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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洋泾浜


宿醉像一块浸了水的烂棉絮,沉甸甸地堵在陈大栓的脑袋里。晨光透过窗纸,变成刺痛眼皮的细针。他呻吟一声,从地铺上挣扎着坐起,喉咙干得冒烟,嘴里满是隔夜劣酒的酸腐气。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回来——那些失控的抱怨、绝望的哭嚎、妻女惊惶的脸……羞愧和头疼一样剧烈地啃噬着他。

他抱着头,不敢看里间,也不敢看正在灶台边忙碌的大丫和安静整理木托板的二丫。沉默地起身,舀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冰水刺激得他一哆嗦。然后,他像逃避什么似的,拉起那辆破旧的车,逃也似的出了门。车轴缺油的吱嘎声,在清晨寂静的弄堂里格外刺耳。

弄堂口,那辆崭新的深棕色黄包车果然停在那里,擦得锃亮,铜铃在晨光中反射着骄傲的光点。孙志成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看见陈大栓,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陈叔!早啊!今儿个天气好!”

陈大栓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几乎是低着头,拉着车,加快脚步从新车旁边走了过去。那鲜明的对比,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他本就火辣辣的脸上。

日头渐渐升高。陈大栓在往常等客的老城隍庙附近路口逡巡。生意清淡,他心里又憋着事,拉了两趟短途,赚了几个铜板,便蹲在墙根下,掏出干硬的杂面饼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西装、头戴礼帽的外国男人,提着鼓鼓囊囊的皮质旅行箱,从附近一家客栈里走了出来。他们站在路边,四下张望,显然是想叫车。

这可是好主顾!去的地方通常不近,而且洋人往往比较“爽气”,小费给得大方。附近几个等活的车夫眼睛都亮了,蠢蠢欲动。

陈大栓也立刻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拉着车凑了过去,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用生硬的、带着浓重苏州口音的上海话夹杂着比划:“先生,要车?去哪里?”

两个外国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旧车,其中一个用英语问:“To  the  Bund,  how  much?”(去外滩,多少钱?)

陈大栓完全听不懂。他只听懂了“Bund”这个音,知道是外滩,但“how  much”是什么意思?他茫然地眨着眼,只好伸出几根手指,胡乱比划着价钱,嘴里重复着:“外滩?外滩?这个数?这个数?”

外国人看着他的手势,又互相说了几句英语,摇摇头,显然没明白,或者对他的报价不满意。他们转向了另一个年轻些、看起来更机灵的车夫。

那个车夫似乎也不懂英语,但他反应快,立刻伸出两根手指,又指着两个外国人,做出“二”和“车”的手势,然后报了个大概的价钱。两个外国人明白了,点点头,把行李放上那辆车,又招手叫了另一辆,谈妥价钱,上车走了。

生意眼睁睁被人截胡。陈大栓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指还没收回来,脸上那点挤出来的笑容早已冻僵,变成一种难堪的、木然的空白。周围隐约传来其他车夫低低的笑声和议论。

“老陈不行啊,洋话听不懂……”

“年纪大了,脑筋转不动喽。”

“还是年轻的好,脑子活络……”

那些话语,钻进耳朵,比昨晚的烧酒更烧心。他默默地收回手,低下头,拉起自己的破车,慢慢挪回墙角。手里的杂面饼子再也咽不下去,喉咙堵得发慌。不仅仅是一趟生意的损失,更是一种被时代、被这日益“洋气”的上海滩抛弃的无力感。连拉车,都要会两句洋文了吗?

