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席面风光
孙志成提着东西站在陈家那扇薄木板门外时,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兴奋、局促,还有那么点……不好意思的讪笑。他左手拎着一条窄窄的、肥多瘦少、勉强称得上“五花”的肉条,右手是一个小竹篮,里面躺着几棵蔫巴巴的小青菜、四枚鸡蛋、一块老豆腐,还有一小包用旧报纸裹着的、粗粝的土粉丝。就这些,便是他置办下的、答谢邻舍兼庆贺自己买车的“席面”食材。
门开了,是大丫。看见孙志成和他手里的东西,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志成哥?快进来。”
孙志成把东西小心地放在门内的地上,搓着手,脸上发热:“大丫妹子,陈婶在吗?我……我想劳烦陈婶个事体。”
母亲李秀珍在里间听到动静,让二丫扶着,慢慢挪到门口。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些了。看到地上那点可怜的食材,再看看孙志成满脸的不好意思,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志成啊,这是做啥?”母亲声音轻柔。
孙志成赶紧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得近乎恳求:“陈婶,我……我买了车,心里头高兴,想请平时照应我的叔伯弟兄,还有弄堂里几位长辈,一起吃顿饭,表表心意。可我那点积蓄……买车用得差不多了,就……就只买得起这点物事。”他指着地上,“我自己屋里头,锅灶都不全,更做不出像样的菜。想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来求陈婶……您手艺好,能不能……帮帮忙?工钱我一定补上!就是……东西实在寒酸,委屈您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又带着年轻人脸皮薄的窘迫。母亲看着他,又看看那点食材,心里叹了口气。这小伙子不容易,有心请客,却捉襟见肘。
“说啥工钱不工钱的,”母亲摇摇头,温声道,“邻里邻居的,帮把手应该的。就是这点东西……要做出够一桌人吃的席面,怕是……”
“娘,有办法的。”陈二丫在一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她走过去,翻了翻竹篮里的东西,心里快速盘算,“肉可以炼油,油渣炒青菜。肉片切薄些,和粉丝一起,做个蚂蚁上树。豆腐用猪油煎香,是家常豆腐。鸡蛋蒸一大碗蛋羹。青菜豆腐边角料还能煮个汤。量是少了点,但每样都弄点,摆上桌,看着也像个样子。”
她说得条理清晰,把有限的食材安排得明明白白。母亲惊讶地看了女儿一眼,随即点点头:“二丫说得对,是这个法子。志成,你放心,婶子给你想法子。”
孙志成大喜过望,连连作揖:“谢谢陈婶!谢谢二丫妹子!这……这可真是救急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请客的日子就在后天晚上,地点就在孙志成租的那间稍大点的前屋。母亲主厨,大丫和二丫打下手。
请客那天下午,陈家的灶披间成了临时的“厨房司令部”。母亲虽然体弱,但指挥若定。大丫负责洗切,二丫负责烧火和打杂。那条可怜的肉条被最大限度地利用:肥肉部分切下来熬猪油,熬出的油渣喷香,和青菜一炒,便是难得的美味;瘦的部分被母亲用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切成薄得几乎透明的片,用仅有的酱油和盐略腌一下。粉丝用热水泡软。豆腐切成小块。鸡蛋打散,兑了温水……
没有复杂的调料,没有昂贵的配菜,全凭母亲多年持家练就的手艺和对食材的珍惜。猪油在锅里化开滋啦作响的香气,混合着煎豆腐的焦香、蒸蛋羹的水汽,慢慢飘出灶披间,弥漫了小半个弄堂。
这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撩拨着弄堂里许多空瘪的肠胃,也引来了不速之客。
