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霞飞路探兄
十月二十日的太阳,金灿灿,明晃晃,悬在蓝瓦瓦的天上,照得人身上暖融融,心里头也似乎敞亮了些。风还是有的,带着深秋的利索劲儿,但比起前几日那种湿冷的阴刀子,已是和气了许多。
陈醒背着木托板,先去了老地方。老城隍庙后头,九曲桥墩下,那株老榆树的叶子掉了大半,枝桠疏朗地伸向天空,影子在地上拉得细细长长。卖五香豆的老伯照旧在,看见她,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小阿妹,好几日不见,还以为你寻着更好发财的路子了!”
“阿伯讲笑话了,前两日受了点风寒,歇了几天。”陈醒也笑着回应,一边麻利地将木托板在熟悉的位置摆好。脚下那两块半头砖还在,垫上去,视野便高了一截。弄堂里病中写下的那些柔软心绪,此刻被这熟悉的市井气息一冲,迅速沉淀回心底深处,换上的是属于“卖烟小囡陈醒”的警醒与活络。
生意不算顶好,但也不差。许是天气好了,出来走动的人多了些。她卖出三包“哈德门”,两包“老刀牌”,还有五盒火柴。铜板和几个银角子落入她随身的小布袋,发出令人心安的细碎声响。趁着一个空当,她快步走到附近的邮局,将誊抄好的几篇新稿子——《柿子红》、《檐溜声》和两个短故事——投进了那只墨绿色的邮筒。听着信落底的轻微“噗”声,心里又安定一分。字变成铅字,铅字换回银钱,银钱垒起通往租界和安稳的台阶——这是她眼下最清晰笃定的路。
从邮局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一些。她看了看天色,又掂量了一下木托板里剩余的香烟,决定今天早些收摊。她心里还惦着一件事——去看看大哥。
自从上次送冬衣,匆匆一瞥,已有些日子没见着大哥陈铁生了。只知道他愈发忙碌,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父亲嘴上不说,但偶尔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出神,母亲和大丫也时常念叨。陈醒自己也挂心。大哥走在一条更显豁也更危险的道路上,她能隐约感觉到那道路前方弥漫的硝烟与血火。作为妹妹,除了默默的支持和偶尔的物资接济,她也想亲眼看看他好不好。
拉了拉围巾,她背起木托板,朝着西边,霞飞路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租界,街景越是不同。路面平整了许多,两旁栽着梧桐,虽然也开始落叶,但枝干遒劲,别有一番气派。商店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设着洋货、时装、留声机,光怪陆离。电车叮叮当当驶过,穿着摩登的男男女女步履匆匆,空气里飘着咖啡、奶油和香水混合的、属于“现代”的复杂气味。这里与南市弄堂,仿佛是两个世界。
“雅风尚美容理发厅”的招牌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着光。陈醒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马路对面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站着,目光透过擦得明亮的玻璃门,向内望去。
店里客人不多,但灯光开得足亮,显得格外堂皇。旋转的皮椅,锃亮的工具,墙上贴着的时髦发型画片,一切都井井有条。她很快就看到了大哥的身影。
陈铁生正站在一位客人身后,手里拿着推子,微微弓着腰,神情专注。他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学徒袍,头发修剪得短而整齐,露出清晰的眉眼和额头。比起上次见,他似乎又瘦了些,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眼神却格外亮,那是一种沉浸在技艺与某种内在热情中的光亮。他动作娴熟地操控着推子,沿着客人鬓角缓缓移动,时不时停下,用梳子比划一下,侧头与旁边的师傅低声交流两句,态度恭敬而认真。
陈醒静静地看着。大哥在这里,是另一个陈铁生。不再是弄堂里那个沉默寡言、为家计发愁的长子,而是一个努力钻研手艺、渴望在这摩登之地站稳脚跟的年轻学徒。这份专注与投入,让她稍稍心安。
大约过了一刻钟,那位客人理完发,满意地付钱离开。店里暂时清闲下来。师傅走到后面去了,另一个学徒在打扫地上的碎发。陈铁生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颈,目光无意间扫向窗外,恰好与马路对面陈醒的视线对上。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朝她快速而轻微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店后,做了个“稍等”的手势。陈醒会意,依旧站在原地。
没过多久,陈铁生从店里后门绕了出来,身上还穿着学徒袍,只是外面匆匆套了件半旧的藏青色夹袄。他快步穿过马路,来到陈醒面前。
“小妹!你怎么来了?”他上下打量着妹妹,眉头很快蹙了起来,“脸色怎么这么白?没血色。又瘦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哥,”陈醒笑了笑,“没事,前几日不小心着了凉,发了场烧,已经好透了。就是人还有点虚,养养就好。”
“发烧?”陈铁生眉头拧得更紧,“咋不捎个信告诉我?严重吗?看过郎中没有?”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
“不严重,娘和大姐照顾得好,吃了药,发了汗就好了。”陈醒轻描淡写,不想让哥哥多担心,“就是躺了几天,闷坏了,今朝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你。”
陈铁生这才稍稍放心,但还是忍不住又看了她苍白的脸色几眼:“你呀,别光顾着卖烟写稿子,身体最要紧。屋里头……没啥别的事吧?”他问得有些迟疑,似乎隐约听到了些什么风声。
陈醒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弄堂里的事,尤其像王癞子断腿这种“新闻”,传得最快。她想了想,觉得没必要瞒着哥哥,便压低声音,将王家最近的变故,以及王癞子之前对姐姐的龌龊心思和父亲被拉去“说媒”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自己和孙志成设计的那部分,只说是王癞子自己赌债事发,惹了不该惹的人。
陈铁生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拳头下意识地握紧,眼里有怒火,也有后怕。“这个老畜生!”他咬牙低骂了一句,“竟敢把主意打到大丫头上!打断腿都是轻的!”他看向陈醒,眼神复杂,“你们……没事就好。爹娘和大丫都吓着了吧?”
