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沪上辙痕 > 第三十七章 九月十八日(上)

第三十七章 九月十八日(上)


1931年9月18日,星期五。

上海的秋天,在这一天,显得格外温驯,甚至有些过分慵懒了。

夜里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不大,刚好够打湿路面,洗净梧桐叶上的浮尘。天亮时,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水洗过似的、干干净净的鱼肚白,慢慢被朝霞染上淡淡的金粉色。空气是润的,凉的,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吸进肺里,清冽冽的,让人精神一振。

风很小,软软地拂过弄堂,只带起晾衣竿上湿衣服下摆的微微晃动。墙角那几株半枯的狗尾巴草,穗子沉甸甸地垂着,沾着晶莹的水珠。

是个顶顶适宜的好天气。不燥,不寒,一切都恰到好处。

陈醒是在小弟咿咿呀呀的哼唧声中醒来的。她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透过薄薄窗纸的、温柔的晨光。然后,是弄堂里熟悉的声响:赵爷爷压抑的咳嗽和搬动炭筐的窸窣;对面王家门板吱呀一声开了,王嫂子趿拉着鞋出来泼夜壶水,那“哗啦”一声在清晨格外刺耳;远处,主街上早班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声和汽车喇叭声,已经开始隐约传来。

一切如常。平静得甚至有些……乏味。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手指触到枕边那本沈伯安先生送的《修辞初阶》,书页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昨晚临睡前,她还就着油灯看了几页,试图用那些关于比喻、排比、白描的枯燥理论,来驱散心头越来越浓的阴翳。效果有限。

今天……是九月十八日了。

这个日期,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早已钉入她的意识深处。此刻醒来,它便骤然凸现,带着金属特有的、硌人的寒意。

她穿衣下床,动作比平日慢了些。脚踩在冰凉潮湿的泥地上,寒意从脚心窜上来。她走到小窗边,习惯性地用指甲捅开一点窗纸。

弄堂的天空,被两侧高耸的马头墙切割成窄窄的一溜。雨后的天空格外高远明净,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几缕极淡的云丝,懒洋洋地浮着。阳光还没完全攀上东边的屋脊,只在墙头瓦檐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水洼倒映着破碎的天光,亮晶晶的。

几个早起的女人已经在水斗边忙碌,搓洗衣物的“嚓嚓”声,混合着低低的、关于菜价和天气的闲谈,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孩子们还没被放出来,弄堂里显得比往日安静。

多么普通的一个上海秋日清晨。安宁,琐碎,充满市井的烟火气。

可陈醒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棉絮,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来。这安宁是假的,是脆弱的,是暴风雨前那令人心悸的、短暂的死寂。

她知道。只有她知道。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起那些属于“苏晚晴”的记忆碎片——不是具体的细节,而是一种模糊却无比确定的认知:就在今天,就在此刻,在几千里之外的东北,在沈阳城北那个叫柳条湖的地方,历史将骤然拐入一条血腥而黑暗的岔道。铁轨会被炸断,枪炮会轰鸣,一座城池将在阴谋和侵略的烈焰中颤抖、沦陷。然后,一个民族长达十四年的深重苦难,将从这个看似平静的秋夜,正式拉开序幕。

那些在历史书上冰冷简短的铅字:“1931年9月18日夜,关东军炸毁沈阳柳条湖附近南满铁路路轨,并栽赃嫁祸于中国军队。日军以此为借口,炮轰沈阳北大营,是为‘九一八事变’。”  此刻,不再是抽象的知识点,而是即将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时间,正一分一秒,无情地走向那个既定的爆炸点。

而此刻的上海,依然沉睡在它繁华的迷梦里,对即将席卷而来的时代海啸,浑然不觉。

“醒儿,起来啦?发啥愣?”母亲李秀珍的声音从灶披间传来,带着刚起床的微哑,“来帮我把灶火生起来,今朝早上吃泡饭,我把昨晚的剩饭热一热。”

陈醒猛地回过神,应了一声:“来了,娘。”

她走到灶披间。母亲正在刷锅,动作麻利。大姐大丫已经打好了水,正在洗脸。父亲陈大栓蹲在门口,就着天光,用一块旧布仔细擦拭着他那辆租来的黄包车的车把和座椅,动作一丝不苟,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爹,早。”陈醒打招呼。