招弟就是被这香气勾过来的。她扒在灶披间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油渣炒青菜和旁边那一小碗切好的、油光光的瘦肉片,喉头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陈婶,忙呐?”招弟挤出一个笑脸,语气却有点酸,“做这么多好菜,是志成哥请客吧?可真舍得下本钱。”
母亲正专注地翻着锅,头也没回,“嗯”了一声。
招弟舔了舔嘴唇,往前蹭了蹭:“陈婶,您这手艺真是没话说,闻着就香。那个……等会儿席散了,剩下的菜汤底子……能不能给我家宝根拌点饭?弟弟小,正馋肉呢。”她说得可怜巴巴,眼睛却直往装肉的碗里瞟。
这时,刚出去倒垃圾回来的大丫正好听到这话。她想起之前招弟来讨要剩菜被拒后散布的闲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便轻声对母亲说:“娘,那些汤底,爹明天出车要带饭的……”
母亲手上动作顿了顿。她何尝不知道招弟的心思?这丫头跟她娘一样,算计得精。给了一次,就有第二次,而且未必落好。她抬起头,看了招弟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和却清晰:“招弟啊,今天这菜是志成置办的,请客有定数,婶子不好做主。改天吧,改天婶子自家有剩下的,一定给你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又没撕破脸。但招弟听懂了,那点笑容立刻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愤。她“哦”了一声,没再多说,扭头就走了。转身时,肩膀撞了一下门框,发出不小的声响。
大丫有些担忧地看着母亲。母亲摇摇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只是低低说了句:“这丫头,心思不正。”
傍晚时分,孙志成租的前屋里,两张从各家借来的破桌子拼在一起,铺上洗净的旧床单,摆上了碗筷。母亲操持的几样菜也陆续上桌:油汪汪的蚂蚁上树,金黄的煎豆腐,翠绿点缀着油渣的炒青菜,嫩滑的鸡蛋羹,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青菜豆腐汤。虽然每样分量都不多,但红红绿绿,热气腾腾,摆在一起,竟也显出一番难得的丰盛与体面。
被请的客人陆续到了。多是车行的车夫,也有赵爷爷、赵奶奶,还有弄堂里另外两户关系尚可的人家。王癞子自然也在被请之列,他大喇喇地坐在上首,已经开始给自己倒酒。气氛热闹起来。
陈大栓也被孙志成硬拉了来,坐在赵爷爷旁边。他看着桌上难得的菜肴,闻着扑鼻的香气,再想到这是自己妻子女儿的手艺挣来的面子,心里头那股因为孙志成买车而起的酸涩别扭,不知不觉淡了不少,反而生出一丝与有荣焉的感觉。他挺了挺腰杆。
大哥陈铁生也特意从理发店告假回来了。他穿着浆洗过的学徒袍,脸上带着些疲惫,但眼神明亮。看着母亲和姐妹张罗出这一桌,看着父亲难得舒展的眉头,他心里暖烘烘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虽然很快就见了底)。劣质烧酒上了头,男人们的话匣子打开了,吹牛的,诉苦的,讲荤段子的,闹哄哄一片。王癞子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孙志成的肩膀:“志成!有出息!以后……带着弟兄们发财!”
孙志成笑着应付,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正在帮忙收拾碗碟的大丫那边。
陈大栓也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酒精让他松弛,也让他心底那点压抑已久的、想要炫耀点什么的心思冒了出来。尤其是看到王癞子那副嘴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家也不是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一桌人都听见:“志成这车买得好,年轻人,有奔头。咱们这些老的,也不能落后。”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王癞子,然后落在自家二丫身上,提高了点声音,“别看我陈大栓拉车,可我屋里头,有能人!”
