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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病中墨痕


王癞子那夜瘆人的嚎叫,像一根浸了冰水的麻绳,勒在弄堂每个人的心上,然后猛地抽紧,留下了看不见的淤痕。事情过后,弄堂表面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女人们依旧在水斗边淘米洗衣,男人们照样早出晚归,孩子们追逐打闹——但空气里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的气息。王家那扇门终日紧闭,偶尔打开,也是王嫂子佝偻着背,提着马桶或煤球匆匆进出,脸色灰败,眼神躲闪,再也不复往日尖利张扬的模样。门内偶尔传出压抑的呻吟和摔打声,很快又归于沉寂,像一口正在缓慢枯竭的、冒着毒泡的烂泥潭。

陈醒一家,更是刻意拉开了与王家的距离。进出时目不斜视,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陈大栓嘱咐了又嘱咐,李秀珍和大丫也加倍小心。那块压在心口的石头挪开了,但挪开时溅起的泥点子,却让人心里头膈应,还有些隐隐的后怕。

或许就是这后怕,这长久紧绷后骤然松弛的落差,加上深秋夜里那场冷雨的侵染,事情过去后的第二天夜里,陈醒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觉得有些头晕,身上发冷。她没在意,以为是白天卖烟时吹了风。照常坐在小书桌前,铺开纸,想写一篇关于秋日弄堂的随笔。可笔提起来,眼前却有些恍惚。王癞子瘫在泥水里的身影,那扭曲的腿,混合着孙志成在死弄堂里压低声音说话的样子,还有父亲转述酒馆里那些腌臜话时铁青的脸……各种画面碎片般在脑子里搅动。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落笔,写下的句子却支离破碎,墨迹也有些虚浮。

“醒啊,早点歇吧,脸色不大好。”母亲李秀珍察觉异样,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吓了一跳,“哎哟!这么烫!快别写了,躺下躺下!”

陈醒这才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开始酸疼起来,像被拆开又胡乱组装回去,没有一处得劲。喉咙也干得冒烟。她顺从地放下笔,被母亲和大丫扶到板床上躺下。被子裹上来,却觉得一阵阵发冷,牙齿忍不住轻轻磕碰。

李秀珍慌了神,赶紧让大丫去灶间烧热水,又翻箱倒柜找出块老姜,准备熬姜汤。陈大栓也围了过来,眉头拧成疙瘩,粗糙的手掌笨拙地试了试女儿额头的温度,声音发紧:“咋突然烧这么厉害?白日里还好好的……”

陈醒昏昏沉沉地躺着,眼皮沉重。高烧像一层湿热的棉被,将她紧紧包裹。身体的不适是清晰的,但更折磨人的是心里头那股翻腾的浊气。她知道王癞子是咎由自取,是毒瘤,除掉他对全家、尤其是对姐姐是好事。设计的过程也尽量缜密,借力打力,没留下把柄。可“设计害人”这个事实,像一根细刺,扎在她这个来自法治社会、习惯了规则和底线的灵魂深处。哪怕对象是个人渣,哪怕是为了自卫,那股属于现代人的道德负罪感,依然在病弱的身体里隐隐作痛。再加上最近几个月为了生存、为了搬家、为了应对各种危机而一直紧绷的神经,此刻骤然放松,所有积压的疲惫、焦虑和后怕,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借着这场高烧,汹汹地反噬回来。

她烧得有些迷糊,断断续续地做着混乱的梦。有时梦见自己还在现代的会议室里争论PPT,转眼又置身于1931年阴冷的弄堂;有时梦见王癞子拖着断腿,狰狞地朝她爬过来;有时又梦见招弟眼泪汪汪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哀求和怨恨……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又被母亲用温水擦拭。姜汤的辛辣气在狭小的亭子间里弥漫,混着病人特有的、微酸的气息。

这一烧,就是两天两夜。热度时高时低,陈醒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片刻,也是浑身无力,眼神涣散。李秀珍和大丫轮番照料,喂水喂药,擦拭降温。陈大栓出车也心不在焉,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探女儿的额头,脸上的愁纹更深了。小弟似乎也感受到家里的低气压,比往常安静许多。

到第三天早上,热度总算退下去一些,陈醒清醒的时间长了,虽然还是虚弱,但眼神清明了些。李秀珍喂她喝了小半碗熬得稠稠的米粥,她终于有了点胃口。正靠着床头,看母亲给小弟换尿布,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迟疑的敲门声。

不是弄堂里熟人那种熟稔的拍打,这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

大丫正在灶间,闻声擦了擦手,走到门边,低声问:“啥人?”

门外安静了一瞬,才传来一个有些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女子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沙哑:“大丫姐……是我,招弟。”

招弟?!

