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肠痈？肠结？
陈明推门进去，病房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正躺在病床上，身体蜷缩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被咬得发白，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一个中年妇女，也就是刚才骂人的那位，正双眼通红地指着站在床尾的李维刚。
陈明愣了一下，李维刚今天不是休息吗？
李维刚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他身上还穿着便服，显然是刚从家里被叫过来的。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被气得不轻，但对着病人家属又不好发作。
“病人家属，你先冷静一下！”李维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我已经说了，病人的情况很复杂，我开的方子是……”
“什么方子！喝了你那黑乎乎的药水，我女儿疼得更厉害了！你是不是想害死她！”中年妇女根本不听解释，情绪完全失控。
女孩的父亲站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叹气，搓着手，也是满脸的无助和焦急。
“李医生。”陈明开口，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李维刚看到陈明，像是看到了救兵，但脸上依旧挂不住，黑着脸“嗯”了一声。
“你来得正好，看看吧。”他把手里的病历本往旁边柜子上一扔，那意思很明显，这烂摊子，他不管了。
陈明没在意他的态度，他走到病床边，女孩的哭声让他心里一紧。他蹲下身，看着那个叫李思思的女孩。
“别怕，我是医生。”他的声音很轻。
李思思疼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陈明拿起病历本，快速翻阅起来。阑尾炎手术记录，术后恢复情况，各项检查报告……一切都跟护士长说的一样，从西医的角度看，完美无缺。
他又翻到最后一页，是李维刚昨天下午开的方子。
“丹参、赤芍、桃仁、红花……后面加了延胡索、川楝子。”
陈明心里了然。这是李维刚的标准思路，活血化瘀，行气止痛。对于术后瘀血阻滞引起的疼痛，这个方子可以说是对症的，但为什么没用，反而加重了？
“什么时候开始疼得这么厉害的？”陈明问旁边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昨天下午开始就一阵阵地疼，今天早上喝了你们那药，就没停过！”
陈明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女孩身上。他没有去诊脉，而是伸出手，轻轻掀开了盖在女孩腹部的薄被。
右下腹，麦氏点的位置，一道已经愈合得很好的手术疤痕。
陈明伸出手指，没有去按压那个位置，而是在离刀口约两指宽的地方，轻轻地按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瞬间响彻了整个病房。
李思思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弓起身子，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干什么！”她母亲吓了一跳，一把拍开陈明的手，“你别碰我女儿！”
李维刚也吓了一跳，他快步走过来，皱着眉问：“你按哪儿呢？”
陈明没有理会他们，他的手指虽然被拍开了，但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已经让他捕捉到了关键。
他看着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李思思，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觉得，小肚子里面，像有一根筋，被死死地揪着，一动就疼得钻心？”
正处在剧痛中的李思思，听到这句话，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陈明，那双被泪水和痛苦淹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她无法说话，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点了点头。
陈明心里再无怀疑。
他站起身，转向脸色铁青的李维刚，语气平静。
“李医生，您的方子，方向是对的，活血化瘀，行气止痛。”
李维刚黑着脸，没说话。他的方子要是对，病人能疼成这样？这小子不是在拐着弯骂他吗？
“但您可能忽略了一点。”陈明继续说道，“她这不是普通的瘀血，而是‘肠结’。”
“肠结？”李维刚愣住了，这是个很古老的中医病名，出自《金匮要略》，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了。
“阑尾手术，虽然切除了病灶，但也损伤了局部的经脉和络脉。气血运行不畅，瘀血内停。但因为手术的创伤，导致局部筋膜拘挛，和瘀血粘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结’。”
陈明指着刚才按压的位置：“这个结，不在刀口上，而在刀口旁的筋膜深处。所以CT、肠镜都发现不了。它就像一个死疙瘩，把气血的通道给堵死了。不通则痛，而且是剧痛。”
“您用的活血化瘀药，药力到了这里，想冲过去，但被这个死疙瘩挡住了。药力越猛，冲击力越强，病人自然就越疼。这就好比一条堵死了的河道，你上游一个劲儿地放水，结果只能是让河道两边的压力越来越大，最后甚至会决堤。”
这番话说出来，李维刚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陈明，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
对啊！肠结！筋膜拘挛！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他只想着瘀血，却忘了手术本身对“筋”的损伤！那些活血药，是在给一个已经绷紧的死结施加压力！
想通了这一层，李维刚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看着病床上痛苦的女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愧疚和后怕的神色。
“那……那怎么办？”女孩的父亲六神无主地问。
“解铃还须系铃人。”陈明说，“既然是‘结’，那就得先把它‘解’开。”
“怎么解？”李维刚下意识地追问。
“针刺。”陈明吐出两个字，“用针，直达病所，松解开粘连的筋膜，破开瘀血的阻滞。只要这个‘结’一松，气血能过去，疼痛自然就缓解了。”
“针刺？”女孩的母亲尖叫起来，“不行！绝对不行！我女儿身上已经挨了一刀了，不能再让她受罪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陈明看着她，语气不容置喙，“要么，让她继续这么疼下去。要么，信我一次。”
中年妇女还想说什么，病床上的李思思却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妈……”女孩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我信他……”
李维刚看着陈明那张年轻却无比自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拍了拍女孩父亲的肩膀。
“让他试试吧。”他声音沙哑，“出了事，我负责。”
陈明从护士站取来针灸针，回到病房。他让护士帮忙，让李思思侧躺在床上，屈起双腿，尽可能地放松腹部。
他捏起一根三寸长的毫针，在酒精灯上燎过，然后精准地找到了刚才按压时，李思思反应最剧烈的那个点。
“我要下针了，可能会有点酸胀，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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