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邻舍春秋
弄堂里的日子,像苏州河水,看着浑,底下却自有一套流动的规矩,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冷暖。这规矩,这冷暖,大多时候,就写在邻居们的眉梢眼角、言语往来之间。
天刚蒙蒙亮,各家各户的木板门还闩着,灶披间里的响动也还窸窣。王癞子家的门却“哐当”一声被从里面踢开了。
王癞子趿拉着鞋跟快要磨没的破布鞋,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脸色灰败,眼泡浮肿,身上那件分不清本色的短衫皱巴巴地敞着,露出精瘦的、肋骨分明的胸膛,散发出一股隔夜的酒气、烟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赌场通宵的浑浊气息。他打着哈欠,走到墙角,毫无顾忌地对着阴沟撒了长长一泡尿,嘴里还含糊地骂了句什么。
这就是王癞子。弄堂里没人喜欢他,却又没人敢当面得罪他。都知道他在闸北一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赌场“看场子”。这“看场子”是文雅说法,说白了,就是赌场老板养的打手兼门神,专治那些输红了眼想闹事的,或者赢了钱想赖账的。手下管着几个跟他一样愣头青的苏北同乡,平日里横惯了。
王癞子有三好:赌钱、喝酒、看女人。赌钱是营生,也是嗜好,十赌九输,偶尔赢了便呼朋引伴喝个烂醉;喝酒是为了壮胆,也是为了麻醉;看女人……那眼神总黏黏糊糊地在弄堂里几个年轻媳妇、大姑娘身上打转,让人背后发毛。他老婆王嫂子,是早年从乡下买来的童养媳,被生活和王癞子磨成了个精明刻薄、锱铢必较的妇人,嗓门尖利,骂起人来花样百出。女儿招弟十五岁,承了母亲的算计和父亲的蛮横,又多了份青春期特有的虚荣和嫉妒。
这一家子,是弄堂里的“刺头”,是阴沟边的“烂泥”,人人都嫌,却人人又都带着三分顾忌,见面还得挤个笑脸,喊声“王哥”、“王嫂子”。为啥?就为着王癞子那身蛮力和赌场背景。这世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保不齐哪天有事要求到赌场门路,或者怕被这“烂泥”溅一身腥。所以,面子上总得过得去,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心照不宣的“和气”。
王癞子撒完尿,系好裤子,晃晃悠悠走到公用水喉边,拧开龙头,掬起冷水胡乱抹了把脸,算是醒了醒神。他瞥了一眼陈家紧闭的门板,鼻子里哼了一声,又看了看孙志成家门口——那里空空如也,新车还没拉出来。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走了狗屎运”,趿拉着鞋,往弄堂外走去,又是一天“看场子”的营生。
他刚走,王家门里就传出王嫂子尖利的叫骂和摔打东西的声音,夹杂着招弟不耐烦的顶嘴。弄堂清晨的宁静,被彻底撕破了。
与王家一门之隔的赵爷爷赵奶奶,此刻也起来了。
赵爷爷正蹲在自家那小小的、用破砖垒起来的“炭房”门口,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块乌黑的煤饼码放到他那辆锈迹斑斑的独轮推车上。他动作很慢,时不时停下咳嗽两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痰音。赵奶奶则在屋里收拾,准备等会儿去接几户固定人家的脏衣服来洗。
老两口是绍兴人,早年逃荒来的上海,无儿无女,相依为命。赵爷爷卖炭,赵奶奶洗衣,都是最苦最累的营生,赚不了几个钱,勉强糊口。但他们身上有一种历经苦难后的平和与慈祥。赵爷爷话少,脸上总带着愁苦的皱纹,但眼神温和;赵奶奶爱说话,声音软软的,带着绍兴口音,见人总带着笑,是弄堂里有名的热心肠,也是各家媳妇婆子倒苦水、打听消息的对象。
他们就像是弄堂的“压舱石”,不惹事,不怕事,默默地看着这里的人情往来,生老病死。对王家,他们敬而远之;对陈家,他们暗中帮扶;对年轻肯干的孙志成,他们是打心眼里喜欢。
码好炭,赵爷爷推着沉重的车子,吱吱呀呀地往弄堂口挪。这时,孙志成正好精神抖擞地拉着他那辆崭新的深棕色黄包车出来,准备去车行做最后的登记,然后正式开张。
“志成!早啊!”赵爷爷停下车子,直起腰,脸上难得地露出笑容,皱纹都舒展了些,“新车真精神!漆水亮堂!”
