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本来的样子
“郑梓琦。”祁旻开口。
郑梓琦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戒备：“干什么？”
“刚才课堂上，我话说重了。”祁旻说，“同窗一场，不该那样。”
郑梓琦愣住了。他没想到祁旻会来道歉。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算术不错，”祁旻继续说，“那道题，其实你也快解出来了，对吧？只是差最后一步。”
郑梓琦眼神闪烁了一下。祁旻说得没错，他确实算到了最后一步，但就是卡在那里，怎么都推不过去。
“下次有难题，咱们可以一起讨论。”祁旻说完，拍了拍郑梓琦的肩膀，转身走了。
郑梓琦站在原地，看着祁旻的背影，表情复杂。
洛晴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她收拾好东西，和岳晓晓一起走出了课堂。
“晴川姐姐，”岳晓晓挽着洛晴川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真厉害。不只是解出题厉害，说郑梓琦那些话也厉害。我觉得，咱们班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洛晴川看着天边，轻声道：“人都是会变的。只要愿意，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岳晓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午后，桂花香气正浓。
洛晴川倚在栏杆上，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脂粉的曾孙子，心里叹了口气。
祁旻站在她面前，头微微垂着，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袖的边角。
“曾祖母……”祁旻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
“坐吧。”洛晴川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祁旻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坐下了。
石凳凉，他刚一坐下就轻轻“嘶”了一声，又赶忙抿住嘴，生怕惹洛晴川不高兴。
“你大哥的事情，我大约听明白了。”洛晴川开门见山，“温家那孩子欺负煜儿，晏哥儿处理得确实不够周全。”
祁旻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理解自己的人。
“可你就因为这个，赌气跑书院来住？”洛晴川顿了顿，看着他，“还有平日里那些训斥。祁旻，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祁旻小声说。
“十六岁，不是六岁。”洛晴川的声音依然平静，却让祁旻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你大哥是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管教弟妹本来就是他的责任。他说你，训你，是因为你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祁旻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没敢出声。
洛晴川看在眼里，道：“不过如今好了。你祖父病愈了，府里的事，自然有他做主。你大哥那头，我也会去说。”
祁旻听出了弦外之音。
曾祖母这是要亲自过问了。他心里一紧，既有些忐忑，又隐约松了口气。
“那孙儿可以回府了？”祁旻试探着问。
“你想回就回，书院又不是牢房。”洛晴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过回去之前，先把脸上这些东西洗干净。”
祁旻的脸色变了变。
确切说，是脂粉下的脸色变了，外头那层白却纹丝不动。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脸，声音里带上了哀求：“曾祖母……”
“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洛晴川挑眉。
“不是！”祁旻急急道，“只是这脂粉是新来的货，贵得很。”
“卫国公府缺这点银子？”
“不是银子的事！”祁旻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了些，“孙儿觉得这样好看。”
洛晴川静静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看到了四十八年前，自己刚穿到修仙界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也觉得什么都不对劲，衣服不对，头发不对，连走路说话都不对。
她也曾想过用些什么方式，让自己看起来不一样些。
可，那终究只是少年人的迷茫罢了。
“祁旻。”洛晴川的声音柔和了些，“你是卫国公府的少爷，不必靠这些外在的东西来证明什么。”
“孙儿知道。”祁旻低着头，手指又绞在一起，“可是大哥总说我粗野，说我举止不雅。我就是想改变一下。”
“想让他刮目相看？”洛晴川挑眉。
祁旻不吭声了，算是默认。
一时安静下来，远处学子们的读书声隐隐传来。
几只雀儿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洛晴川站起身，走到祁旻面前。
她如今的身量只到他肩膀，可祁旻却觉得压力山大，头垂得更低了。
“抬起头来。”洛晴川说。
祁旻犹豫着，慢慢抬起头，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洛晴川仔细端详他的脸。
脂粉涂得其实不算厚，能看出原本的轮廓。
眉毛被修得细细的，嘴唇也点了些胭脂。不仔细看不明显，但在男子的脸上，还是显得很别扭。
“你大哥说你粗野，你就真觉得自己粗野了？”洛晴川问。
祁旻抿着嘴，眼圈有点红，好在被脂粉盖住了。
“我听峥儿说过你小时候的事儿。抓周的时候，别的东西都不碰，径直爬过去抓了你祖父的剑。”
祁旻愣了愣，这件事他听母亲说过，但从曾祖母口中听到，感觉又不一样。
“五岁开蒙，先生夸你字写得好，有筋骨。”
“八岁那年冬，你偷偷把看门老李头的孙子带进府里烤火，因为那孩子冻得直哆嗦。”
“十二岁，第一次跟你父亲去围猎，射中了一只鹿，却偷偷把它放了，因为看到那鹿肚子里有崽。”
洛晴川一件件说着。
祁旻的眼睛越来越亮，又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这些事他自己都记不全了，有些甚至完全忘了，可祖父却记得清清楚楚。
“你看，”洛晴川看着他，“你从来都不是粗野的孩子。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该有的样子。”
“那孙儿该是什么样子？”祁旻的声音有些哽咽。
“该是你自己本来的样子。”洛晴川顿了顿，伸手，本来想拍拍他的肩，但碍于现在这身体的身高，只能拍拍他的手，“洗掉这些脂粉，让我看看祁旻到底长什么样。”
祁旻的手又摸上了脸，犹豫不决。
“我答应你，洗掉之后，我会跟你大哥好好谈谈。”洛晴川加了一句，“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看看真实的你。”
这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祁旻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
洛晴川正要再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钟声，是书院下午课的钟。
“罢了，先说到这里。”洛晴川道，“你先回斋舍收拾收拾。等会来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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