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地界
老城隍庙后头,九曲桥墩斜对角,那株老榆树的影子缩短又拉长,日子一天天过去。陈二丫和她的小木托板,像一颗不起眼却生了根的钉子,楔在了这块人流交汇的角落。
起初,相安无事。卖五香豆的老伯照旧吆喝,擦皮鞋的孩子埋头干活,偶尔还有新来的算命瞎子摆个摊。大家各做各的营生,井水不犯河水。
但变化就像苏州河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暗流。陈二丫的生意渐渐稳了。她不争不抢,但眼尖,记性好,回头客慢慢多了些。卖烟的铜板叮叮当当落进口袋,偶尔还有洋人光顾的“额外惊喜”。这“惊喜”虽少,却扎眼。
最先不舒服的,是斜对面那个卖“梨膏糖”的中年汉子。他嗓门大,糖熬得黏糊,生意原本不错。可自从二丫固定在这儿,一些等客的车夫、闲逛的伙计,宁愿蹲在二丫旁边抽支烟,也不大光顾他那齁甜的糖摊了。他看二丫的眼神,开始带上钉子。
接着是桥头那个专卖劣质“洋胰子”(肥皂)和针线的婆子。她嘴碎,爱打听。见二丫小小年纪,卖烟算账麻利,有时还能跟过路的洋人搭上一两句话(尽管只是最简单的交易用语),心里头就泛起了嘀咕和嫉妒。闲话像她摊子上的灰尘,不知不觉就扬开了。
“这小丫头,邪性得很,账目清清爽爽……”
“听说还会叽里咕噜的洋文?哪学的?”
“抢生意倒是一把好手……”
这些嘀咕,起初只在几个小贩之间流传。直到有一天,陈二丫木托板上,除了“老刀牌”、“哈德门”,又多摆了两包“三炮台”。这是高档烟,利润高,但通常只有固定烟纸店或戏院茶楼门口才有人卖。她一个流动小丫头也卖这个,在一些人眼里,就成了“不懂规矩”、“手伸得太长”。
规矩,是上海滩街头无形的界碑。哪里能摆摊,卖什么,怎么卖,甚至每天交多少“清洁费”、“保护费”给谁,都有不成文的条条框框。踩过界,就要有人来“说道说道”。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陈二丫刚做完一单生意,低头整理铜板。一片阴影罩了下来,遮住了木托板上的光。
她抬起头。
面前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黑绸裤,白布短褂敞着怀,露出胸口一片青乎乎的刺青,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三角眼耷拉着,嘴里叼着根牙签,慢悠悠地剔着牙。身后跟着两个年纪轻些的,同样流里流气,抱着胳膊,斜眼看人。
周围瞬间安静了。卖五香豆的老伯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擦鞋的孩子拎起箱子,悄悄往远处挪了挪。行人也下意识地绕开这块地方。空气里飘着看热闹的紧张和事不关己的疏离——老上海街头,这种场面不少见,聪明人都知道躲远点。
“小阿妹,生意不错啊?”为首的汉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点本地口音,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吐掉牙签,目光在二丫的木托板上扫过,尤其在“三炮台”上停了停。
陈二丫心猛地一沉,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放下铜板,站起身,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先生,要买烟吗?”
“买烟?”汉子嗤笑一声,弯下腰,凑近了些,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我是来跟你讲讲‘规矩’的。小阿妹,这块地界,谁让你在这儿摆摊卖烟的?嗯?还卖‘三炮台’?懂不懂行情?”
他身后一个跟班接话,语气蛮横:“就是!这桥头一带,卖烟的都有定数!你一个外来的小丫头,占着好位置,还乱卖东西,坏了规矩知不知道?”
另一个跟班用脚踢了踢二丫垫脚的半头砖:“这些东西,谁准你放的?占了公家的地方,交钱了吗?”
赤裸裸的找茬。周围远远近近,已经聚起了一些看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哟,阿四头又出来‘收账’了?”
“这小囡倒霉,碰上他了。”
“听说他背后是闸北那边的人……”
“看她爹好像是个拉车的,能顶什么事?”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讨厌的苍蝇。陈二丫攥紧了拳头,手心冒汗。她知道不能硬顶,这些人摆明是地头蛇。她吸了口气,说:“先生,我就在这儿卖点烟,混口饭吃,没想坏规矩。要是哪里做得不对,您指点。”
“指点?”阿四头直起身,皮笑肉不笑,“指点简单。两个法子:一,从明天起,这儿你别来了。二,想继续在这儿……”他伸出三根手指搓了搓,“一个月,这个数。我们保你平安。不然……”他没说下去,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那手势要的钱,绝不是小数目,几乎要抽走二丫大半利润。这是明抢。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炸响:“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陈大栓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红着眼,拉着车从路口猛冲过来。他刚才在不远处等客,看到这边围了人,心头一跳,扔下客人就奔了过来。此刻看到女儿被三个流氓模样的男人围住,那股被生活压抑了太久的血性和父性瞬间爆发。他挡在二丫身前,胸膛剧烈起伏,瞪着阿四头:“你们想做什么?欺负小孩子?”
阿四头看着陈大栓破旧的车夫打扮,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哦,老子来了?拉车的?怎么,想管闲事?你女儿在这儿不懂规矩,坏了地界行情,我们教教她,怎么了?”
“我女儿卖烟,一不偷二不抢,碍着谁了?”陈大栓梗着脖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什么地界规矩?这地方写了你们的名字吗?”
