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纸上经纬
阿四头那件事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涟漪荡开后又渐渐平息,但水面下的浑浊却沉在了陈大栓心里。他拉车时更警醒了,眼睛总不由自主往二丫常待的角落瞟,耳朵也竖着,生怕再有什么风吹草动。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里,都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担忧。
陈二丫却似乎没受太大影响。她依旧每天背着木托板出去,只是真的不再卖“三炮台”,位置也稍稍挪动,更靠近父亲和孙志成他们等客的聚集点。生意照旧,只是她观察的眼睛,更忙碌了。
她不再仅仅留意买烟的客人。目光追随着那些黄包车,看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哪条街巷客人多却车少,哪个路口看似热闹却容易堵死。她捡来的旧报纸,除了认字,也开始留意上面的零星信息:“某某商行乔迁至爱多亚路”、“某洋行新辟货运线路”、“法租界某路段修路,车辆绕行”……这些在旁人看来无关紧要的豆腐块消息,被她用捡来的铅笔头,小心翼翼地记在废纸背面,和她的观察碎片拼凑在一起。
弄堂口烟纸店的宁波阿婆,成了她另一个信息源。阿婆见识广,哪里的米店价格公道,哪家钱庄兑换银元贴水少,甚至哪条街新开了什么铺子,客流如何,她都门儿清。二丫去买烟时,常有意无意地多问两句。
“阿婆,最近霞飞路那边,听说新开了好几家洋行分号?”
“是咯,租界那边总是热闹。不过那边巡捕管得严,车也不好停。”
“那从南市这边过去,走哪条路最近,又不会总被红绿灯卡住呀?”
“哦哟,小囡问得仔细。走方浜路穿过去,再从小东门那边绕,看着远点,但一路顺,比走大马路跟电车挤快多了……”
点点滴滴的信息,像散落的珍珠,在她脑海中慢慢串联。一个模糊的想法越来越清晰——父亲拉车,全凭经验和熟客,路线随机,效率太低。如果能有一条更科学、更高效的路线图呢?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兴奋。晚上,等家人都睡了,她就着油灯如豆的光,拿出大姐给的那几张稍硬挺些的衬板纸,拼在一起。没有尺,她用一根细线比着桌沿画直线;没有圆规,她用吃饭的破碗扣着画圈代表重要的地点。她凭着记忆和收集的信息,开始勾勒一张简陋得可笑的“上海南市-法租界边缘人力车路线示意图”。
她标注出几个关键点:老城隍庙(游客、香客多)、码头(搬运工、水手、等活的力巴多)、几家生意好的茶馆戏院门口、新兴的洋行商号集中区,还有父亲他们常等客的几个路口。她用歪歪扭扭的线条连接这些点,试图找出最省时省力、又能覆盖最多潜在客源的路径。哪里是早市旺,哪里是午后闲,哪里晚上有夜市,她都根据听来的信息,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在旁边做上小注。
这是一项极其粗糙、充满想象和推测的工作。但在1931年,在一个九岁女童手下,在一盏昏暗的油灯旁,这张用破纸和铅笔头绘制的“地图”,却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试图理解和规划这个混乱世界的微弱光芒。
几天后,地图有了雏形。陈二丫把它拿给父亲看时,陈大栓正蹲在门口,就着天光修补车胎。他接过那几张粘在一起、画满奇怪线条和符号的破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画的啥?”他完全看不懂。
二丫凑过去,指着上面的点和线,耐心解释:“爹,你看,这个圈是老城隍庙,早上和初一十五人多。这条线,是从这里到码头的另一条小路,阿婆说比走大路近,还少两个红绿灯。这个三角是‘大世界’晚上散场的时候,那边等车的人多,但车也多,可以去稍微远点的这个路口等,人少,空跑的路也短……”
她一点点讲,结合自己卖烟时的观察和听来的信息。起初陈大栓只是半信半疑,觉得是小孩子瞎琢磨。但听到女儿连哪条巷子几点钟有菜市、哪段路下午有挑粪车经过容易堵都“编”了出来,而且有些地方确实是他知道却没想到利用的,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你……你从哪里晓得这些的?”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女儿。
“卖烟时看到的,听人说的,还有报纸上写的。”二丫回答得很自然。
陈大栓沉默了。他再次低头看那张“地图”,那些歪扭的线条仿佛有了生命,指向一种他拉车几十年从未想过的、更“聪明”的跑法。将信将疑,但又按捺不住一丝跃跃欲试。反正……试试也不亏什么?
