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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沸腾的孤岛


九月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日子像被点燃的引信,呲呲地冒着火星,朝着一个无人知晓却都感到恐惧的爆炸点烧去。上海的秋天,在这几天里,彻底褪去了它温吞水般的外壳,露出了内里躁动、愤怒、又充满不确定性的芯子。

天,总是阴一阵,晴一阵。阴的时候,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吝啬的雨丝要落不落,把空气搅得又湿又黏。晴的时候,太阳也是白晃晃的,没什么暖意,只把街上飞扬的传单、旗帜和人们脸上激动的红潮,照得格外刺眼。

九一八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黄浦江,激起的不是一时浪花,而是持续汹涌、不断扩散的怒潮。这怒潮不再仅仅停留在弄堂里的咒骂和摔碗,它冲上了街头,汇入了这座远东巨埠庞大而敏感的血管网络,开始以各种方式,猛烈地搏动。

最先沸腾起来的,是那些年轻的血。

陈醒走在街上卖烟,看得最真切。往日里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夹着书本低头匆匆走过的女学生不见了;穿着中山装或学生装、三五成群谈论着电影明星或足球赛事的男学生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臂缠黑纱或手持白布标语的学生,他们面色严肃,眼神灼亮,嗓音或许因为连日呼喊而沙哑,但那里面迸发出的力量,却足以让路人侧目。

“反对不抵抗!要求政府出兵抗倭!”

“还我东三省!驱逐倭寇!”

“全国同胞团结起来!誓死不当亡国奴!”

口号声此起彼伏,像灼热的浪头,拍打着街道两旁的橱窗和行人的耳膜。传单雪片般飞洒,上面是墨迹淋漓的宣言、惨痛的消息、激昂的呼吁。学生们在街头演讲,站在临时搬来的条凳上,挥动着拳头,颈项上青筋毕露。围观的市民越聚越多,有穿着长衫的职员,有短打的工人,有拎着菜篮的主妇,脸上大多带着相同的悲愤和激动,不时爆发出附和的吼声或掌声。

陈醒的木托板生意受到了影响。人们行色匆匆,或驻足倾听,无心买烟。但她并不在意。她看着这些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看着他们眼中那种近乎献祭般的炽热光芒,心里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在原本的历史认知里,“学生运动”是抽象的符号,是教科书上概括的段落。而眼前,这是活生生的、冒着被军警驱赶甚至逮捕风险的、用青春血肉撞击冰冷现实的呐喊。

她想起大哥陈铁生。他所在的理发店“雅风尚”,正位于学生游行队伍时常经过的霞飞路。他带回来的消息,带着前沿的硝烟味。

“今朝店里没啥生意,”铁生晚上回来,脸上带着一种疲惫却又兴奋的异样光彩,压低声音对家人说,“客人都跑到街上看热闹去了。几个熟客先生坐在里面,也在议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听他们说,北平、南京的学生也闹起来了,通电全国,要求‘停止内战,一致对外’。上海这边,复旦、交大、沪江……好多学堂都成立了‘抗倭救国会’,罢课上街。”

父亲陈大栓闷头听着,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母亲则担忧地看着儿子:“铁生,你……你没跟着去瞎闹吧?街上乱哄哄的,听说巡捕房要抓人的!”

铁生避开母亲的目光,含糊道:“娘,我就是个剃头的,能闹啥。”但他眼底那簇火苗,陈醒看得分明。

她知道,大哥不仅仅是“听听”而已。他学徒的身份,接触的人杂,消息灵通,或许已经和某些“团体”有了若即若离的联系。他那晚未归,带回来的传单,都说明了一些问题。只是在家,他选择沉默,以免父母担心。

学生的呐喊,像火种。很快,这火种就点燃了更庞大、也更沉默的群体——工人。

九月二十四日,一个阴沉的星期四。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上海滩:码头工人要罢工了!

不是一小撮,是三五万人!拒绝为寇国船只装卸货物!

陈醒这天没去老地方,她背着木托板,不由自主地朝外滩码头方向走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和亢奋。越靠近码头区,人流越密集,警察和租界巡捕的身影也多了起来,神色警惕。

她远远地就看到了。码头边,黑压压一片,是聚集的工人。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短褂,赤着脚或蹬着草鞋,皮肤黝黑,沉默地站着,或蹲在货箱、缆桩上。没有学生那样激昂的口号,也没有挥舞的旗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聚成实质的沉默。但那沉默里蕴含的力量,却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心悸。

工头模样的在人群中走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几句苏北或安徽口音的对话飘过来:“……东洋船……不碰!”“对!饿死也不给小鬼子干活!”“工钱不要了!这口气要争!”

一些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穿插在工人中间,分发着传单,低声交谈,神情肃穆。工人们大多不识字,但接过传单,紧紧攥在手里,或用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抚平褶皱,那姿态,像是在握住一种承诺,一种尊严。

码头区往日震耳欲聋的汽笛声、装卸货的号子声、机械的轰鸣声,今天诡异地沉寂了大半。只有少数非寇籍的船只还在作业,显得孤零零的。江面上,几艘漆着太阳旗的寇国商船和货轮,像丑陋的怪物,静静地停泊着,无人理睬。

罢工,不是简单的停工。它意味着这些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苦力,主动放弃了养家糊口的工钱,用最直接、最疼痛的方式,向侵略者,也向世人,宣告他们的愤怒和骨气。

陈醒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沉默而坚定的面孔,鼻尖一阵发酸。她想起了父亲。父亲也是靠力气吃饭的人。他能理解这种选择背后的重量吗?

