到了一边,等着留给后来的租客或是当柴火。屋子一下子显得空旷了许多,说话都有回音,反叫人心里空落落的。
这最后一天,陈家人没再忙着打包。李秀珍起了个大早,去小菜场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拎着条不大的草鱼、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有几样时鲜蔬菜。这在平常是难得一见的“大阵仗”。
“今朝夜里,在院子里摆一桌。”李秀珍对围过来的丈夫和女儿说,声音不高,却很坚定,“请请弄堂里这些年照应过咱们的邻居。赵爷爷赵奶奶,宁波阿婆,孙志成……都要请。算是……告别,也是感谢。”
陈大栓愣了一下,看着妻子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点了点头:“该请。”
陈醒和大丫也明白了母亲的意思。这是弄堂里的老规矩,也是人情世故。要走了,总要有个交代,有个念想。
消息很快在弄堂里传开了。反应各不相同。
最先上门的是赵奶奶。老人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她脸上皱纹深刻,像干涸的土地,眼神却温润慈和。
“大栓,秀珍,”她拉着李秀珍的手,把包袱塞到她怀里,“没啥好东西,一点红枣,自家晒的。你们搬到租界去,人生地不熟,平日里煮粥、炖汤放几颗,补气血。秀珍你身子弱,更要当心。”
包袱不大,红枣也不多,但颗颗饱满,暗红色,透着阳光晒过的甜香。这是赵奶奶从自己紧巴巴的口粮里省出来的。
李秀珍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赵婶子,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赵奶奶拍拍她的手,“拿着!这些年,你们一家不容易,我都看在眼里。二丫聪明,大丫懂事,大栓肯干,秀珍你……苦了你了。如今能搬去好点的地方,是好事,是福气,婶子替你高兴。”
她又转向陈醒和大丫,摸摸她们的头:“囡囡啊,去了租界,好好过。记住,不管到哪儿,人勤快,心端正,总归有路走。”
赵奶奶没多留,说了几句叮嘱的话,就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背影佝偻,在弄堂狭窄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温暖。
接着是宁波阿婆。她是下午收了烟纸店才过来的,手里没拿东西,却带着一肚子的话。
“二丫,来来来,”阿婆把陈醒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神色是少有的郑重,“阿婆跟你讲几句租界里厢的‘门槛经’,你要记牢。”
陈醒点头,认真听着。
“第一,管好门户。”阿婆伸出第一根手指,“租界弄堂有门房,但也不能全指望。自家房门钥匙收好,夜里锁好门窗。租界里头‘白相人’(流氓)、小偷也不少,专盯新搬去、摸不清路数的。”
“第二,邻里关系。”第二根手指,“租界房子挨得近,楼上楼下,左邻右舍,抬头不见低头见。见面打个招呼,客气点。但也不要太热络,更不要轻易交底。尤其不要跟人讲你家是做啥营生的,收入多少。有些人,面上客气,背地里眼睛尖得很。”
“第三,规矩要守。”第三根手指,“租界规矩多,哪些地方能去,哪些时候要安静,合同上写的,弄堂里贴的告示,都要看清楚。特别是你爹拉车,千万莫要在不该拉客的地方停靠,被巡捕抓到要罚款,车子都可能扣掉。”
“第四,用度开销。”阿婆叹了口气,“租界样样贵。米、菜、煤、水、电……开销比南市至少多三成。你们刚去,要精打细算。菜场哪家便宜,煤球哪家好烧,慢慢摸。能省则省。”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都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之谈。陈醒一一记在心里。
“阿婆,谢谢你。”陈醒真心实意地道谢。
“谢啥。”宁波阿婆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点复杂的表情,“看着你们搬走,阿婆心里头……也说不清啥滋味。既替你们高兴,又有点舍不得。这弄堂里,像二丫你这样肯动脑筋、能写会算的囡囡,不多。”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去了那边,万一……万一有啥难处,实在过不去,就捎个信回来。阿婆虽然没啥大本事,几斤米、几块钱,总能凑凑。”
这话说得含蓄,但情意是真切的。陈醒用力点点头。
宁波阿婆又跟李秀珍说了几句闲话,看了看收拾得差不多的屋子,叹口气,也转身走了。
孙志成是傍晚时分来的。他没空手,肩上扛着一辆结实的旧板车轱辘,手里还提着一小坛黄酒。
“陈叔!婶子!”他嗓门亮,一进门就带着股热气,“板车借来了,明早就能用!这坛酒,算我的一点心意,给夜里添点兴头!”
