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碎银
日子有了铜板垫底,似乎就沉实了些。连带着,南市弄堂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阴湿发霉的空气,钻进陈家亭子间时,也仿佛被什么东西滤过一道,不再那么呛人肺管子了。
变化是细微的,像墙缝里渗出的水,慢,却看得见痕迹。
先是吃食上。粥还是粥,但偶尔能见到几粒金黄的玉米糁,或者一两块切得碎碎的芋头丁混在里面。咸菜碟子旁边,有时会多出一小撮淋了酱油的豆腐渣,或者几根用猪油渣炒过的青菜。分量依旧少得可怜,但至少,不再是清汤寡水照见人影了。
母亲李秀珍的脸色,在这样断续的、微薄的滋养下,竟也透出一点极淡的血色。虽然还是虚弱,抱弟弟久了就喘,但坐在门口晒太阳时,腰背能稍稍挺直一些了。眼里的死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看到希望雏形时的小心翼翼,混合着对未知前路的担忧。
最大的变化,在父亲陈大栓身上。
他依旧是天不亮就出车,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拉车的喘息声还是那么重,额头的皱纹还是那么深。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进门时,不再总是垂着头,闷不吭声。有时,他会先看一眼灶台——看看锅里有没有热气,再看看桌上——看看那个豁口陶罐是不是还在老地方。
他的脸色,也不再是铁板一块的愁苦。偶尔,极偶尔的,当二丫晚上把卖烟得来的铜板倒进陶罐,发出比往日更密集清脆的“铛啷”声时,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会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不是笑,陈大栓似乎已经忘了怎么畅快地笑。但那紧绷的肌肉会略微松动,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往上牵动一毫米,眼底那潭死水,也会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澜。
那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如释重负、以及某种更深沉情感的微弱光亮。像是在无尽黑夜跋涉的人,终于看到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虽然知道离天亮还远,但至少,方向似乎没错。
这天傍晚,父亲回来得格外早。天边还有晚霞的余烬,橙红的光透过高窗的小格子,在亭子间斑驳的墙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色彩。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把车靠过道,而是仔细检查了车胎,给车轴上了点油,又把车身擦拭了一遍,动作慢条斯理,甚至透着一丝罕见的……珍重?
他掀帘进来时,带进的不是一身仆仆风尘,而是一种松快的气息。手里居然还提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隐隐散发出熟食的香气。
屋里,大丫正在缝补,二丫刚回来,正在整理木托板。母亲在里间哄弟弟。看到父亲手里的油纸包,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大栓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没看她们,只是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温和些:“今朝……拉了个长脚生意,去了一趟闸北又回转。客人爽气,多赏了几个铜钿。”他顿了顿,指了指油纸包,“路过陆稿荐,斩了点点猪头肉。夜里……加个菜。”
猪头肉!那可是过年过节才敢想一想的荤腥!大丫和二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母亲在里间也听到了,轻声问:“斩了多少铜钿的?太破费了……”
“一点点,尝尝味道。”父亲含糊地说,脸上那丝不自在的柔和更明显了。他走到桌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弯腰,从桌底下拖出那个豁口陶罐。
罐子比半个月前沉了不少。他双手捧起,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他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把陶罐里的钱,全部倒在了桌面上。
哗啦啦——
不再是零星几声脆响,而是一片细密、悦耳、带着质感的碰撞声。铜板居多,黄澄澄、黑黝黝,堆成一小堆。里面夹杂着一些银角子,虽然小,却闪着更诱人的光。还有几枚外国的铺币,颜色各异。所有的钱币混杂在一起,在渐暗的光线里,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金属和希望的气味。
父亲伸出他那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开始数钱。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拇指和食指捻起一枚铜板,在眼前看看成色,再轻轻放到一边,嘴里低声念叨着:“一、二、三……十个一摞……一角……两角……”
他数得极其认真,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无声地翕动。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那些深刻的皱纹似乎都变得柔和了些。数到银角子和外币时,他会停顿一下,拿在手里掂一掂,对着光看一看,才继续。
大丫和二丫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静静地看着。母亲也抱着弟弟,从里间探出头来,目光落在丈夫数钱的手和那堆钱上,眼神复杂。
这是这个家许久未曾有过的、充满生机的静谧。只有铜板银角碰撞的轻响,和父亲低低的计数声。
就在父亲数到一半,脸上那丝克制的愉悦越来越明显时,木板门突然被“砰”一声不客气地推开,带进一股劣质烧酒的呛人味道。
王癞子晃着身子进来了。他显然刚喝过酒,脸色酡红,眼神浑浊,身上那件油腻的短衫敞着怀。他打着酒嗝,斜睨了一眼桌上那堆钱,又看了看正在数钱的陈大栓,从鼻子里嗤笑一声。
“哟!陈大栓!数家当呐?”王癞子嗓门很大,带着明显的嘲弄,“可以啊!听说你家二丫头在外面挺能折腾?卖香烟火柴,还学会跟洋人叽里咕噜了?赚不少吧?”
他趿拉着破鞋走到桌边,伸手就想拨拉那堆钱:“让我瞧瞧,攒了多少啦?够还胡三爷那印子钱不够啊?”