她转身回家。弄堂里,气氛也变了。赵爷爷不再只是骂骂咧咧,而是开始小心翼翼地收集报纸上关于罢工、关于各地抗议的消息,剪下来,贴在一个旧本子上,逢人便神色凝重地念叨:“看看!看看!工人兄弟有骨气!这才是华夏人的样子!”

宁波阿婆的烟纸店,成了小小的“信息站”兼“表态处”。她在柜台上放了两个瓦罐,一个贴着“慰劳罢工工友”,一个贴着“支援东北军”。来买烟的熟客,或多或少,都会往里面扔几个铜板,甚至角子。阿婆不记账,只是每天傍晚,把罐子里的钱仔细清点,用红纸包好,托人送到相关的学生救国会或同乡会去。

“阿婆,侬不怕惹麻烦?”有邻居小声问。

阿婆眼皮一翻:“怕啥?我卖我的烟,客人自愿捐钱,天经地义!东洋人还能管到我弄堂里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坚定,“再讲,招弟那事……我心里头一直堵着。这口气,总要出一点。”

连最精于算计、往日只关心柴米油盐的王嫂子,这几天也消停了不少。偶尔出门,看到弄堂里人们议论国事,脸上也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后怕,也有一种被大潮裹挟、不得不正视的茫然。

最让陈醒感到变化的,是父亲陈大栓。

他不再只是闷头拉车,早出晚归。傍晚回来,有时会带回一些街头的见闻。

“……今朝在四马路,看到一群学生募捐,喊‘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拉了个老先生过去,没收车钱。”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醒看到,他说这话时,腰杆似乎挺直了些。

还有一次,他拉车路过一家寇国人开的洋行门口,看到有学生在散发抵制日货的传单,和洋行里出来的华夏职员起了点小争执。他没停车,但拉过去后,在下一个路口,对一个想买日货仁丹的客人,硬邦邦地说了句:“先生,这东洋药,还是别买了吧。咱们华夏人,不用他们的东西也能活。”客人愣了愣,倒也没说什么,摆摆手走了。

父亲用他力所能及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态度。不激烈,不张扬,却实实在在。他甚至开始留意车行里其他车夫的议论。有年轻气盛的车夫嚷嚷着要去砸寇国店铺,被他拉住,闷声说:“砸东西没用,还落人口实。咱们不拉东洋客,不买东洋货,就是本分。”这话在车夫里传开,竟也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一种自发的、底线的“抵制”,在黄包车夫这个最散漫的行业里,悄然蔓延。

大哥铁生的变化更内敛,却更让陈醒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张力。他回家更晚,有时身上带着淡淡的油墨味(他说是帮店里印广告沾的)。话更少,但眼神里那簇火,烧得越来越旺。有次陈醒深夜醒来,看见阁楼方向有微弱的光亮和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她没上去,只是静静地听着,心里明白,大哥恐怕不仅仅是在“听消息”了。

这座城市,从精英汇聚的大学校园,到机器轰鸣的工厂码头,再到汗流浃背的街头巷尾,甚至像陈家这样的弄堂蜗居,都被这股“抗倭救亡”的洪流席卷、渗透。不同的阶层,用不同的方式,发出自己的声音:学生的呐喊,工人的铁拳,商贩的拒售,车夫的沉默抵制,家庭主妇一枚枚铜板的捐献……

这是一曲混杂着愤怒、悲痛、希望与不确定性的宏大交响。每一个音符,或许微弱,但汇聚在一起,却足以让这座号称“东方巴黎”的孤岛,在初秋的寒意中,剧烈地沸腾、震颤。

陈醒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弄堂里人们脸上与前几日截然不同的神色——那不再是单纯的恐慌和茫然,而多了几分参与其中的激动、议论时事的投入,甚至是一种模糊的、身为“华夏人”的共同体认。

她知道,历史的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奔腾而来,将无数个体卷入其中。而她,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这个刚刚改名为“陈醒”、试图用笔记录时代的女孩,也正被这股洪流推动着,走向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具挑战的未来。

她回到小书桌前,铺开稿纸。这一次,她要写下码头上那些黝黑沉默却顶天立地的脊梁,写下学生呐喊声中颤抖却坚定的青春,写下父亲那句生硬的劝诫,写下宁波阿婆柜台上的两个瓦罐,写下这座孤岛在亡国灭种危机面前,从各个角落迸发出的、不屈的脉搏。

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租界的霓虹依旧闪烁,但灯火之下,涌动的已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心潮。

陈醒停下笔,侧耳倾听。她知道,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残酷艰险的时代,已经轰然降临。而她笔下的“辙痕”,将从这沸腾的孤岛开始,延伸向更加不可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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