陈大栓连忙接过板车轱辘,连声道谢。孙志成摆摆手:“客气啥!明早我早点过来,帮你们装车,拉过去!”
他又看了看屋里,笑道:“这下宽敞了!等明儿到了辣斐德路,更亮堂!陈叔,以后我去租界拉活,说不定还能常碰见你呢!”
孙志成的爽朗和热心,冲淡了不少离别的愁绪。他年轻,有干劲,对陈家搬家这事,是纯粹的高兴和祝福,觉得这是“向上的路子”。
天色渐暗,弄堂里飘起各家晚饭的炊烟。陈家门口支起了一张借来的旧八仙桌,几条长凳。李秀珍和大丫在公共灶披间里忙碌着,锅铲碰撞,油烟气混着肉香飘出来,引得弄堂里几个孩子扒在门口探头探脑。
菜色不算丰盛,但在弄堂里绝对算得上体面:一大盆红烧肉,油亮酱红,肥瘦相间;一条葱烤草鱼,铺着碧绿的葱花;一碗雪菜炒毛豆,一碗油豆腐烧白菜,还有一大锅萝卜骨头汤。主食是白米饭掺了少许玉米糁,蒸得热气腾腾。
受邀的客人陆续来了。赵奶奶赵爷爷来了,宁波阿婆也到了,孙志成早早帮着摆凳子碗筷,还有弄堂里另外两户平日关系尚可、不多话的人家。
小小的院子(其实就是一小块公共空地)顿时热闹起来。桌上菜香扑鼻,灯光(借来的煤油灯和两盏灯笼)昏黄却温暖,照着一张张熟悉又即将远去的面孔。
大家围坐桌边,起初还有些拘谨。陈大栓不善言辞,只是憨厚地笑着,给大家倒酒(黄酒和廉价烧酒)。李秀珍招呼着大家吃菜。
“大栓,秀珍,你们这是苦尽甘来啊!”赵爷爷抿了口酒,首先开口,他是老实人,话也实在,“租界好,房子亮堂,地段也好。往后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借赵叔吉言。”陈大栓连忙举杯。
“秀珍这手艺,没得说!”宁波阿婆夹了块红烧肉,赞道,“这肉烧得,酥烂入味,比饭店里的不差!以后在租界,开个小饭摊都行!”
李秀珍不好意思地笑了:“阿婆过奖了,胡乱烧烧。”
孙志成最活跃,一边大口吃菜,一边说着拉车听到的租界趣闻,逗得大家不时发笑。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陈醒和大丫坐在下首,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大人们说话。陈醒看着灯光下这些熟悉的脸庞:赵奶奶慈祥的皱纹,宁波阿婆精明的眼神,赵爷爷朴实的笑容,孙志成朝气蓬勃的脸……还有父母脸上那混合着不舍、期待和一点点忐忑的神情。
这就是弄堂的人情世故,有暖意,有算计,有守望相助,也有疏离客气。今夜之后,这些日常的、细碎的牵绊,就要被一道租界的铁门隔开了。
正热闹间,院子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王癞子拄着拐杖,晃晃悠悠地出现在那里。他显然又喝了酒,脸色酡红,眼神浑浊,身上那股劣质烧酒的味道老远就能闻到。其实今日也想邀请王家,赵奶奶说还是小心些好,马上就要搬走了,别把关系弄僵了,母亲担心王癞子找事,决定提前把菜送过去给王嫂子了。
热闹的谈笑声顿时低了下去。桌上的人都看向他,神色各异。
王癞子也不进来,就倚在门框上,斜睨着这一桌酒菜,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怪响,像是嗤笑,又像是吞咽口水。
“哟呵!真热闹!”他拖着长腔,声音沙哑刺耳,“陈大栓,了不得啊!这是……提前过年?还是……庆功宴?庆祝攀上高枝儿,飞出这穷窝窝了?”