第二天出车,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老位置,而是揣着女儿那张破纸,按着上面一条建议的路线,绕了点路,去了一个他平时很少去的、靠近新开洋行区的路口。
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那个路口果然车不多,但来往的行人衣着体面,多是洋行职员或小商人模样。他刚停稳车,就有人招手。一趟生意下来,路程不短,车资不错,客人还给了点小费。更妙的是,送完客人,他按图上另一条标注的“可接驳路线”,很快又拉到了返回南市方向的客人,几乎没有空跑。
一天下来,虽然拉的趟数似乎没明显增多,但总收入却比往常多了近三成!而且因为路线规划过,跑起来感觉没那么盲目和疲惫了。
晚上,陈大栓把车钱倒进陶罐时,那“铛啷”声似乎都格外响亮。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却舒展开来。吃饭时,他破天荒地给二丫夹了一筷子菜——虽然是咸菜。
“你画的那个……图,”他闷头扒着饭,含糊地说,“有点用。”
就这么一句,再无多话。但陈二丫知道,这已是父亲极高的赞誉。她心里松了口气,也有些微的成就感。
从那天起,陈大栓开始有意无意地按照女儿那张不断修改完善的“地图”来规划路线。收入稳步而明显地提升。他甚至开始跟孙志成和其他相熟的车夫分享其中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路线心得,渐渐在车夫群里有了点“老陈识路”的小名声。孙志成更是佩服,私下里对二丫翘大拇指:“妹子,你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家里的经济压力,因为父亲收入的增加和二丫卖烟的稳定进项,终于得到了切实的缓解。债务的偿还速度加快了,饭桌上的内容也偶尔能见到一点荤腥。母亲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大丫缝补时哼的小调也轻快了些。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但陈二丫心里,却藏着另一个小小的、隐秘的渴望。
这个渴望,在她每天数自己那份“小金库”时,变得格外清晰。
她的“小金库”是个更小、更破的陶罐,藏在床板下一个隐秘的缝隙里。里面的钱,是她卖烟收入中,父亲“收缴”后,经母亲默许,悄悄留给她的极小一部分“零用”,以及偶尔运气好得到的额外打赏。不多,但日积月累,也渐渐有了点分量。
每天睡前,她都会摸出那个小罐子,把里面的铜板和偶尔的银角子倒出来,在油灯下仔细清点。手指摩挲过每一枚带着体温或冰凉的金属,心里默算着数目。
她不是在单纯享受数钱的快乐。她在攒钱,为一个具体的目标。
这个目标,源于她每次用捡来的废纸、秃头的铅笔头、甚至炭条练字时的不便。纸太脆,一写就破;铅笔头太短,捏得手指疼;炭条灰扑扑的,容易污了手和纸。她见过大哥从理发店带回来的、包工具的旧报纸,虽然也是废纸,但至少平整些。她更见过……文具店橱窗里的东西。
那是在一次去法租界边缘给大哥送东西时,路过一家小小的文具店。橱窗擦得亮晶晶,里面摆着的东西让她挪不开眼。
一沓沓裁切整齐、颜色微黄的毛边纸。一杆杆闪着暗金色或银白色光芒的钢笔,笔尖纤细,据说灌上墨水就能写出流畅不断的字。还有精致的墨水瓶子,标签上是优雅的外文字母。
她隔着玻璃,看了很久。纸和笔的价格标签很小,但她还是看清了。最普通的一沓毛边纸,要五十个铜板。一支最廉价的钢笔,居然要两块银元!这还不算墨水的钱。
两块银元!父亲拉车好些天才能挣到的数目。对她而言,更是天文数字。
但那个渴望却像种子,一旦种下,就顽强地生根发芽。拥有一支真正的钢笔,在光滑的纸上顺畅地书写,记录下她的观察,她的思考,甚至……她那些还不能诉之于口的故事。这个念头,成了支撑她在街头忍受寒风、警惕眼神、应对各色人等的隐秘动力之一。
小金罐里的钱,距离一支钢笔还遥不可及。但距离一沓毛边纸,似乎……越来越近了。她数着铜板,计算着:再卖三十包“哈德门”,或者遇到两个像上次那样大方的外国客人……也许,在冬天真正来临之前,她就能走进那家文具店,用自己挣来的钱,换回一沓属于她的、干净的纸。
到那时,她就可以不用在废纸背面、用快捏不住的铅笔头,画那些歪歪扭扭的地图和记那些琐碎的信息了。她可以把父亲的路线图画得更工整,可以把街头见闻记得更详细,甚至可以……试着把心里那些关于车夫、关于弄堂、关于这个时代的故事,用更清晰的字迹写下来。
灯光下,铜板泛着暗黄的光泽。陈二丫将它们一枚枚小心地放回小罐,藏好。罐子很轻,希望却很沉。
窗外,秋意渐浓,梧桐开始落叶。弄堂里传来母亲哄睡弟弟的轻柔哼唱,和大姐细细的缝补声。父亲在门外低声和晚归的赵爷爷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最近的炭价。
一切仿佛平静而充满微小的希望。只有陈二丫知道,她藏在床板下的那个小罐子,和罐子里缓慢增长的铜板,正默默指向一个更远、也更清晰的未来——一个由知识和书写铺就的未来。而这未来的第一步,或许,就系于一沓纸,一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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