“嗯。”陈大栓头也没抬,只闷闷应了一声,继续手里的活计。他的沉默,比往日更甚,仿佛也感受到了空气中某种不同寻常的凝滞。

生火,淘米,热饭。简单的早餐很快准备好。依旧是糙米泡饭,就着自家腌的萝卜干和一小碟昨天剩下的咸菜炒毛豆。小弟被母亲抱在怀里,喂着米汤。

饭桌上很安静。只听到筷子碰碗的轻响,和吸溜泡饭的声音。连平日话最多的大姐,也显得有些沉默,时不时抬眼看看父亲,又看看妹妹。

“今朝天气倒是好。”母亲打破了沉默,没话找话,“雨停了,出太阳了。等下我把被单拿出来晒晒,潮气重,盖着不舒服。”

“嗯。”父亲应了一声,扒了一大口饭。

“醒儿,”大姐小声说,“你今朝还出去卖烟吗?”

“去的。”陈醒点头,“天气好,人可能多些。”

“那早点回来。”母亲叮嘱,“我看你爹最近……好像心神不宁的。家里米粮也足了,别太拼。”

陈醒看向父亲。父亲正低头专注地挑着一根萝卜干,仿佛没听见。但她看到,父亲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她知道,父亲不是心神不宁,是和她一样,在等待。等待一个未知的、但必定不好的“消息”。只是父亲等待的是模糊的传言和预感,而她,等待的是确凿的历史事实。

吃完饭,父亲照例出车。他拉起车,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屋里妻女,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叮叮当当地消失在弄堂晨光里。背影依旧佝偻,却绷着一股说不出的劲。

陈醒收拾好木托板,也准备出门。路过水斗边时,听到赵奶奶和几个早起的媳妇在闲聊。

“今朝小菜场里黄鱼新鲜,就是价钱又涨了两文。”一个媳妇抱怨。

“唉,啥物事不涨?铜钿越来越不经用。”另一个接口。

“听说北边不太平,货过来少了,价钱自然上去。”赵奶奶一边拧着手里湿漉漉的抹布,一边慢悠悠地说,“这世道啊,就像这黄梅天,闷煞人,不晓得啥辰光落一场透雨。”

“落雨还好,就怕落冰雹,砸死人哦。”有人嘟囔。

陈醒脚步未停,心里却是一凛。连最普通的市井妇人,都感受到了那股“闷煞人”的压抑。只是她们不知道,那即将落下的,不是雨,也不是冰雹,而是一场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冰冷彻骨的铁血风暴。

她走出弄堂,来到街上。

雨后的街道,干净了许多。阳光洒下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行人比往日似乎更多些,脚步却不见匆忙。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提着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走向商号;穿短打的工人三三两两,说着笑着去上工;家庭主妇拎着菜篮子,在摊位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报童蹦跳着穿梭,叫卖着“《申报》《新闻报》”……车马声,人语声,小贩的吆喝声,电车的叮当声,混杂成上海滩清晨特有的、充满活力的喧嚣。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生机勃勃。繁华依旧,秩序井然。

陈醒走到老城隍庙后头的老位置。卖五香豆的老伯已经出摊了,正用长柄铲子慢慢翻动着铁锅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五香豆。擦皮鞋的孩子蹲在墙角,埋头给一位客人的皮鞋上油。斜对面茶馆的伙计,正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准备营业。熟悉的市声将她包围。

她摆好木托板,靠在老榆树粗粝的树干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怀里揣着的铜手炉,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点微温。她看着眼前这鲜活流淌的市井画卷,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荒芜。

她知道,就在这同一片天空下,在同一时刻的沈阳,宁静已被彻底撕碎。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关外,沈阳。

夜幕早已笼罩了这座东北重镇。秋天的晚风带着寒意,掠过空旷的郊野。南满铁路柳条湖路段,铁轨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四下寂静,只有秋虫偶尔的鸣叫。

突然,一声并不算特别剧烈的爆炸声,撕裂了夜的宁静!火光在铁轨处猛地一闪,随即腾起一股黑烟。一段铁轨被炸弯、扭曲。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早已埋伏在附近黑暗中的寇国关东军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的士兵,像嗜血的狼群般跃出。他们并非冲向爆炸点查看,而是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和炮口,对准了不远处——华夏东北军第七旅驻地,北大营。

“哒哒哒——轰!”