陈大栓的手猛地一顿,迅速将钱往自己身前拢了拢,抬起头,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变成一种惯常的、警惕的僵硬。他没接话,只是闷声道:“王哥,有事?”
“事?没事不能来串串门?”王癞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破凳子上,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就是来看看,咱们弄堂里,是不是要出个‘小财主’了!”他故意把“小财主”三个字咬得很重,满是酸意和挑衅,“陈大栓,不是我说你,你倒是好福气啊,生了两个丫头片子,一个比一个能!大丫头模样好,二丫头脑子活!哪像我家那个赔钱货,光知道吃!”
他的话越说越难听。大丫的脸白了,低下头。二丫握紧了拳头,但没出声。母亲在里间抱紧了弟弟,眼神里满是忧虑。
陈大栓的脸色沉了下来。若是以前,他或许就忍了,闷头不吭声。但今天,看着桌上自己一点点数出来的钱,看着妻子女儿受辱的眼神,一股压了很久的闷气,混着酒意(王癞子带来的)和刚才数钱时生出的一点微末底气,猛地冲了上来。
他放下手里的铜板,直起身,看着王癞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硬邦邦的劲儿:“王哥,我家丫头挣的是辛苦钱,干净钱。不偷不抢,有什么福气不福气?总比有些人家,指望歪门邪道强。”
这话就有点戳肺管子了。王癞子在赌场看场子,偶尔也放点小债,名声本就不好。他脸色一变,酒意上了头,拍桌而起:“陈大栓!你什么意思?给脸不要脸是吧?挣了几个臭铜板,就跟老子摆谱了?忘了当初谁帮你在胡三爷那儿说好话,让你能缓几天了?”
眼看冲突要起,母亲在里面急得咳嗽起来。大丫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陈大栓腮帮子鼓了鼓,盯着王癞子看了几秒,胸膛起伏。但最终,他没有继续顶撞,而是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一枚银角子,在手里慢慢转着,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点苏州乡下人特有的、慢吞吞的腔调:
“王哥,你的情,我记着。胡三爷的钱,月底,一定还上。一分不会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钱,又看了看里间的妻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我陈大栓,拉了大半辈子车,从苏州乡下来到上海滩,没别的念想。就想……堂堂正正,拉自己的车,养活自己的家。不让人戳脊梁骨,不让屋里人饿肚子。这点钱,是囡囡辛苦挣来的,是攒着……派正经用场的。”
他没用“买车”这个词,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大丫眼睛亮了。二丫心里一动。连王癞子都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一贯闷葫芦似的车夫,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王癞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陈大栓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再看看那堆实实在在的钱,那股寻衅的劲儿忽然泄了。他悻悻地哼了一声:“行!你陈大栓有志气!我倒要看看,你能挣出辆金车子来!”说完,甩手晃出了门。
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暮色弥漫。
陈大栓坐在昏暗里,许久没动。然后,他重新开始数钱,动作比刚才更慢,更沉。他把数好的铜板十个一摞,整齐地码好。银角子单独放在一边。最后,他把所有的钱,仔细地、一枚不落地,重新放回陶罐里。盖上那块破布时,他用手掌轻轻按了按罐口,仿佛在确认它的分量和存在。
“吃饭吧。”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沙哑,但仔细听,里面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当家人的沉稳。
大丫赶紧去热粥,把油纸包里的猪头肉仔细切成薄片,虽然只有小小一碟。二丫帮忙摆碗筷。母亲抱着弟弟坐到了桌边。
晚饭时,没人说话。但气氛不再压抑。猪头肉的咸香在狭小的空间里飘荡,每个人碗里的粥,似乎都因为这一小碟荤腥而变得有滋味起来。父亲夹了一筷子肉,先放到母亲碗里,又给大丫和二丫各夹了一小片,自己才就着咸菜,大口喝粥。
油灯点亮后,父亲没有立刻休息。他拿起大丫补好的车夫褂,走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肩膀和肘部补丁的针脚,还用手指摸了摸。
“大丫手艺不错。”他忽然说,声音不高。
大丫正在洗碗,闻言手抖了一下,脸上飞起一丝红晕,没敢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母亲在灯下拍着弟弟,看着丈夫的侧影,又看看两个女儿,眼里那点微弱的光,似乎又亮了一点点。
陈二丫收拾好自己的木托板,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这一幕。父亲数钱时眼中的微光,面对王癞子时难得的硬气,吃饭时那沉默的关怀……这一切,都源于那些逐渐累积的、冰冷的铜板和银角。
它们不仅仅是钱。是这个破碎家庭正在缓慢凝结的骨血,是父亲重新挺起一点脊梁的支撑,是母亲眼中希望的火星,也是她和姐姐敢于憧憬一点点未来的底气。
路还很长。债还没还清。车还没影。但至少,他们不再只是被动地挨打,被动地承受。他们开始伸出手,一点一点,从生活的泥潭里,往外刨。
夜色渐深。陈二丫躺在板床上,听着身边大姐均匀的呼吸。窗外的弄堂彻底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市声。
她想起父亲那句带着苏州口音的“堂堂正正……养活自己的家”。想起他抚摸补丁时粗糙的手指。想起那堆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碎银。
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明天,也许可以问问宁波阿婆,“大前门”最近走货快不快?或许,可以再试着多进几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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