他的话像一把掺着冰碴子的沙子,撒在刚刚温暖起来的空气里。
陈大栓脸色沉了沉,没接话。李秀珍有些不安地捏紧了筷子。
孙志成年轻气盛,忍不住想站起来,被旁边的赵爷爷悄悄按住了手。
宁波阿婆皱了皱眉,放下筷子,不咸不淡地说:“王癞子,吃酒吃糊涂了?人家请客吃饭,你来捣啥乱?”
“捣乱?”王癞子眼睛一瞪,“我哪敢捣乱!我这是来贺喜!恭喜陈大栓一家,马上就要住进法租界的高楼大厦,当上等人了!”他语气里的酸意和恶意几乎不加掩饰,“我就是提醒一句,到了那花花世界,可别忘了……自家是从哪个穷弄堂、哪个狗窝里爬出去的!别忘了根!”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特别重,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陈大栓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抬起眼,看着王癞子,看了好几秒钟。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王哥,”陈大栓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的,“你的话,我记下了。穷根,忘不了。这辈子都忘不了。正因为忘不了,才想给屋里人、给下一代,寻条稍微好走点的路。这桌饭,是谢谢这些年弄堂里照应过我们的老邻居。我担心您腿不方便,已经单独送过去了,你要是方便,不嫌弃的话,坐下喝杯酒。”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回应了王癞子的挑衅,又给了他台阶。
王癞子没料到陈大栓会这么说,愣了一下,但更多的是抹不开的面子和那股拧着的怨气。
“哼!”他最终冷哼一声,拄着拐杖,趿拉着破鞋,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弄堂的黑暗里。
他一走,院子里的气氛才慢慢缓过来。但刚才那股纯粹的欢快,到底是被搅散了些。大家都有些讪讪的。
赵爷爷叹了口气:“这个王癞子……唉。”
宁波阿婆撇撇嘴:“别理他。烂泥扶不上墙,自己不想好,还见不得别人好。”
孙志成愤愤道:“陈叔,你就是太客气!对这种人就该……”
“算了,志成。”陈大栓打断他,举起酒杯,“今朝高兴,不说那些。来,大家喝酒,吃菜!”
酒席重新开始,但话题明显小心了许多,更多是回忆些弄堂里的旧事,说说各家孩子的趣事,避开那些敏感的字眼。
陈醒默默吃着饭,心里却很清楚。王癞子的话固然难听,却也代表了弄堂里一部分人或明或暗的心态:羡慕、嫉妒、不甘,还有那种“你凭什么比我过得好”的扭曲心理。这就是市井,复杂而真实。
这顿“饯别宴”,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心事的氛围中,接近了尾声。
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微醺。赵奶奶年纪大,先回去了。宁波阿婆和其他邻居也陆续告辞,都说些“以后常回来看看”、“在租界好好的”之类的客气话。
最后只剩下孙志成帮着收拾碗筷。李秀珍把没怎么动过的红烧肉和鱼,分出一半,硬塞给孙志成带回去。
院子空了,桌子撤了,灯笼和煤油灯也熄了。弄堂重归寂静和黑暗。
陈家四人回到几乎搬空的亭子间。最后一夜了。
没有点灯,四人或坐或站,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弄堂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谁家的咳嗽声和低语。
“都……走了。”李秀珍轻轻说了一句,不知是指客人,还是指这即将告别的弄堂岁月。
“嗯。”陈大栓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黑黢黢的、熟悉又陌生的弄堂轮廓。
大丫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弟,坐在床沿,默不作声。
陈醒走到父母身边。三人的影子在微弱的夜光下,叠在一起。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就要拉着板车,装上全部家当,离开这条住了五六年的弄堂,穿过大半个上海,驶向那个充满未知的、叫做“法租界辣斐德路”的新起点。
前路如何,无人知晓。
但至少今夜,他们在一起。带着弄堂馈赠的温暖与凉薄,带着邻里的祝福与复杂的目光,也带着一家人共同的决心。
黑暗里,陈醒感觉到母亲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父亲粗糙的大手也覆盖了上来。三只手,紧紧交握。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窗外的风,似乎也温柔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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