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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打包岁月


签完约回来的那个下午,弄堂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陈醒没跟着父母直接回家,她在辣斐德路路口跟父母分开,说要去趟霞飞路。

陈大栓和李秀珍知道她是去找铁生,点点头,没多问。夫妻俩揣着那份还带着房东印章余温的合同和沉甸甸的钥匙,脚步有些飘忽地往家走,心里头既踏实,又空落落的,像是一场做了很久的梦,突然变成了手里摸得着的东西,反倒让人不知所措。

陈醒坐电车到了霞飞路。“雅风尚”美容理发厅的玻璃门依旧锃亮,映着冬日午后冷淡的天光。她没有进去,就在马路对面等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玻璃门推开,陈铁生送一位客人出来。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学徒袍,头发剪得短短,露出清晰的眉眼。送走客人,他转身要回去,瞥见了马路对面的陈醒,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二丫?你怎么来了?”他走到近前,语气里带着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家里出事了?”

“没有,哥。”陈醒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是好消息。房子定下来了,法租界辣斐德路,三个小房间,月租十块,三押一,铺保也找好了。”

陈铁生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是不敢相信:“真……真的?这么快?”

“嗯。方先生和沈先生都帮了忙。”陈醒简单说了说经过,“合同今天上午签的,钥匙也拿到了。”

陈铁生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化着,先是惊喜,然后是释然,接着又笼上一层忧虑和愧疚。他搓了搓因长期握剪而指节变形的手,低声道:“好……真好。爹娘,还有妹妹小弟,总算能有个像样点的落脚处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妹妹,眼神里有歉意:“可惜我这做大哥的……一点忙都没帮上。”

“哥,你说什么呢。”陈醒语气平静,“你在外头学手艺,也是为家里长远打算。再说,你之前捎回来的钱,还有那支铅笔,不都是心意吗?”

提到铅笔,陈铁生脸上缓和了些,但眉头还是蹙着:“那……什么时候搬?”

“三天后,1月10号。”陈醒说,“爹说宜早不宜迟,早点安顿下来,早点想办法谋生。”

“1月10号……”陈铁生默念了一遍,像是在计算什么,随即点点头,“好,我知道了。那天……我看能不能抽空回去一趟,搭把手。”

陈醒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比上次见面更瘦削的脸颊,知道他店里忙,也可能有别的“事情”牵绊,便说:“哥,你不用勉强。搬家有孙志成哥帮忙借板车,东西也不多。你店里要紧,别耽误了。”

陈铁生没接这话,只是问:“新地址具体是哪里?辣斐德路多少号?”

陈醒把详细地址告诉了他。陈铁生认真记下,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

“二丫,”他看着妹妹,语气郑重起来,“搬进租界,是好事,但也……未必就那么太平。外头的风声越来越紧,租界里头,各色人等都看。你们去了,爹拉车要重新寻路子,你和娘、大丫也要处处当心。尤其是你,”他顿了顿,“写文章,交朋友,说话做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这话和沈伯安的警告如出一辙。陈醒心里明白,点点头:“我晓得,哥。你自己在外头,更要小心。”

兄妹俩在理发店招牌投下的阴影里,又说了几句闲话。陈铁生问了问小弟近况,母亲身体,父亲拉车生意。陈醒一一答了。天色渐晚,寒风又起。

“我得回去了,哥。”陈醒说,“家里还要收拾东西。”

“嗯,快回去吧,路上当心。”陈铁生拍了拍妹妹单薄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长兄的关怀。

陈醒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去。哥哥还站在原地,望着她,霞飞路初上的霓虹灯在他身后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映得他的身影有些孤单,却又挺直。

第二天,1月7日,星期四。

弄堂里似乎比往常更嘈杂些。年关将近,各家各户都要洒扫除尘,准备年货,尽管这年景让年货也缩水不少。但陈家的忙碌,与别家不同。

亭子间里,能搬动的东西几乎都被挪到了屋子中央。地方本来就不大,这下更显得拥挤不堪,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物特有的、混合着霉味、樟脑味和时光气息的味道。

父亲陈大栓蹲在墙角,面前是他那辆租来的、漆皮剥落得厉害的黄包车。他手里拿着一块旧布,蘸了点水,极其仔细地擦拭着车把。车把被他常年握持的地方,磨得光亮,甚至凹下去一点。然后是他的工具箱——一个旧木箱,里面放着扳手、钳子、胶皮、打气筒,还有一小罐黑乎乎的润滑油。每一样工具,他都拿起来看看,用布擦擦,再小心地放回去。最后,他卸下了车头那枚生锈的铜铃,放在手心掂了掂。铃铛声音早已沙哑,但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听着那沉闷的“叮当”声,眼神有些飘远。这车是租的,铃铛却是他自己早年淘换来的,陪了他好些个年头。

