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不泼冷水,只添柴火
话音未落,三人脸色骤变。刚才那句狠话,原是气急脱口,谁料林天竟真当了真!眼看那身影越走越近,宇文智及恨不得伸手扇自己两耳光——嘴快误事,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圣旨到——!”
一道尖细高亢的嗓音忽从人群外劈开嘈杂,如银针破帛,刺得人耳膜一颤。
宇文化及闻声猛抬头,眼中霎时迸出光来,活像溺水之人猛然攥住浮木。杨广的圣旨,来得恰如天降甘霖,分秒不差。
人群立刻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笔直通路。一名身着绛红内监服的老太监,手持明黄卷轴,步履沉稳而来。待他将圣旨高高擎起,满场百姓、连同宇文三兄弟,齐刷刷双膝触地,俯首叩拜。
唯余太监与林天立于原地。林天负手而立,目光淡静,只静静望着那抹明黄,并无半分俯身之意。
太监原等着林天下跪听宣,见状刚要开口训斥,可一对上林天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喉结一紧,浑身先是一激灵。
他忽然记起——前些日子,有个新调来的少监,在林天面前言语轻慢,当场没挨罚;可回宫不过三日,便被杨广一道密令赐死,尸首抬出宫门时,连棺材板都盖得仓促。
冷汗“唰”地浸透里衣。太监忙堆起笑,干咳一声,压低声音道:“咱家……这就宣旨。”
其实林天不用听,也知那黄绢上写的什么。无非又是请他去收拾烂摊子。大隋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他心里比杨广更清楚:山河已裂,流民如蚁,粮仓空瘪,军心涣散——哪还剩几块囫囵砖瓦?
果然,圣旨中极尽溢美之词,称他“国之柱石、社稷干城”,擢为“天下讨捕大使”,节制各道兵马,凡叛逆之徒,可临机决断、先斩后奏;更命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宇文士及三人充任副使,悉听林天号令。
宣毕,宇文三兄弟互望一眼,眼神里全是惊愕。跟在杨广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皇帝把这般重权,一股脑塞给一个人——连虎符都不用验,印信都不用核,只凭一纸诏书,便将半壁兵权托付于他。
眼底有艳羡,有震动,甚至悄然浮起一丝酸涩的妒意。
可林天听完,却久久未语。他盯着那卷尚带墨香的圣旨,神色复杂,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烫手,却又沉甸甸坠着旧日因果。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分明尝得出字里行间的焦灼味儿:那是强撑的架子,是慌乱的补丁,是明知大厦将倾,偏还要钉几颗锈钉子的徒劳。若当年杨广肯听他一句劝,减徭役、缓征伐、安民心……何至于今日?
见林天迟迟不接旨,太监赔着笑,小步上前:“国师大人,还有三位大人——陛下已在紫宸殿候着了,烦请即刻随咱家入宫面圣。”
返程路上,几人骑马缓行。林天一马当先,背影挺直如松;宇文三兄弟落后半箭之地,策马默然。虽捡回性命,却毫无喜色——想到日后要仰他鼻息行事,三人肚子里都泛起一股子苦涩,像吞了半颗没熟的青杏。
“真是晦气,偏敢在这节骨眼上被绑一块儿。”
“小声些!他耳朵灵得很……打不过,就别惹火。”
两人刚嘀咕完,前方林天的声音便悠悠飘来,不高不低,恰好钻进三人耳中:“诸位放心,咱们不会共事。”
“哼!”宇文智及没忍住,脱口而出,“圣旨白纸黑字,难不成你还想抗旨?”
林天闻言低笑一声,马鞭在掌心轻轻一敲:“便是杨广亲自站在我面前说这话,我也照样不买账。我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我点头。再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洛阳城头残破的旌旗,“这位皇帝,怕是也坐不了几天龙椅了。”
话音落地,前方太监身子一僵,缰绳差点脱手;身后宇文三兄弟齐齐勒马,面色煞白,呼吸都屏住了。
这话已不止是犯上,简直是剖开龙袍,指着那金线绣的龙眼说——它瞎了。
没人应声,也没人敢应。仿佛一阵风掠过,谁都不曾听见。
可宇文阀三兄弟心里,各自翻腾起来:林天既敢说得如此明白,那大隋的气数,怕是真的走到尽头了。该替自家盘算盘算了——洛阳这艘船,眼看就要沉,得趁早备好救生的筏子。
洛阳皇宫依旧金顶映日,朱墙连云,巍峨得像座供奉天神的庙宇,肃穆,不容亵渎。
可宫墙之外的街市,却早已换了人间。
昔日车水马龙的定鼎大街,如今空空荡荡,门庭冷落,偶有巡卒走过,铁甲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十家铺面,九家闭户,招牌歪斜,蛛网横挂。除了官署衙门里还亮着几盏灯,寻常百姓早携家带口逃了个干净。
杨广三征高句丽,要的是钱、是粮、是人丁。钱从哪儿来?摊派。粮从哪儿征?加赋。人丁不够?抓壮丁。
可百姓不是铁打的,扛不住了,自然要跑。消息传得比驿马还快——商贾连夜卷铺盖,工匠悄悄拆工具,连卖炊饼的老汉都收拾包袱,带着孙儿投奔关中亲戚去了。
一座千年帝都,就这么被抽干了生气,活生生变成一座镶着金边的空壳。
洛阳尚且如此,其余州县,又岂会好到哪里去?
眼前景象,让林天心头一沉。他没叹气,也没皱眉,只是默然随那引路的宦官,一步一阶,踏入宫门。
皇城之外,是饿殍浮于道、冻骨横于巷的人间;皇城之内,却飘着断续的琵琶声、软软的笛音,仿佛隔着一层厚纱,把两个世界生生割开。
大殿里熏香缭绕,几个舞姬正旋着水袖,腰肢轻折如柳,裙裾翻飞似云。杨广斜倚在龙椅上,身旁只坐着一位中年官员,再无旁人——连侍立的太监都垂手退到了殿角阴影里。
林天刚跨过门槛,杨广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瞬时堆起热络笑意,竟离座快步迎上来,一把攥住林天的手腕,声音又亮又急:“国师!可算盼到您了!朕日日念着,夜里都梦见您进宫议事呢!”
林天不挣也不推,只轻轻一抽,便将手收了回来。他嘴角略扬,点了下头,再没多一个字。
宇文阀三兄弟立在侧旁,眼见皇帝连正眼都没扫他们一下,脸色微僵。待目光落向那位静坐不动的中年人时,三人齐齐敛容,整衣束袖,上前躬身,声音放得极低却极恭:“裴大人安。”
陪杨广看舞听曲的,正是裴矩。此时朝堂已冷,能进这金銮殿的臣子,十不存一。多数人不是称病不出,就是上疏苦谏——劝陛下歇兵息民,莫再征高丽。可杨广谁都不见,偏容得下裴矩。只因裴矩从不拦,只顺着他点头,替他拟诏、调粮、选将……一句话:不泼冷水,只添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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