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师傅威武

他们一直伏在屋脊之后，气息收敛得极好，连风都没惊动半分。除林天外，旁人竟无一察觉——连寇仲都只觉耳畔微风拂过，待抬头时，人已立定。

这几人衣饰迥异，却皆透出一股子江湖气：剑客抱剑而立，眉宇间霜雪不化；僧人袒右肩、垂眼睑，袈裟宽大却不显臃肿；道士挽双髻、佩桃木剑，袍角还沾着几星未干的泥点；另有一女子素衣如雪，发间只一支白玉簪，正是白日里在码头匆匆照过一面的那位。

四人站位松而不散，彼此间隔恰似弓弦绷紧，看似无意，实则暗中戒备——谁也不信谁，谁也不肯先落半步下风。

林天目光扫过，唇角微扬，语气平和，像在招呼老友：“今儿这院子，倒比庙会还热闹。”

“呵！”那道士冷笑一声，手指“唰”地一弹剑鞘，清越作响，“若不是冲着你怀里那本《长生诀》，贫道犯得着从终南山脚一路追到扬州城？识趣的，趁早捧出来——否则，莫怪我剑下不留情。杨虚彦那等纸糊的高手，可配不上跟咱并列。”

他一身青灰道袍，袖口磨得发亮，可脸上横肉堆叠，眼神贼溜，哪有半分清修之气？

林天不恼，反倒饶有兴致地问：“《长生诀》就一本，你们四位，打算怎么分？”

“阿弥陀佛……”一直闭目合十的胖和尚忽然睁眼，声如洪钟，又似含笑，“施主多虑了。贫僧自有安排，您只管交出来便是。”

他面团似的脸庞上堆着慈相，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幽光，却像毒蛇吐信，冷而锐。

寇仲一听，当场跳脚：“喂！和尚！你讲不讲理？大半夜踹人家院门，张嘴就要抢书，脸皮是拿城墙砖砌的吧？”

胖和尚眼皮都不抬：“宝物择主，自古如此。此等玄功落在凡夫俗子手里，岂非明珠投暗、糟蹋天机？”

“少啰嗦！”道士一跺脚，袍袖翻飞，“再磨叽，黄花菜都凉了——上！”

话音未落，他已箭步抢出，剑尖寒光乍起，直取林天咽喉。可刚跃出两步，忽觉身后静得反常——回头一看，那白衣女子与冷面男子竟纹丝未动，一个抬眸望月，一个负手看墙，仿佛眼前这场厮杀，不过是茶馆里说书人的闲篇。

道士脸色一沉，剑势未收，声音却冷了下来：“二位这是何意？站着不动，是打算坐山观火，等我们两败俱伤好捡便宜？”

冷面男子斜睨一眼，嗓音低沉：“以多欺少，丢的是你们的脸，不是我的。”

白衣女子轻轻开口，声似山涧漱石，清泠入耳：“我来，并非为夺诀。诸位争执，与我无关。”

林天闻言，眸光微动，多看了二人两眼——那眼神里没有嘲弄，倒像是骤然遇见两块未雕的璞玉，略带几分意外。

和尚与道士对视一眼，脸色顿时铁青。在他们眼里，这两人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当甩手掌柜，最后伸手摘桃子。

“哼！想白捡现成的？没那么容易！”道士咬牙低喝，“和尚，联手！先拿下这小子，再看他们如何嘴硬！”

“善哉！”胖和尚应声而动，金光自掌心腾起，如熔金泼洒，瞬息裹住全身。他双臂一振，周身金芒暴涨，竟凝成一口巨钟虚影，钟壁浮金篆、隐梵文，嗡嗡震颤，连地上尘土都微微浮起。

左游仙剑走偏锋，招招狠辣；和尚金钟罩守得滴水不漏，攻防之间浑然一体。寻常高手遇上这般配合，怕是连三招都撑不过，便要被逼得弃剑认输。

可惜，他们撞上的，是林天。

那柄剑舞得快如电光石火，剑风过处，连空气都裂开细纹。寇仲心头一跳，脑中蓦然跳出一人名字——魔门八大高手之一，左游仙。

“子午罡十八重？”林天忽然开口，语调淡然，“左道长，你手上这路剑法，倒是练得挺熟。”

左游仙一怔，随即咧嘴一笑，得意洋洋：“小子有点眼力！道爷的子午罡早已登峰造极，放眼天下，能接我三剑者，屈指可数！”

他心中暗喜：自己名号果然已传至江南，连这扬州小城里的毛头小子都听过。

可下一瞬，林天忽地嗤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剑罡分流尚且生涩，连‘合流’的边都没摸着，就敢吹‘登峰造极’？左道长，你这不是求胜，是寻死。”

左游仙浑身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剑罡分流——是他苦修多年、秘而不宣的死穴，连贴身弟子都不知。一旦泄露，江湖上必有人借题发挥，群起而攻之。

他行走江湖三十年，从未被人一眼看穿。今日，竟被一个少年随口道破。

心乱如鼓，面上却强作镇定，只冷冷啐道：“放屁！道爷这就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剑罡合一！”他猛一挥手，“和尚，拦住他！我寻机突袭！”

“放心！”胖和尚朗声应道，金钟嗡鸣更盛，“老衲金钟罩、铁布衫，已至圆满之境，刀劈不进、箭射不穿！你尽管放手去攻，万事有我！”

话音未落，金光愈炽，钟形愈发凝实，连地面青砖都被压得微微凹陷。

这话倒不假。他确已将这门横练功夫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寻常高手见之，唯有叹服。

可偏偏，他遇上的是林天。

在林天面前耍金钟罩，就像在鲁班门前摆斧头，在灶王爷跟前烧火——不是技不如人，是压根儿没资格比。

别说他练到了圆满，就算再练上三甲子，也碰不到林天一片衣角。

这一行功夫，林天才是祖师爷。

“小友，莫怪贫僧未加提点——此刻收手，尚有余地。老衲这金钟罩功夫，岂是寻常人能撼动分毫？半生所遇高人无数，无一能破我身外金光……”

“当——！”

话音未落，林天已如离弦之箭掠至近前，腰胯拧转，拳锋裹着风雷之势，结结实实砸在那层流转金芒的护体罡气之上。

老和尚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整个人已被这一拳轰得腾空而起——金钟罩自内而外崩裂，金光如琉璃碎裂，簌簌散作漫天星尘，飘入沉沉夜色。

他身子轻得像片枯叶，被震得倒飞而出，“咚”一声闷响砸进青砖地面，泥石迸溅，硬生生砸出个深坑。人陷在坑底，衣袍凌乱，灰头土脸，连哼都哼不出一声，生死难辨。

前一秒还在侃侃而谈，把金钟罩夸成铜墙铁壁；后一秒，拳头落下，墙塌了，人也埋了。纵使侥幸未死，怕是也没脸抬头见人。

……

“好！师傅威武！”

寇仲第一个跳起来，嗓门洪亮，脸涨得通红，活像自己刚打翻了十个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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