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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毁辙与拾薪


七月里的雨,下起来就没个完。不是那种爽快的倾盆大雨,而是淅淅沥沥、黏黏糊糊的毛毛雨,混着闷热,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罩着整个上海。弄堂的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墙角青苔疯长,空气里一股子洗不净的霉烂气,连带着人心也跟着发潮,发沉。

孙志成那场来势汹汹的热伤风,拖拖拉拉,到了七月中才算彻底见好。人虽然能下床了,却像被抽掉了几根主心骨,精气神泄了大半。脸颊的肉还没养回来,眼窝深陷着,看人时目光常常没有焦点,只落在空处。那辆曾经被他擦拭得能照见人影的深棕色黄包车,孤零零停在过道里,铜铃生了层暗绿的锈,车篷帆布上积聚的雨水,在低洼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陈家悄悄帮衬着。李秀珍让大丫隔三差五送碗粥,粥里偶尔埋着几粒咸肉丁或是一个荷包蛋。陈大栓没多话,却在孙志成病得最重、连抓药钱都掏不出的时候,闷声不响地把自己陶罐里攒着、预备添补家用的几块银元,塞到了赵爷爷手里,托他转交。“别说是我给的。”陈大栓只丢下这么一句。

这钱,孙志成起初死活不肯要。赵爷爷把银元拍在桌上,瞪起眼:“后生!是命要紧还是你那点子面子要紧?病不死,也要饿煞!钱是借你的,将来有了,连本带利还你陈叔!现在,给我收下,抓药,吃饭!”

孙志成盯着那几块带着体温的、沉甸甸的银元,喉咙哽了又哽,最终红着眼圈,收下了。药吃了,身子渐渐有了力气,可心里头那个窟窿,却好像怎么也填不上。王家门口那场羞辱,像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脸上、心里,日夜灼痛。招弟那点若有若无的示好,现在想来只觉得荒唐又恶心;王癞子夫妇那些恶毒至极的咒骂,则像毒藤一样缠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病刚好没两天,他就挣扎着要出车。赵奶奶拦他:“志成,再歇两日,身子要紧!”

“歇不起,赵奶奶。”孙志成声音沙哑,低着头整理车座,“欠着陈叔的钱,车子再放着,也要放坏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固执。他想快点挣钱,还了债,也好像只有让身体累到极致,才能暂时忘记心里那团乱麻和屈辱。

七月十七那天,天难得放晴了片刻。孙志成把车子仔细擦洗了一遍,虽然不复往日光亮,总算有了点模样。他拉起车,叮叮当当地出了弄堂,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这一去,直到深夜都没回来。

起初,没人太在意。拉夜车的苦力,晚归是常事。可到了后半夜,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时,赵爷爷隐约听见弄堂口传来不寻常的响动——是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的刺耳声音,还有极力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老头子心里一紧,披衣起床,端着小油灯,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瞧。

昏黄摇曳的灯光下,他看见孙志成回来了。不是拉着车,是拖着车——那辆曾经崭新的深棕色黄包车,此刻已面目全非。一个车轱辘歪斜着,辐条断了好几根;另一个轱辘干脆不见了,只剩光秃秃的车轴,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断续的沟痕。车篷被撕扯开大半,耷拉下来,像折断的鸟翼。车身的漆皮被刮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还有几处明显的、像是被重物砸击的凹坑。

孙志成自己更惨。额角破了一大块,血混着雨水泥污糊了半张脸。嘴角肿得老高,眼眶乌青,走路一瘸一拐,每拖动一下破车,都疼得直抽冷气。但他脸上却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彻底的木然。

赵爷爷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开门出去:“志成!这……这是怎么了?!”

孙志成听见声音,动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油灯的光照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那双曾经明亮、充满朝气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他咧了咧肿胀的嘴角,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血沫的嗤笑。

“没……没事。赵爷爷。”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碰上一伙……吃醉酒的‘朋友’。说我……挡了他们的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赵爷爷活了大半辈子,哪能听不懂?什么吃醉酒的朋友,分明是故意找茬的地痞流氓!看这下手之狠,砸车毁人,分明是往死里整他!是偶然的灾祸,还是……有人背后指使?