母亲李秀珍坐在床沿,面前摊开一个枣红色的小木匣。匣子不大,四角包着黄铜,已经失去了光泽,锁扣也有些松了。这是她的嫁妆匣。

她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几样旧物:一把牛角梳,齿都磨秃了;一根银簪子,极细,簪头是个简单的如意云纹,黯淡无光;一小卷红头绳;还有几块叠得方方正正、颜色已经泛白褪色的绸缎边角料,大约是当年嫁衣上裁下来的。最底下,压着一张微微发黄的照片。

李秀珍拿起照片,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男人穿着长衫,面容清瘦严肃;女人穿着斜襟袄裙,眉眼温婉。背景是典型的北方院落,有影壁,有石阶。

“这是你外祖父,外祖母。”李秀珍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照片上的人,“山东老家照的。那辰光……我还在家里做姑娘。”

陈醒和大丫围过来看。照片上的年轻人,与现在病弱憔悴的母亲,几乎判若两人。

“你外祖父家……在山东菏泽,不算大户,但也算耕读传家,有几十亩田地。”李秀珍慢慢说着,眼神迷离,陷入了回忆,“你爹当年,跟着他一个远房舅舅跑单帮,运些南方的丝绸、茶叶去北边,再从北边带些药材、皮货回来。有一趟就到了菏泽,住的就是你外祖父开的客栈。”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你爹那时候年轻,力气大,肯干活,人也实诚。客栈里水缸空了,他二话不说就去挑;有客人车马坏了,他挽起袖子就修。你外祖父看了,觉得这小伙子不错。后来听说他是苏州人,家里虽穷,但父母本分,他自己也有门拉车的手艺……就托人问了意思。”

“那辰光,我二十岁,在老家也算老姑娘了。”李秀珍语气平静,听不出悲喜,“家里就我一个女儿,上头两个哥哥。大哥早些年出门闯关东,没了音讯。二哥倒是留在家里,但身子弱,管不了太多事。爹娘年纪大了,也想替我寻个靠得住的归宿。你爹人老实,有手艺,虽然远在上海,但好歹是个大码头,机会多……就这么着,亲事就定了。”

“后来呢,娘?”大丫听得入神,轻声问。

“后来?”李秀珍回过神,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匣子,“后来我就跟着你爹来了上海。坐船,坐火车,走了好几天。刚到上海那会儿,真是看花了眼,也吓破了胆。房子这么高,人这么多,说话叽里咕噜听不懂……就住在现在这种亭子间,比这个还小,还破。”

她盖上嫁妆匣,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木纹:“再后来,就有了你大哥,你大姐,你,还有你小弟……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了。山东老家……你外祖父外祖母前几年相继过世了。二哥来信说,家里那几十亩地,早些年遭了灾,又被人占去些,剩下的,勉强够他们一家糊口。路途遥远,兵荒马乱,回去一趟……太难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小弟在里间偶尔的咿呀声。

那只小小的嫁妆匣,装着母亲全部的青春、乡愁和跨越南北的姻缘。从山东的耕读之家,到上海滩最底层的车夫之妻,这中间的距离,何止千里。

大姐大丫整理的是她的裁缝家什:几把大小不一的剪刀,用旧布缠着刃口;一把木尺,边缘都磨圆了;一个铁顶针,表面坑坑洼洼;还有一包各色线卷,大多是零头,接接连连。她把这些仔细包好,放进一个旧布袋里。又去收拾大哥铁生留在家里的一些旧衣服,大多是学徒袍和打了补丁的单衣,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她拿起一件大哥穿小了的褂子,摸了摸袖口磨破又补好的地方,眼圈微微红了,赶紧低下头。

陈醒的东西最少,也最特别。一个厚厚的、用旧账本改装的剪贴簿,里面贴满了她从各处捡来的报纸碎片、广告单、有字的包装纸,分门别类,还用铅笔做了简单的标注和字词练习。几本练习簿,写满了字和算式。还有沈先生当初送她的那几本书:《呐喊》、《彷徨》、《子夜》,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毛边,上面还有她用铅笔做的稚嫩记号。这些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观察思考的“武器”和“眼睛”。

一件件物品被整理出来,包裹好,或堆放在墙角。这个破败拥挤的亭子间,仿佛被抽去了灵魂,露出它最初空荡冰冷的骨架。每一件旧物,都连着一段记忆,一个故事,一份情感。

傍晚,简单的晚饭后,小弟睡着了。大丫在灶披间洗刷碗筷。陈醒就着油灯整理最后几页剪报。父母坐在昏暗里,一时都没有说话。

良久,陈大栓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妻子听:

“秀珍,你还记不记得,刚来上海那两年,我拉着车,你抱着铁生,在闸北那边找便宜房子?找了一整天,没一处合适的,不是太贵,就是人家嫌我们有孩子。天黑了,还下着雨,没地方去,就在一个桥洞底下蹲了半宿。铁生冻得直哭……”