屋里几个人都是一愣。李秀珍和大丫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陈醒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大丫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果然是招弟。但几乎让人认不出了。

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面罩着件藏青色的开衫,头发剪短了,齐耳,用最简单的黑色发卡别在耳后。脸上没涂脂粉,皮肤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最让人惊讶的是她的神态,那个曾经总是扬着下巴、眼神里带着尖刻和虚荣的招弟不见了,眼前的女子,眉眼低垂,肩膀微微内缩,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的、甚至有些怯生生的疲惫。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用旧手帕包着的包裹。

“招弟?你……你咋回来了?”大丫有些愕然地问。

招弟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屋里,目光在靠在床上的陈醒身上顿了顿,又迅速垂下,声音很低:“我……我听说阿爸出事了,腿坏了,回来看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也……也想看看你们。”

李秀珍回过神来,连忙道:“快进来吧,外头冷。”虽然对王家没好感,但对这个被卖掉的、命运堪怜的姑娘,她心里总归存着一丝不忍。

招弟迟疑地迈进门槛。屋子狭小,她显得有些局促。目光再次落到陈醒身上,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倚靠的样子,小声问:“二丫……这是病了?”

“嗯,受了风寒,发了两天烧,今朝刚见好。”李秀珍答道,示意大丫给招弟搬个凳子。

招弟没坐,只是把手里的旧手帕包轻轻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四只红彤彤的柿子,看样子是精心挑选过的,圆润饱满。“我……我没什么好东西。路上看见有卖柿子的,给你们带了几个。”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自然的生疏。

“这……这怎么好意思,还让你破费。”李秀珍连忙说。

“不值几个铜板的。”招弟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艰难的诚恳,“陈婶,大丫姐,二丫……以前……以前是我不懂事,眼皮子浅,嘴巴坏,做了不少讨人嫌的事体,也……也说过你们不少难听话。对不住。”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李秀珍和大丫都愣住了。陈醒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招弟。眼前的女孩,眼神里没有了过去的浮躁和算计,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和沉淀下来的、真实的愧色。几个月的“那边”生活,显然彻底磨掉了她身上那层虚张声势的壳,露出了里面或许本就存在、却被环境扭曲了的本真。

“过去的事体……算了,不提了。”李秀珍叹了口气,温声道,“你在那边……还好吗?”

招弟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就那么回事。有口饭吃,有地方睡。比不得家里自在,但……也由不得自己挑。”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看向李秀珍,“陈婶,我晓得我阿妈那个人……以前多有得罪。阿爸现在这样,也是他自作孽。我回来看看,也待不长。就是……就是想求你们一件事。”

“你说。”

“宝根……我弟弟,还小。阿爸废了,阿妈那个样子……往后日子恐怕更难。我不在跟前,万一……万一他们实在过不下去,或者宝根有个头疼脑热,求你们看在邻居一场,能搭把手的时候,稍微……稍微照看一眼。不用多,别让他饿着冻着病着没人管就行。”招弟说着,眼眶微微红了,但她迅速低下头,忍住了,“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可我也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李秀珍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和强忍泪意的样子,心里一酸。都是做娘的,哪能不懂这份牵挂?她点点头,声音柔和:“你放心,宝根那孩子,我们晓得的。真有难处,邻里邻居,不会看着不管。”

招弟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微微垮下来:“谢谢……谢谢陈婶。”她又看向陈醒,“二丫,你好好养病。你……你有本事,跟我不一样。以后……好好的。”

陈醒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你也是,招弟姐。自己保重。”

招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又对李秀珍和大丫点了点头,低声道:“那我……我先过去了。你们忙。”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弄堂拐角,像一抹淡淡的、很快就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桌上那四只红艳艳的柿子,静静地散发着微弱的甜香。

“招弟这孩子……变了。”李秀珍拿起一只柿子,摩挲着光滑的表皮,幽幽叹了口气,“也是造孽。摊上那样的爹娘……”

大丫也默然。她想起以前和招弟之间的龃龉,那些针锋相对的话语和眼神,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陈醒靠着床头,心里也有些感慨。招弟的道歉和托付,是真诚的。环境的确能彻底改变一个人,尤其是女人。招弟被“卖”出去,经历了什么,她不敢细想,但那一定是一段剥皮抽筋般的痛苦历程,硬生生磨掉了她身上那些浮华的尖刺,露出了内里或许更真实、也更无奈的一面。这也让她更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对底层的女性而言,“安稳”和“自主”是多么奢侈的东西。自己能够读书写字,能够谋划生计,甚至能够设计反击,已经是何等的幸运和“异常”。