他蹲在那里,看着街上穿梭的车流人流,看着偶尔经过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外国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这身力气,在这座城市里,正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傍晚,陈大栓拖着比早晨更沉重的步伐回到家。他没喝酒,但脸色比宿醉时更难看。他把车放好,没像往常那样先看陶罐,也没问二丫今天卖了多少钱,直接坐到了桌边的破凳子上,佝偻着背,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屋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大丫和二丫交换了一个眼神。母亲在里间轻声唤他:“栓子,回来啦?吃饭吧。”

陈大栓没应声。

晚饭摆上桌,依旧是稀粥咸菜,多了几根炒青菜。陈大栓端起碗,机械地扒拉着,食不知味。

陈二丫看着他灰败的侧脸,想起白天在街角听到的议论,心中了然。她慢慢喝完粥,放下碗,走到父亲身边,没有提白天他失掉生意的事,只是用平常的语气,轻声说:“爹,你今天……是不是遇到听不懂洋人说话,丢了生意?”

陈大栓肩膀一震,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有被戳穿的狼狈,也有压抑的怒气。

二丫没等他发作,继续平静地说:“我卖烟的时候,也常碰到洋人。开始也怕,听不懂。后来……跟人学了几个最简单的词。”她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表情,“其实……就几句,用来做生意,够了。”

陈大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光亮。他没说话,但也没移开目光。

“爹,你想学吗?”陈二丫问,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试探,“就几个词。比如,‘where  to’就是‘去哪里’,‘how  much’就是‘多少钱’。还有,‘thank  you’是‘谢谢’。”她用很慢的语速,尽量清晰地重复了两遍。

大丫也好奇地看过来。母亲在里间也竖起了耳朵。

陈大栓嘴唇动了动,脸上表情古怪,像是想拒绝,又像是被勾起了某种不甘心的好奇。他憋了半天,才粗声粗气地嘟囔:“洋……洋鬼子的话,叽里咕噜的,有啥好学……”

“学了,就能多拉生意,多赚钱。”陈二丫直接点出最核心的利益,“像孙志成哥,他肯定也想学。谁先会了,谁就能拉到洋人的好生意。”

“赚钱”两个字,像钥匙,打开了陈大栓紧闭的心防。他眼神闪烁,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又像是豁出去老脸,用极低的声音,含糊地说:“那……那你再说说……那个……‘去哪里’怎么说来着?”

陈二丫忍住笑意,认真地、一字一顿地教:“where……to。爹,你跟着说,where……to。”

陈大栓张了张嘴,脸憋得有点红,极其别扭地、用浓重的苏北腔模仿:“勿……要去?”

“不对,是  where…  to。”

“勿……耳……吐?”

“噗——”旁边的大丫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里间也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似乎在掩饰笑意。

陈大栓老脸挂不住了,瞪了大丫一眼,又看看二丫,见她一脸认真,没有嘲笑的意思,才讪讪地又试:“歪……耳……吐?”

这次像多了。陈二丫点头:“对!爹,再说一遍,where  to?”

“歪耳吐!”陈大栓提高了点声音,虽然还是怪腔怪调,但至少能听出是那回事了。

接下来是“how  much”。这更是一场灾难。“好马吃?”“豪骂去?”“蒿……姆去?”陈大栓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怎么都捋不直。他自己都被自己古怪的发音逗乐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自暴自弃地一拍大腿:“这洋鬼子的话,舌头都要打卷!算逑!”

但说归说,在二丫一遍遍耐心(且辛苦憋笑)的纠正下,他还是磕磕绊绊地记住了“好马去”这个神奇的音节组合,代表“多少钱”。

“三克油”——这是“thank  you”。这个他记得快,大概因为发音相对简单。

一家人在昏黄的油灯下,听着父亲古怪的“洋泾浜”英语,气氛竟奇异地轻松起来。连病弱的母亲都靠在床头,嘴角带着一丝久违的、极淡的笑意。大丫更是笑得肩膀直抖。

陈大栓学得满头大汗,但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灰,反而有了一点孩子般的、不服输的专注和一点点……兴奋?