李秀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哽:“怎么不记得。你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裹着他,自己冻得嘴唇都紫了。后来……还是遇到个好心肠的老车夫,把他租的亭子间让出小半间给我们,才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那时候真难啊。”陈大栓长长叹了口气,“拉一天车,挣的铜元不够买两斤米。你怀着大丫,还要贴补家用……”

“都过去了。”李秀珍轻声说,伸手握住了丈夫粗糙的手掌,“现在不也挺过来了?孩子们都大了,也懂事了。马上还要搬新房子……”

“是啊,搬新房子。”陈大栓反手握紧妻子的手,力道有些大,“法租界,辣斐德路……听起来像做梦。我陈大栓一个拉车的,也能住进那种地方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欣喜,反而有种沉甸甸的、近乎惶恐的感慨:“就是不知道,住进去了,能不能立得住脚。租界那地方……规矩大,开销也大。我这拉车的营生……”

“立得住。”李秀珍语气坚定起来,虽然微弱,却不容置疑,“当年桥洞底下都过来了,现在有房子住,有手脚在,还有孩子们帮衬,怎么就立不住?你拉车手艺好,人也熟,慢慢寻么,总归有路。我裁缝活计也能接一些。醒子能写,大丫也能做。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陈大栓听着妻子的话,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妻子憔悴却依然温婉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么多年,风里雨里,最对不住的是她,最离不开的,也是她。

“秀珍,”他声音有些哑,“跟着我……苦了你了。”

李秀珍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丈夫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夫妻俩依偎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融成一团模糊而温暖的剪影。

第二日,陈大栓起了个大早。他没有出车,换上了那件干净的短褂,仔细梳了梳头发。今天他要去办退租。

陈大栓敲开门时,房东太太刚吃过早饭,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有些意外:“陈大栓?有事体?”

“太太,”陈大栓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点客气的笑,“打扰了。是……想跟您讲一声,这亭子间,我们租到这个月底,就不租了。”

房东太太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抹布,打量着他:“不租了?寻到更好的地方了?”

“呃……是。”陈大栓含糊地应道,“家里人口多,这里实在转不开,想换个稍微宽敞点的。”

房东太太“哦”了一声,没立刻接话,转身倒了杯热茶递给陈大栓。陈大栓连忙双手接过。

“搬到啥地方去啊?”房东太太状似随意地问。

陈大栓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法租界,辣斐德路那边。”

房东太太明显吃了一惊,眼睛都睁大了些:“法租界?辣斐德路?”她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陈大栓,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陈大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着头喝茶。

过了几秒钟,房东太太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嘲讽的笑,倒像是真的有点感慨:“好,好地方。辣斐德路,清静,房子也结实。你们……有本事。”

她没问怎么搬去的,也没问哪来的钱,更没像王癞子那样说酸话。只是转身走到里间,不一会儿拿出一个旧账本和一个小布包。

“今朝是腊月初一……我算算。”她戴上老花镜,翻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拉了几下,“该退你六块银洋。零头一天就算了。”

她数出六块亮闪闪的银洋,用一块旧手帕包好,递给陈大栓。

陈大栓接过,沉甸甸的,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这六块钱,是意外之喜,能贴补不少搬家开销。

“顾太太,这……多谢了。”他真心实意地道谢。

“有啥好谢的,该多少是多少。”房东太太摆摆手,语气平和了些,“你们一家,在我这里也住了五六年了。从不拖欠租金,房子也爱惜,没给我添过啥大麻烦。就是孩子多了点,吵是吵了些……不过也难怪。”

她顿了顿,看着陈大栓,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搬去租界,是好事。那里头规矩多,人也杂,不比弄堂里都是知根知底的邻居。你们去了,凡事多留心,手脚勤快点,嘴巴稳当点。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这话说得朴实,甚至有点絮叨,却比任何漂亮的祝福都实在。陈大栓听得心头一暖,连连点头:“晓得了,顾太太。谢谢侬提醒。”

“好了,去吧。”房东太太挥挥手,“月底前搬干净就行。钥匙走的时候留桌上。”

陈大栓又鞠了个躬,才转身离开。

走下楼梯时,他听见身后房东太太轻轻叹了口气,对屋里可能存在的其他人(也许是她的女儿)低声说:“拉车的陈家,要搬去法租界了……这世道,真是说不好。人呐,只要肯做,总有条路走。”

陈大栓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前楼。

阳光照在弄堂里,有些刺眼。他攥紧了手里那包银洋,又摸了摸怀里那份租赁合同和钥匙。

退租,完成了。和这片住了多年的弄堂,和这间承载了无数辛酸与温暖的亭子间,正式的道别,开始了。

距离搬家,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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