众人都看过来。
陈大栓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酒意和骄傲的红光,指着正在低头擦桌子的二丫:“喏,我家二丫头,别看年纪小,脑子活络!卖香烟火柴,账目清清楚楚!这还不算——”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她认得字!自己学的!还能跟洋人搭上话,说几句那个……洋文!上回,就是她帮着我,拉了个洋行的大主顾,人家一高兴,赏了个银角子!”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瞬。
认得字?自己学的?还会说洋文?帮拉车的爹揽到洋人生意?这在一个文盲遍地、洋人高高在上的弄堂底层,简直是天方夜谭。几个车夫瞪大了眼,赵爷爷赵奶奶也惊讶地看向二丫。王癞子则是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但又不好直接驳斥。
最震惊的,是大哥陈铁生。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瘦小的、默默干活的妹妹。二丫认字,他是知道的,母亲偶尔教过他们兄妹几个最简单的。但“会说洋文”?还能帮爹拉到洋人生意?这怎么可能?二丫才九岁!她从哪儿学的洋文?理发店里倒是有客人说洋文,可那都是些体面的先生太太,二丫怎么可能接触得到?
铁生的心里瞬间翻腾起无数疑问和惊涛骇浪。他想起二丫最近的变化,沉静的眼神,有条理的说话,卖烟挣的钱……以前只觉得妹妹早熟懂事,现在想来,处处透着不寻常。难道……真的像爹说的那样?
他仔细回想二丫平时的言行,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可二丫太安静了,除了卖烟,就是在家写字,很少透露什么。此刻被父亲当众点出,她也只是抬起头,对众人羞涩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干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种沉默,在铁生看来,更像是一种默认。他的心咚咚直跳,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隐隐的激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的情绪,攫住了他。妹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突然就会了洋文?
孙志成适时地端起酒杯,打圆场也是真心佩服:“陈叔说得对!二丫妹子是真厉害!上回多亏了她教我两句洋文,我才没抓瞎!来,陈叔,我敬您,养了个好闺女!”
这话坐实了陈大栓的说法。众人纷纷惊叹,看向二丫和陈大栓的目光都不一样了。陈大栓觉得脸上倍有光彩,胸口那点因为孙志成买车而郁结的闷气,似乎都在这惊叹声中消散了不少。他哈哈笑着,跟孙志成碰了杯,一饮而尽。
宴席在热闹和些许不可思议的议论中散了。杯盘狼藉,但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孙志成千恩万谢地送走客人,把事先准备好的、不多的工钱硬塞给母亲。
陈家一家人回到自己冷清的亭子间。母亲累了,早早歇下。大丫收拾着从宴席上带回来的、一点可怜的剩菜底子(母亲终究还是心软,留了一点)。陈大栓酒意未消,靠在板壁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脸上还带着笑。
陈铁生却毫无睡意。他帮二丫把木托板放好,看着她平静的小脸,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二丫,爹刚才说……你会说洋文?真的?”
陈二丫抬起头,看着大哥眼中满满的疑惑和关切,心里早有准备。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用一贯的、略带怯生的语气说:“哥,我就会几个单词……卖烟的时候,跟路过的水兵学的。‘多少钱’,‘去哪里’,‘谢谢’,就这几个。瞎蒙的,碰巧帮了爹一回。”她把原因再次推到虚无缥缈的“水兵”身上,这是最安全、最合理的解释。
“就这样?”陈铁生将信将疑。几个单词就能帮爹拉到生意?但他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又觉得不像撒谎。或许……真是运气好?妹妹聪明,学得快?
“嗯。”陈二丫肯定地点头,随即岔开话题,“哥,你店里忙吗?师傅对你好不好?”
陈铁生被问及自己的事,注意力稍稍转移,叹了口气:“还好,就是累。师傅要求严……”他絮絮地说起店里的琐事,但心里的那点疑惑,并未完全散去。他看着妹妹低头整理东西的侧影,总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妹妹,身上似乎笼罩了一层淡淡的、他看不懂的迷雾。
夜深了。弄堂重归寂静。
王癞子家隐约还有骂声,大概是王嫂子在数落招弟。孙志成的新车静静地停在过道,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陈二丫躺在板床上,回想今晚的一切。父亲的炫耀,哥哥的疑惑,招弟离去的怨毒眼神……她知道,从父亲说出那些话开始,一些东西就改变了。她不能再完全藏在阴影里。但暴露多少,如何解释,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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