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你算哪根葱

林天随手掀开，纸页微黄，墨迹清晰。第一页便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与数目：李渊，三百套精钢陌刀；杜伏威，二十架强弩配箭矢三千；还有几个名字旁朱砂点得刺眼——全是杨广钦点的“肱骨之臣”，朝堂上日日高呼“陛下圣明”的忠直面孔。

林天合上册子，指腹在封皮摩挲了一下。

原来浮萍不是浮在水上，是浮在血里。

这本薄册若流出去，明日早朝，怕是要有人提着人头去谢恩了。

但眼下江湖不能乱。

至少，不能由他亲手掀开这盖子。

他将账册收入袖中，只朝侯三摆了摆手：“滚。”

侯三如蒙大赦，拖着伤腿爬起，一步一趔趄，连滚带爬地钻进林子深处，身影晃了几晃，终于消失不见。

林天抬脚欲走。

谁知刚绕过山坳，眼前忽地一暗——七八条人影已无声无息围拢上来，截断归路。

他随意扫了一眼。

这些人窄袖束腰，腰挎长刃，耳垂上坠着细银环，说话时舌音重、尾音拖，分明是琉球来的武士。衣饰、佩刀、站姿，竟与先前那伙东溟帮杀手如出一辙。

呵，倒真是长记性——记的是怎么搬救兵。

“小子，交出来。”为首那人面如刀削，左颊一道旧疤蜿蜒至耳后，嗓音粗粝如砂纸磨石，“否则，今天你骨头渣子都别想带出这片林子。”

林天嗤地一笑，目光掠过众人耳环、腰刀，慢悠悠道：“琉球的浪人，什么时候胆子肥到敢在扬州地界横着走路了？莫不是嫌命太长，想尝尝中原的土馒头？”

话音落地，对面数人面色骤变。

中原人眼里，琉球不过是东海一隅弹丸之地，那些武士常年混迹江南，学着说官话、穿汉服、藏身份，就为不被人当异类戳脊梁骨。林天这话，等于当众掀了人家袍子——羞臊、暴怒、杀意，一股脑儿涌上眉梢。

几双眼睛齐刷刷盯向为首那人，只等他一声令下。

那人眯起眼，阴恻恻道：“账册，现在。最后一次。”

林天却把双手背到身后，唇角微扬：“行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

“杀——！”

暴喝声未落，寒光已起。

七八柄倭刀同时出鞘，刀身映着日光，劈开林间薄雾，卷着腥风朝林天当头罩下。

林天身形微动。

墨眉剑未见出鞘，只听“铮铮铮”数声脆响——如竹裂、似瓷崩，七八把倭刀竟齐齐断作两截！断刃叮当坠地，余音未歇。

他足尖点地，人已如离弦之箭扎入人群。

身形忽左忽右，似烟似雾，那些琉球武士只觉眼前一花，刀锋所向，空空如也。有人急转身，后颈却被一只手掌轻轻按住——力道不重，却压得他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林天已掠至圈外，墨眉剑依旧在鞘，连鞘尖都未露。

他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

“下次带把像样的刀来。”

眨眼之间，那些人手里的兵刃尽数崩裂，断口参差，寒光尽失。人也一个接一个扑倒在地，捂着手腕、肩膀或腰腹，倒吸冷气，呻吟不断，狼狈得连爬都爬不稳。

场中还站着的，只剩林天，和对面那位领头的汉子。那人眼见手下全数溃败，脸色霎时铁青，眉心拧成一道深沟，胸膛起伏剧烈，仿佛刚被人当众抽了一记响亮耳光——不是疼，是羞，是脸面被踩进泥里还碾了两脚的难堪。

他喉头一滚，低吼出声，猛地拔刀！刀光如霜，劈开空气，带起一道冷冽寒芒，直指林天咽喉。

“且慢。”

一道清越女声自他身后响起，不高，却像冰泉坠玉，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那声音一落，几名尚在强撑的琉球武士竟齐齐一僵，动作顿住，随即不约而同垂首躬身，退至道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天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女子缓步而来，衣袂轻扬，眉目如画，肤若凝脂，眸似秋水，风致绝伦，竟是不输石青璇半分的绝色人物。她身旁伴着一名青衫公子，身姿挺拔，举止从容，腰间玉佩、袖口云纹皆非寻常匠造，一看便知出身不凡。他唇角含笑，温润和煦，可那笑意未达眼底，一双眼睛却盛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像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俯视众人。

女子行至近前，目光落在林天身上，略一停驻，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然，随即敛神，朱唇轻启：“这位公子，小女子单婉晶，东溟派门下。今日并无冒犯之意，只盼取回本门失物。”

林天心头微动，豁然明白——原来她就是名震江湖的东溟夫人。难怪如此急切。她心里清楚得很：若这册子落入有野心之人手中，朝堂必起惊涛，东溟派怕是连立足之地都难保。

“你说的，可是这个？”林天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纸页微黄，边角已磨得发软。

单婉晶眸光一闪，尚未开口，身旁那位青衫公子已抢步上前，语速急促：“正是此物！快交出来！你要什么，只管开口！”

林天斜睨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这儿有你插话的份儿？我在同你家主说话，你算哪根葱？”

他早瞧出此人与单婉晶之间，并非主仆，倒像是同行共议的盟友。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轻慢与试探，让他心头不爽——既如此，不如干脆撕开面子，烫一烫对方的脸皮。

话音落地，李建成脸色骤变，由白转紫，再涨成猪肝色。双拳攥得骨节爆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当场炸开。

他生来锦衣玉食，长于钟鸣鼎食之家，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人人礼让三分。今日却被个无名小子当众斥为“葱”，一口恶气堵在喉咙，上不来，下不去。

单婉晶见状，忙侧身一步，温声解释：“英雄莫怪，这位并非奴家下属，实乃李阀家主李渊大人之长子，李建成公子。”

哦——李建成。

林天心中了然。将来那个坐上太子之位的人，如今才二十出头，尾巴翘上天也不稀奇。只是……这份骄矜，搁别处还能唬人，在他面前，真不够看。

李建成听罢介绍，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下巴又往上抬了抬，眼神斜斜扫来，一副等着林天下跪叩首的模样。

在他眼里，李阀虽暂未掌权，却是关陇贵胄，根深叶茂，寻常人听见名号就得腿软。他笃定，林天只要听过“李建成”三字，必会脸色大变，伏地请罪。

可林天只是轻轻一笑，目光疏淡：“哦？原来是李渊的儿子。难怪这般没规矩。这时候不老老实实蹲在太原守着你爹的府邸，跑这儿来耀武扬威，就不怕他夜里睡不安稳？”

这话一出，四周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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