“嘿!老家伙嘴挺硬!”一个跟班上前就要推搡。
“住手!”
又是一声断喝。孙志成拉着新车,像一阵风似的赶到。他年轻力壮,新车锃亮,往那儿一站,气势立刻不一样。他分开看热闹的人,走到陈大栓身边,皱眉看着阿四头:“阿四哥,什么事这么大动干戈?陈叔是我邻居,这小妹是我看着长大的。卖点烟糊口,不至于吧?”
阿四头显然认识孙志成,知道他刚买了车,在车夫里有点人缘,而且年轻敢拼。他脸色稍缓,但口气依然硬:“志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规矩就是规矩。这小丫头在这儿卖烟,特别是卖贵烟,坏了行情。要么走,要么交钱。没商量。”
孙志成看了看二丫苍白的脸,又看了看陈大栓气得发抖的样子,沉声道:“阿四哥,这地方也不是谁家的私产。小丫头卖烟,没占谁的地盘。行情各做各的,她卖她的‘三炮台’,也没逼着别人不卖。这样,今天给我个面子,这事算了。改天我请阿四哥喝茶,怎么样?”
他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台阶,也表明了维护的态度。周围看热闹的也渐渐议论开来,多是同情陈家父女,觉得地头蛇欺负人。
阿四头三角眼转了转,估量了一下形势。孙志成不是善茬,陈大栓虽然是个老车夫,但真逼急了,光脚不怕穿鞋的。众目睽睽之下,硬来未必讨得好。他哼了一声,指着陈二丫:“小丫头,今天有志成给你说话。不过,规矩我摆这儿了。你自己掂量。”他又瞥了一眼陈大栓和孙志成,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
人群见没打起来,议论着渐渐散了。卖五香豆的老伯这才凑过来,心有余悸地对陈大栓说:“老陈,这帮人不好惹,背后有人……你们小心点。”
陈大栓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阿四头离去的方向,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刚才的愤怒过后,是后怕,是深深的无力和屈辱。自己连女儿都保护不了!还要靠孙志成这个后生来解围!
孙志成安慰了陈大栓几句,又对二丫说:“二丫,别怕。这帮人就是欺软怕硬。以后他们再来,你就大声喊,这附近拉车的弟兄多,听到都会过来。”
二丫点点头,低声道谢:“谢谢志成哥。”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亭子间里气氛压抑。陈大栓一言不发,坐在凳子上,脸黑得像锅底。母亲和大丫听了事情经过,也是又惊又怕。
“这烟……不能卖了!”陈大栓猛地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颤抖,“太危险了!今天是有志成在,下次呢?那帮人是地头蛇,什么事做不出来?你一个丫头片子……”他说不下去了,眼眶有些发红。白天挡在女儿身前的勇气,此刻全化作了恐惧和后怕。
“爹,”陈二丫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却清晰,“今天他们是来找茬,但没敢真动手。为什么?因为志成哥在,也因为看热闹的人多。他们也要顾忌。如果我真不卖了,那才是怕了他们。他们更会觉得我们好欺负。”
“可是……”陈大栓抬起头,眼神痛苦。
“爹,咱们家等钱用。债要还,米要买,弟弟和娘都要营养。光靠您拉车,太累了,也撑不住。”二丫看着父亲的眼睛,“卖烟是现在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来钱路子。今天的事,是麻烦,但也让我们知道了这街面上的‘规矩’。以后,我们更小心些,不卖‘三炮台’了,就卖最普通的。位置……也可以稍微挪一挪,离志成哥他们常等客的地方再近点。行吗?”
她的话条理分明,既分析了危险,也点明了必要性,还给出了实际的应对方法。母亲在一旁听了,轻轻叹了口气,对丈夫说:“栓子,二丫说得……在理。这世道,哪有绝对安稳的饭?在家门口坐着,还有债主上门呢。小心点……总得试试。”
陈大栓看着妻子虚弱的眼神,又看看女儿倔强的小脸,再看看一旁沉默却显然支持妹妹的大丫,满腔的怒火和恐惧,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他佝偻下腰,抱住头,不再反对。
事情似乎暂时平息了。二丫果然不再卖“三炮台”,位置也往父亲和孙志成常活动的区域靠了靠。阿四头那边,暂时没再来找麻烦。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赵奶奶在井边洗衣服时,听到隔壁两个来打水的媳妇压低了声音闲聊。
“听说了吗?前阵子桥头那卖烟小丫头被阿四头找茬的事?”
“咋不知道?闹挺大。”
“我听说啊……”其中一个声音更低了,“是有人看不惯那小丫头挣钱,特意去阿四头那儿递了话,点了她的名……”
“谁啊?这么缺德?”
“还能有谁?咱们弄堂里,眼红陈家,又跟外面那些三教九流说得上话的……”
两个媳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再说下去,但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王癞子家那扇紧闭的门。
赵奶奶手里的棒槌停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她慢慢直起腰,看着王家窗户里晃动的、模糊的人影,脸上慈祥的皱纹里,慢慢爬上了一丝深深的忧虑。
原来,地头蛇的脚,未必是自己踏进这摊浑水的。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弄堂里的嫉妒与算计,有时候比街面上的拳头,更冷,也更难防。
亭子间里,陈二丫对此还一无所知。她正就着油灯,小心地擦拭着木托板,准备明天的营生。窗外,弄堂的夜,黑沉沉的,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像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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