老头子不敢细想,连忙上前帮他把那堆残破的车架子挪到屋檐下。陈大栓也被惊动了,披着衣服出来,看见眼前景象,眉头拧成了死结,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

“先进屋。”陈大栓声音低沉,不容置疑。他和赵爷爷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孙志成,把他扶回了那间冰冷潮湿的出租屋。

打了热水,简单清洗了伤口。额角的伤口颇深,需要上药包扎。孙志成任他们摆布,一声不吭,只有药粉撒上去时,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

“怎么回事?说清楚。”陈大栓坐在他对面,盯着他。

孙志成垂着头,盯着自己血迹斑斑、微微颤抖的双手,半晌,才用梦呓般的声音道:“在闸北……等客。来了三个男的,不坐车,就围着我和车子看。说……说这车不错。问我……是不是寿康里那个……‘想攀高枝’的拉车的。”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哭,又像是笑,“我……我没理他们。他们就……就动手了。先砸车,然后……打我。说……让我识相点,撒泡尿照照自己,别……别做不该做的梦。”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王癞子!

这个名字像毒蛇一样,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脑海。只有他,有动机,也有“路子”,能做出这种下作狠毒的事。先是用最恶毒的语言当众羞辱,摧毁你的尊严;再买通地痞,砸掉你赖以生存的根基,断掉你的希望。这是要彻底把孙志成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孙志成慢慢抬起满是伤痕的脸,看着陈大栓,眼神里那片死灰之下,终于透出一点濒临崩溃的、深刻的痛苦和茫然:“陈叔……我……我真的……没那意思了。招弟……我早不想了。真的……我就是……就是觉得没意思了。拉车……买车……有什么用?你再拼命,再小心,别人一句话,就能让你……什么都剩不下。”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呜咽。这个二十出头、原本像野草一样顽强生长的年轻人,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终于露出了最脆弱的内里。那根支撑着他从苏北乡下跑到上海滩、咬着牙攒钱买车的“气”,散了。

陈大栓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却已遍体鳞伤的年轻人,看着他眼里那片几乎熄灭的光。这个沉默寡言、自己也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车夫,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怜悯,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车,是租的,还是买的?”陈大栓忽然问。

“……买的。借了亲戚一些,自己攒了大头。”孙志成木然回答。

“那就是你的。”陈大栓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是你一滴汗一滴汗挣出来的,是你自己的东西。别人能砸坏它,但砸不掉它曾经是你的,也砸不掉你能再把它挣回来的本事。”

孙志成怔怔地看着他。

“王癞子是什么东西?”陈大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底层劳动者的硬气和鄙夷,“一个赌场里看门舔靴的烂污货!他除了会耍这些下三滥,还会什么?他今天能砸你的车,是因为他怕!他怕什么?怕你真的有出息,怕你真的站起来,衬得他和他那一家子更不是东西!”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孙志成没受伤的肩膀,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力量:“志成,你还年轻。力气在,手艺在,拉车的路在。车坏了,可以修,修不好,可以再攒钱买。人这口气要是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你看看我——”

他指了指自己灰白的鬓角,深刻的皱纹,“拉了快二十年车,车是租的,债刚还清,一家人挤在亭子间里。比你还不如。可那又怎样?日子不得照样过?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这两条腿还能跑,就得往前奔!为了别人几句屁话,就把自己折腾死?值吗?!”

这些话,从陈大栓嘴里说出来,朴实,甚至有些粗粝,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孙志成几近麻木的心上。他呆呆地坐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冲出两道泥沟。先是无声的流泪,接着是压抑的抽泣,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哭他的委屈,他的不甘,他破碎的梦想,也哭这冰冷而残酷的世道。

陈大栓没再劝,只是默默地坐着,陪着他。赵爷爷悄悄退出去,掩上了门。

那一晚,孙志成屋里的灯亮了很久。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长久的、沉重的寂静。

第二天,雨停了,天还是阴着。一大早,孙志成从屋里出来了。他脸上的伤还在,走路还有些瘸,但眼睛里的那片死灰,似乎淡了些,多了点别的什么——一种破而后立的、带着痛楚的清醒。