枪声骤起,炮火轰鸣!宁静的秋夜瞬间被暴烈的战争喧嚣吞噬。火光映红了沈阳城北的天空,浓烟翻滚。北大营的华夏守军从睡梦中被惊醒,仓促间,有些甚至来不及拿起武器……

进攻是蓄谋已久的,猛烈而残酷。而借口,正是那一段被他们自己炸毁的铁轨,以及栽赃给华夏军队的所谓“挑衅”。

沈阳,这座拥有近百万人口的城市,在这一夜,被拖入了无边的战火与黑暗。占领,屠杀,掠夺……序幕已然拉开,而悲剧,将如山崩海啸般,向整个东北,乃至整个华夏蔓延。

上海,老城隍庙后头,秋阳正好。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看着像小商人的顾客走过来,指了指木托板上的“哈德门”:“来一包。”

陈醒机械地取烟,收钱,找零。手指触到冰凉的铜板,毫无真实感。

那顾客拆开烟,点燃,吸了一口,满足地吐着烟圈,随口对旁边的同伴说:“这天气,倒是适合去‘大世界’白相相。”

同伴笑道:“你啊,就晓得白相。听说‘大世界’新来了个杂耍班子,耍猴戏耍得交关好。”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

陈醒望着他们的背影,又望望湛蓝的天空,温暖的阳光,熙攘的、对此一无所知的人群。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孤独感和荒谬感,席卷了她。

她知道天塌了,就在北边。而这里,人们还在讨论天气、黄鱼价钱、猴戏。历史的洪流与个体的日常,就这样被切割成两个完全隔绝、无法互通的平行世界。她被困在这个知晓未来的孤岛上,看着周遭的“正常”,仿佛一个清醒的梦游者,目睹着一场盛大而残酷的哑剧。

时间,在平静的煎熬中,缓慢地爬行。

午后,阳光愈发和煦。陈醒的生意比上午好了些,卖出去几包烟。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顾客,计算铜板,用最平常的态度应对。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过一刻钟,她心里的钟摆就朝着那个已知的悲惨结局,更靠近一分。

傍晚,她收摊回家。

弄堂里,炊烟袅袅。女人们在灶披间忙碌,锅铲碰撞,饭菜的香气弥漫。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笑闹。赵奶奶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一件旧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绍兴小曲。

一切依旧安宁,琐碎,温暖。

陈醒走进家门。母亲正在盛饭,大姐在摆碗筷。父亲还没回来。

“醒儿回来啦?今朝哪能?”母亲问。

“还行。”陈醒放下木托板,洗了手。

晚饭时,父亲回来了。他脸色比早晨更沉,眉头锁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地吃饭。母亲和大姐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也没敢多问。

陈醒知道,父亲可能在外面听到了什么更确切的风声。车夫们消息灵通,尤其是这种大事,即使还没见报,谣言也早已像野火般蔓延。

饭后,父亲破例没有立刻去墙角蹲着或躺下,而是坐在桌边,拿出旱烟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磕着烟灰,眼睛望着门外渐浓的暮色,不知在想什么。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

弄堂里亮起了零零星星的、昏黄的灯火。无线电的声音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咿咿呀呀地唱着软糯的沪剧。远处租界的霓虹,将一小片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

陈醒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没有点灯。她就在黑暗里坐着,面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小弟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大姐在铺床。母亲在里间轻声和父亲说着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

时间,走到了1931年9月18日的夜晚。

上海,睡着了。或者说,假装睡着了。

而在东北,沈阳,火光与鲜血,正在染红这个注定要被刻入民族记忆的夜晚。

陈醒闭上眼睛。

她知道,明天清晨,当卖报的童子嘶哑着喉咙喊出那个标题时,这虚假的平静,将被彻底击得粉碎。历史的巨轮,将碾过无数如她这般渺小个体的命运,轰然向前。

而此刻,在这最后的宁静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那一声注定要来的、响彻云霄的惊雷,以及随之而来的、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窗外,秋风又起了,掠过弄堂的屋瓦,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遥远的、悲恸的呜咽。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9552/3953468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