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恕不远送

世人皆知，杨坚与李渊是表兄弟，面上亲厚，实则暗流汹涌；待到杨广登基，猜忌更甚，早已将李阀视作潜在心腹之患。外人看李阀煊赫，可朝中老臣心里都清楚——这棵大树看着枝繁叶茂，实则根基虚浮，风一吹，便有人踮脚踩上一脚。

李建成脸色陡然煞白，又腾地泛红，惊怒交加。自家处境如何，他比谁都明白。可正因如此，才更容不得一个无名之辈当面揭疮疤！

“放肆！”他厉声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李阀评头论足？报上名来！”

话音未落——

“嗖！”

一道金影破空而至，疾如电闪！

李建成瞳孔骤缩，本能想躲，却已迟了半拍。头皮一阵发紧，只得硬着头皮伸手一抄——

入手沉甸甸的，凉沁沁的，不像暗器，倒像一块令牌。

他低头一瞥，鼻子里嗤出一声冷笑，心道：呵，怕了？想用金子堵我的嘴？蠢货！

他懒得细看，随手翻过牌子，敷衍似的扫了一眼，嘴角刚扯出半分讥诮，忽地僵住——

那牌子正面，云龙暗纹盘绕，龙睛嵌赤金，分明是皇室禁制纹样；背面，“国师”二字以朱砂填金，端方凛然，刺得他眼眶一热，几乎睁不开。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一颤，手指发麻，连令牌都差点脱手滑落。

额头汗珠无声渗出，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天？大隋国师？那个连皇帝见了都要赐座、满朝文武不敢直呼其名的林天？

他脑中嗡嗡作响，念头翻江倒海：他怎会在此？是冲东溟派来的？还是……杨广已生疑，派他盯上了李阀？

越想越乱，越想越冷。

因为无论哪一种，对他，对李阀，都不是好事。

李建成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手里的铜牌不住地抖，像风里打摆子的枯叶。单婉晶斜眼一瞥，目光刚落到他手上，整个人就怔住了，眼睫微微一颤，嘴唇微张，一时竟忘了呼吸。

单文静却稳得住。她没像李建成那样失魂落魄，反倒步子未乱、神色未变，从容上前半步，浅浅一福，声音清亮又不失分寸：“国师大驾亲临，婉晶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身后一众东溟派弟子齐齐变色，腰杆儿instantly弯了下去，双手垂袖，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李建成僵在原地，眼神空茫茫的，仿佛魂儿被抽走了，只剩个壳子杵在那儿。单婉晶余光扫过他，眉心轻轻一蹙，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像是看见沾了泥的绸缎，嫌脏，更嫌丢人。

“李公子，”林天忽而开口，语调懒散，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您端详够了？这‘破牌子’，该还我了吧？”

李建成猛地一颤，如梦初醒，慌忙双手捧起那块沉甸甸的铜牌，小碎步快走几步，停在林天跟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建成莽撞，冒犯国师，罪该万死！求国师宽宥！”

林天不接那牌子，只淡淡睨他一眼：“你可死不得——李阀还得靠你撑着呢。”话音一顿，忽而转了话头，语气轻得像问今日天气，“我能走了么？”

单婉晶脸上的笑意霎时淡了，指尖悄悄攥紧袖口。东西没要回来，账册还在他手里……最怕的是，他若真把册子呈给杨广，东溟派这些年暗中铺开的商路、密布的耳目、牵连的朝中关节，顷刻之间就得被掀个底朝天。

她与李建成飞快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全是焦灼——像两片被风吹到一处的枯叶，明明同病，却谁也暖不了谁。

林天将他们绷紧的神情尽收眼底，忽然冷笑一声：“账册放我这儿，你们照常做生意。往后谁敢动东溟派一根指头，只管告诉他——东西在我林天手上。”顿了顿，眸光骤冷，“还是说，你们巴不得它落到宇文化及手里？”

李建成脸色刷地惨白，张嘴欲言。单婉晶却一把按住他手腕，抢在他出声前含笑欠身：“多谢国师照拂！婉晶代东溟派上下，谢过国师恩义。国师慢行，恕不远送。”

林天没应声，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带温度，却像带着钩子，烫得单婉晶耳根一热，心口莫名漏跳一拍。

他再不多言，负手转身，袍角微扬，步子不疾不徐。两列东溟武士自发退开，垂首让道，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仿佛他走过的地方，连风都矮了三分。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李建成才像被抽掉骨头似的垮下来，原地急得直转圈，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完了！全完了！账册落到他手里，李阀危矣！我得立刻回太原，面禀父亲！”

话音未落，已拔腿就走，连句客套都吝于留下。单婉晶望着他仓皇背影，无声叹气，摇了摇头，心底嗤笑：林天是谁？执掌中枢、手握兵符、连杨广见了都要斟酌三分的人物——会拿区区一本账册，来吓唬你这个连长安城门朝哪开都没摸清的‘李公子’？真是井底蛙鸣，聒噪又可怜。老娘当初怎么瞎了眼，还真当你是块料？

念头一闪，她下意识抬眼，追着林天离去的方向望去。夕阳正斜斜镀在青石路上，余晖温柔，而那人背影挺拔，竟似踏光而去。她心头蓦地一热，脸颊悄然泛红，忙别开脸，暗骂自己没出息——胡思乱想些什么！

林天自然不知，自己随口一瞥，竟在人家姑娘心里搅起一片涟漪。

此时他已立在扬州城外官道旁，青衫微动，却并未进城。

一道纤细身影，静静挡在他前方。

女子背对他而立，身段如柳，腰线收得极韧，背后一柄乌鞘长剑斜斜横过肩头，鞘上古纹斑驳，剑气却似已透鞘而出，无声压着整条道上的风。

未见其面，林天却知——此人是冲他来的。

他不急，也不问，只闲闲站着，唇角微勾，心下好整以暇：装什么高人？你不说话，我便陪你站成两尊石像——倒要看谁先耐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风拂过柳枝，沙沙作响。

她终于转身。

一双眸子清冽如寒潭映月，眉峰微挑，声音冷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慈航静斋，师妃暄，见过国师。”

官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偏这一隅，绝色女子杏眼含霜，直直盯着眼前男子，眉间拧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劲儿。路人频频侧目，有人掩嘴低笑，有人摇头感慨，还有位拎着菜篮的婆婆路过时，实在看不过眼，悄悄拉住师妃暄衣袖，压低声音劝：“姑娘，跟郎君拌嘴啦？回家去吧！枕头边吵完，被窝里就和好了——夫妻哪有隔夜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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