他没去看他那辆残破的车,而是径直走到了陈大栓家门口。

“陈叔,”他声音依然沙哑,但平稳了许多,“我想好了。车坏了,修起来太贵,不值得。我……我想先去车行,租辆车拉。欠您的钱,还有修车(他知道陈叔肯定垫了钱)的钱,我一点点还。您……您能帮我跟车行老板说说吗?我这样子……怕人家不肯租给我。”

陈大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成。我去说。”

孙志成租车的事情,陈大栓出面,加上赵爷爷作保,总算成了。租的是车行里最旧、漆皮剥落最厉害的一辆车,份子钱也比新车时高些。但孙志成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接过车把,试了试车况,然后,像往常一样,叮叮当当地拉着车,消失在了弄堂弥漫的晨雾里。背影依旧有些佝偻,脚步却稳了许多。

弄堂里关于这场风波的议论,悄悄变了风向。同情孙志成的多了,暗地里唾弃王家手段下作的也多了。王嫂子偶尔出来,也能感到那些躲闪目光里的异样,脸上便有些挂不住,骂骂咧咧地指桑骂槐几句,却没了往日的底气。王癞子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照样醉酒晚归,只是眼神更阴沉了。

这一切,陈二丫都默默看在眼里。孙志成的遭遇,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因投稿而生的那点微末的期待与焦灼,让她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坚硬与无常。保护自己,积蓄力量,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

她的写作,也有了新的方向。除了继续翻译那些短小精悍、寓意明确的域外童话(这是稳定的微薄收入来源),她开始尝试写点别的。

契机来自一天卖烟时,听到两个穿着工人服的年轻人在抱怨。

“妈的,又让东洋人的工头给骗了!说是什么新式‘洋碱’,洗东西干净,结果把手都烧脱了皮!比石碱还凶!”

“你懂啥,那叫‘肥皂’,碱性强!不能直接用手搓的!得戴手套,或者化在水里用!”

“谁晓得啊!又没人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二丫心里一动。这个时代,西方的许多日用化学品刚刚传入,普通百姓缺乏最基本的常识,常常因为误用而受伤甚至酿祸。肥皂(洋碱)、火柴(洋火)、煤油(洋油)、乃至一些简单的染料、涂料……这里面,是不是有文章可做?

她想起自己那点可怜的、来自后世的化学常识。虽然粗浅,但解释些最基础的原理和安全使用方法,或许够了。比如,肥皂为什么能去污(油脂的皂化反应,简单说);火柴头为什么一擦就着(磷和硫化物的摩擦生热,提一下白磷有毒);煤油灯为什么要用灯罩(充分燃烧,防黑烟)……

不能太深奥,要用最浅白、最生活化的语言,最好能编成朗朗上口的口诀或小故事。可以瞄准那些发行量大的、面向市民家庭的小报副刊,或者……价格低廉的通俗读物?

这个想法让她有些兴奋。这不仅是另一条可能的赚钱路子,更重要的是,它能真正帮到人。在这个知识被垄断、信息闭塞的年代,普及一点最基础的科学常识,或许就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伤害和损失。

晚上,她再次铺开稿纸,却没有继续构思小说。她在纸的顶端,写下了一个新的标题:《洋碱、洋火、洋油——家用三洋小常识》。想了想,又划掉,改成更亲切的:《灶披间里的“洋”学问(一)》。

她决定从肥皂写起。如何辨别好坏肥皂,使用时如何避免烧手,用过的肥皂头怎么攒起来化开再利用……结合生活中常见的场景和误区,用对话体或小故事的形式呈现。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亭子间里,父亲在修补工具,母亲在哄小弟,大姐在灯下缝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二丫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孙志成在瓦砾中挣扎着重新站起,而她自己,也在文字的疆域里,小心翼翼地开拓着新的阵地。稿子投出去了,是成是败,交给命运。而眼下能把握的,就是继续观察,继续学习,继续写。用笔,为自己,也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还有那些同样在生存线上挣扎的、沉默的大多数,多攒下一点应对未知风暴的、实实在在的“薪柴”。哪怕这薪柴微弱,但聚拢起来,或许也能照亮一小段前路,温暖一双冻僵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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