“嗯,起初是怕的。现在……总算清净了。”陈醒点头,“哥,你在外面,也当心些。最近……不太平。”
她这话意有所指。陈铁生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街上熙攘的人流,声音也压低了:“是不太平。东北的事……你都晓得的。上海这边,人心也浮得很。”他顿了顿,像是犹豫该不该说,最终还是低声道,“我们……店里有些熟客,还有……一些认识的朋友,最近常聚在一起,谈论时局,心里头憋着火。”
陈醒心下了然,轻声问:“哥,你也……参加那些聚会了?”
陈铁生没有直接承认,只是道:“听一听,总是好的。国家成了这个样子,哪个有良心的中国人能不着急?”他看了看妹妹清澈的眼睛,叹了口气,“你放心,我有分寸。就是……帮着抄写点东西,或者……有时候人多的时候,跟着去发一发。”他说得含糊,但陈醒听懂了。“抄写东西”大概是传单、标语,“发一发”自然是去散发这些宣传品。这在当下的上海,尤其是学生和工人中,并不罕见,但风险是实实在在的——租界的巡捕,华界的警察,还有暗地里的眼线,都不会坐视不管。
“哥,”陈醒的声音更轻了,带着担忧,“发那些东西……危险吗?我听说,前阵子虹口那边,巡捕抓了好些人,还动了棍子。”
陈铁生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手背。陈醒眼尖,看到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已经结痂的擦痕。“没啥,”他掩饰性地放下手,“就是上次……在法大马路(今金陵东路)那边,人多,巡捕来了,冲散了,跑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没事,皮外伤。”
他说得轻松,但陈醒却能想象当时的混乱与惊险。人群,口号,飞舞的传单,凶神恶煞的巡捕,挥舞的警棍,四散奔逃的年轻人……哥哥就在其中。她的心揪了一下。
“哥,你要小心。”她只能重复这句话,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她不能拦着他,那是他的选择和热血。她只能提醒他保重自己。
“我晓得。”陈铁生点点头,看着妹妹担忧的眼神,心里一暖,又有些歉疚,“让你和爹娘担心了。不过阿醒,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光靠着拉车、卖烟、写文章,救不了国。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东三省就这么没了,看着日本人一步步逼过来。”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青年特有的、混合着愤怒与理想的赤诚。
陈醒沉默了片刻。她理解这种热血,甚至钦佩。但她来自后世,知道前路的曲折与残酷,知道个体的热血在时代的洪流中多么容易被吞噬。她更希望哥哥能先保护好自己,积蓄力量。可她无法说出口。
“哥,我明白。”她最终只是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但一定要记得,家里还有爹娘,姐姐,弟弟,还有我。我们都指望着你平平安安的。”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陈铁生手里,“这里有点钱,你拿着。在外面跑,吃饭、坐车,都要用钱。别亏了自己。”
陈铁生捏着那还带着妹妹体温的小布包,心里五味杂陈。布包不重,但他知道这里面是妹妹卖烟、写字,一点点攒下来的。他想推辞,但看到妹妹不容拒绝的眼神,最终还是收下了,紧紧攥在手心。“阿醒……谢谢。”
“兄弟姊妹,谢啥。”陈醒笑了笑,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哥,你在店里,手艺学得怎么样了?师傅对你好吗?”
说到手艺,陈铁生眼睛又亮了起来:“还行!师傅最近肯让我独立给一些老客人修面、剃头了。就是火钳烫发还差点火候,得多练。店里生意……受时局影响,有点淡,但还能维持。”他絮絮地说起店里的琐事,哪个客人挑剔,哪个同事帮忙,师傅又教了什么新技法。
陈醒安静地听着,看着哥哥谈起手艺时发光的侧脸,心里稍稍安定。至少,哥哥还有理发店这个安身立命之所,有一门可以傍身的手艺。这或许也是乱世中,一道重要的护身符。
夕阳的余晖将霞飞路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梧桐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店里似乎有客人来了,师傅在门口张望了一下。
“哥,你快回去吧,耽误你做事了。”陈醒道。
“嗯。”陈铁生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妹妹苍白的脸,“你自己回去当心。多休息,多吃点好的。钱……别光顾着往家里拿,自己也留点。”
“晓得了。”陈醒应着,背起了木托板,“哥,我走了。”
“哎,路上慢点。”
陈铁生站在路边,看着妹妹瘦小的背影背着木托板,慢慢汇入下班时分略显拥挤的人流,朝着南市的方向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坚定。
他握紧了手里的小布包,心底涌起一股暖流,也沉甸甸的。妹妹病了,家里经历了那样的惊险,却还惦记着他,省下钱给他。而他自己,却走在一条让她和家人担忧的路上。
可是……有些路,看到了,知道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东北的炮火,报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消息,街头同学们激愤的脸,还有理发店里那些有见识的客人忧心忡忡的谈论……都像火一样灼烧着他年轻的心。
他转身,快步走回“雅风尚”明亮温暖的灯光里。学徒袍雪白,工具闪亮,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另一个宁静的世界。但他知道,这宁静是脆弱的。而他,已经无法仅仅安于这份脆弱的宁静之中了。
深吸一口气,他将妹妹给的小布包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令人安心的暖意。
路还长。手艺要学,活要干,有些事,也要继续做。
只是,要更小心,更警醒。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在弄堂昏黄灯光下,一直等着他、盼着他平安归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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