第二天下午,陈大栓拉着车,鬼使神差地,又晃悠到了昨天丢生意的那片靠近客栈的街口。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既期待又害怕。二丫今天没去老地方卖烟,而是挎着她的小木托板,跟在了父亲车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美其名曰“看看新地方有没有生意”,实则是想做个“外援”。

机会很快就来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夹着公文包、像是洋行职员的外国男人站在路边,焦急地看表。

陈大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拉着车过去,脸上堆起笑,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昨晚练习了无数遍、依然怪腔怪调的话抛了出去:“歪耳吐?!先森!”

外国男人愣了一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口音奇特的英语惊到了。但他听懂了!他脸上露出笑容,立刻用英语回答:“To  the  French  Concession,  the  corner  of  Rue  de  la  Mission  and  Rue  Bourgeat!”(去法租界,Mission路和Bourgeat路拐角!)

陈大栓傻眼了。他只听懂了“French  Concession”(法租界),后面那一串路名简直是天书。他求助地看向不远处的二丫。

二丫立刻小跑过来,她听清了路名,知道那是法租界两条比较重要的街道交汇处。她对父亲点点头,示意知道地方,然后用清晰的英语对那外国男人说:“We  know.  How  much?”(我们知道。多少钱?)

外国男人报了个价。二丫翻译给父亲。陈大栓觉得价钱合适,立刻点头,脸上笑开了花,殷勤地帮客人放好公文包。

路上,陈大栓拉得格外卖力,脚步轻快。到了目的地,外国男人下车,付了车钱,又额外掏出一个小小的、亮闪闪的银元,递给陈大栓,用英语说:“Good!  Your  English,  interesting,  but  useful!  Thank  you!”(不错!你的英语,有趣,但管用!谢谢!)

陈大栓虽然听不懂全部,但“thank  you”他懂啊!而且那枚实实在在的银元递到了眼前!他简直不敢相信,手都有些抖,接过银元,学着昨晚二丫教的,憋出一句:“三……三克油!三克油歪耳马去!”(Thank  you  very  much!)

他把“very  much”说成了“歪耳马去”,引得那外国男人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陈大栓攥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银元,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二丫走到他身边,他才猛地醒转,看着女儿,又看看手里的银元,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那是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二丫!你看!银元!洋人给的!”他把银元举到二丫面前,炫耀似的。

“爹,你真厉害!”陈二丫也笑了,由衷地。

“嘿嘿!”陈大栓乐得合不拢嘴,小心地把银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还用手按了按。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二丫,忽然伸手:“你那包烟……今天卖得怎么样?有没有……这个?”他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出数钱的动作,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陈二丫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从木托板下的小布袋里掏出今天卖烟得的铜板。还没等她数,陈大栓已经一把“抢”了过去,笑眯眯地说:“爹帮你数数!看看我闺女今天挣了多少!”他粗手粗脚地数着铜板,嘴里念叨,数完后,很自然地把铜板揣进了自己怀里,和那枚银元放在一起,拍了拍胸口,一本正经地说:“嗯,不错!爹先给你存着!攒起来,派大用场!”

那表情,那动作,活像一个担心孩子乱花钱、收缴压岁钱的顽童家长,与他平时严肃愁苦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二丫看着父亲那副难得的、带着点调皮和得意的模样,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这一刻,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满腹怨气的父亲不见了,眼前只是一个因为挣到一块银元、学会两句洋泾浜英语而单纯开心的普通男人,一个会跟女儿“耍赖”的、真实的父亲。

夕阳的余晖把父女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陈大栓拉起车,脚步轻快,嘴里还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苏北小曲。二丫跟在他身边,背着小木托板,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弄堂口,那辆崭新的深棕色黄包车静静地停在那里。陈大栓路过时,瞥了一眼,目光不再有昨日的刺痛和怨毒,反而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一种……“我也能行”的、微小的底气。

也许,追赶那辆新车的路,依然漫长艰难。

但至少今晚,他怀里的那枚银元,和那几句滑稽的“歪耳吐”、“好马去”、“三克油”,像几颗小小的火石,在他心里那一片冰冷的绝望灰烬中,擦出了一点真实的、温暖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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