孙志成看见赵爷爷,赶紧停下车,笑着打招呼:“赵爷爷早!您老这么早就出摊了?我来帮您推一段?”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赵爷爷摆摆手,走到新车边,伸出粗糙的手,小心地摸了摸光润的车把,眼里满是赞赏,“好,好啊!自己有了车,就不用受车行那份盘剥了。往后日子,有奔头!”
“托您老的福!”孙志成乐呵呵的,意气风发。
赵爷爷看着他年轻充满朝气的脸,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带着长辈的关切问:“志成啊,车有了,接下来……该想想成家的事体了吧?侬年纪也不小了,一个人在上海滩,总归要有个屋里厢才安稳。”
孙志成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随即挠挠头,笑道:“赵爷爷,您说这个……还早,还早咧!我才刚站稳脚跟,手里这点铜钿,养活自己都紧巴巴,哪敢想成家?那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嘛!”
“话不能这么说,”赵爷爷认真道,“成家立业,成家在前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劲头足。我跟你赵奶奶手里,倒是认得几个老家来的姑娘,人本分,肯吃苦……”他话里话外,竟是想做媒。
孙志成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赵爷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真不用!我现在就想着多拉几年车,多攒点钱,把借亲戚的债还清,再……再说旁的。”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由得飘过弄堂里几个适龄姑娘的影子,比如温婉勤快的大丫……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他按了下去。陈叔家那个境况,他哪敢有非分之想?再说了,他自己这前路,也还是一片茫茫呢。
“养不起”,这三个字是实打实的。上海米贵,居不易。拉车是体力活,吃的是青春饭,今天不知明天事。成了家,万一有了孩子,那担子可就沉了。孙志成是个现实的人,他羡慕陈大栓有家有室,但也清楚地看到那份家室带来的沉重负担。他还没准备好。
赵爷爷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也不再勉强,只是叹口气:“也是,这年头……都不容易。那你先忙,好好干!”
“哎!赵爷爷您慢走!”孙志成如蒙大赦,赶紧拉起车,叮叮当当地走了。背影依旧挺拔,但那句“养不起”,却像一小片阴云,悄悄投在了他心头。
这一幕,被早早起来、正在自家门口悄悄活动筋骨的陈大栓看在眼里。他听不清具体对话,但看赵爷爷的神色和孙志成慌忙摆手的样子,也猜到了七八分。他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有点羡慕孙志成的自由,无牵无挂,挣多少都是自己的;另一方面,又觉得赵爷爷说得对,男人成了家才算扎根。可想想自己这个家……他黯然地低下头,转身回了屋。
王嫂子隔着窗户,也看到了赵爷爷和孙志成说话。她撇撇嘴,对正在镜子前偷偷用劣质头油抹头发的招弟说:“看看人家孙志成,车都买上了!赵老头子还想给他说媒呢!哼,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卖炭的老头子,能认识什么好姑娘?”
招弟对着模糊的镜面左照右照,没好气地说:“孙志成有什么好?一个拉车的!妈,你昨天不是说,隔壁裁缝铺老板的侄子……”
“你闭嘴!”王嫂子打断她,“那是我说着玩的!人家能看上你?眼皮子活络点!我看陈家那个二丫头,鬼精鬼精的,都能帮家里挣钱了!你呢?整天就知道臭美!”
招弟气得把木梳一摔:“她能挣几个铜板?还不是卖烟!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也比你在家吃白食强!”王嫂子骂道,母女俩又呛了起来。
弄堂的清晨,就在这些琐碎的声响、复杂的人情、各自的盘算与悲欢中,缓缓铺展开。阳光终于越过东边的屋顶,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墙角青苔,也照亮了漂浮在空气中的微尘。王家的吵闹,赵爷爷吱呀远去的炭车,孙志成清脆的车铃声,陈家屋里低低的说话声……交织成一曲底层弄堂最真实、最鲜活,也最沉重的晨曲。
陈二丫站在自家门内,透过门缝,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王家的不堪与可厌,赵家的慈祥与无奈,孙志成的朝气与隐忧,还有父亲那沉默的背影……都像一幅幅素描,刻进她对这个时代、对这条弄堂的认知里。
她想起昨夜父亲数钱时眼中微弱的光,想起那枚银元带来的短暂欢笑。要在这个人情网络复杂、充满算计与无奈的环境里,护住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暖光,需要的不只是卖烟的机灵,或许,还需要更深的审慎,和对这些“邻舍春秋”更透彻的体察。
她轻轻关上门,走回屋里。今天,也要出去。木托板上的香烟,等着换成铜板。而这条弄堂里日复一日的悲喜剧,也还在继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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