这场病,这场高烧,连同招弟的突然来访和道歉,像一次心灵的涤荡。那些关于设计害人的道德纠缠,在招弟那沉静疲惫的眼神和苦涩的托付面前,似乎被冲淡了一些。生存的严峻与命运的残酷,以更具体、更悲悯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她不是为了害人而害人,她是为了守护。在这泥沙俱下的世道,有时候,守护本身就意味着要拔掉扎向自家的毒刺。

心头的郁结仿佛随着高烧的汗水排出去不少,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上却有种奇异的清明和坚定。

接下来的两天,陈醒遵医嘱(其实是母亲和大丫的严令)卧床静养。但她闲不住。身体不能动,脑子却转得飞快。高烧时那些混乱的梦境和思绪,此刻沉淀下来,反而成了创作的灵感。

她让大丫把她的钢笔、墨水和一沓毛边纸拿到床边。靠着床头,垫着枕头,就着窗口的天光,她开始写。

不再是需要查阅资料、字斟句酌的寓言编译,也不再是观察宏大的社会题材。她写一些很“小”的东西。

一篇叫《柿子红》的短短几百字散文,写招弟留下的那几只柿子,写它的颜色和香气,写它背后一个女孩沉默的歉意和牵挂,写弄堂秋日里这一抹转瞬即逝的、带着涩味的温暖。

一篇叫《檐溜声》的随笔,记录病中听到的、雨水顺着瓦檐滴落的声响,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像时间的脚步,也像命运的叩问。

她还构思了几个极短的小故事。一个关于卖炭老人在寒夜里悄悄将最后一块炭塞进更穷的邻居门缝;一个关于车夫在雨夜拉完最后一趟活,用冻僵的手数着铜板,盘算着明天给生病的孩子买块米糕;一个关于弄堂里那株老槐树,看尽了春去秋来、聚散离合,依旧沉默地伸展着枝叶……

笔尖沙沙,墨迹流淌。身体是乏力的,但书写本身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和力量。这些文字或许稚嫩,或许格局不大,但它们是真实的,是从她病中的感官和心绪里自然流淌出来的,带着这个时代底层生活特有的温度与质感。

李秀珍和大丫看她能专心写字,精神也好,便由着她,只是定时提醒她休息,喂她喝水吃药。

到十月二十日这天,陈醒已经在家里养了整整五天。烧早退了,咳嗽也好了大半,只是人还有些虚,脸色也比往日苍白些。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和锐利,甚至因为这场病,更添了几分沉淀后的通透。

早晨,她喝完母亲特意熬的红枣小米粥,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看着窗外难得放晴的天空,阳光金灿灿的,透过高窗洒进来,落在她的小书桌上,照亮了那一沓写满了字迹的毛边纸。

“娘,姐,我觉着好多了。今朝想出去走走,顺便……把烟卖了。”陈醒放下碗,开口道。

李秀珍有些犹豫:“再歇一天吧?刚好些,外头风大。”

“不得事,我穿暖和点。老闷在屋里,骨头都僵了。”陈醒笑了笑,“再说,稿子写了不少,也得出去寄了,顺便看看有没有新的征稿消息。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提到钱,李秀珍不说话了。搬家的压力像无形的鞭子,悬在每个人身后。她看了看女儿虽然苍白但眼神坚定的脸,终于点了点头:“那……穿厚实点,早点回来。要是觉得吃力,就回来,勿要硬撑。”

大丫默默地把陈醒那件补丁最少、洗得最干净的夹袄找出来,又给她加了条旧围巾。

陈醒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软的四肢。走到小书桌前,将那几篇新写的稿子仔细誊抄好,装进信封。又检查了一下木托板里的香烟存货,不算多了,但够卖一天。

背上略轻的木托板,推开那扇熟悉的木板门。清冷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涌进来,让她精神一振。

弄堂里,一切似乎如常。女人们在水斗边忙碌,孩子们在嬉闹。王家门口依旧紧闭,悄无声息。赵奶奶在自家门口晒被子,看见陈醒出来,慈祥地笑了笑:“二丫好啦?气色还是有点白,当心身体啊。”

“谢谢赵奶奶,我好多了。”陈醒回以微笑。

阳光很好,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迈步,朝着弄堂口走去。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很稳。

病了一场,像是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内省和休整。招弟的到来和变化,像一面镜子,让她更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和拥有的珍贵。笔下的那些“小”故事,是她与这个世界温柔对话的方式,也是她积蓄力量的途径。

而眼下,生活还要继续。卖烟,投稿,攒钱,搬家……无数的具体而微的事情,等着她一件件去做。

她抬起头,眯眼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深秋的阳光,明亮却不灼人,暖暖地照在身上。

走吧。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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