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来客
“这支舰队的规模……倒确实当得起一句庞大的评价。”
阿瓦隆斯舰队旗舰“月亮骑士”号的舰桥上，全息投影的光点正有节奏地闪烁着，映照出雄狮的脸庞轮廓。
双手撑持在指挥台上，雄狮的视线锁定在代表曼德维尔点的那片虚空投影上。
光点正在那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大量汇聚、成型，其中的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艘被鸟卜仪所捕获到的舰船信息。
大一些的光点代表着起码月级以上的作战舰船，小一些的则代表着各类护航舰船，例如火焰风暴级或剑级护卫舰，以及其他各类小型舰船。
其中有个光点格外的大，已经被标记为了红色。
“大人，通过鸟卜仪反馈与沉思者阵列的初步估算，对方的舰队体量非常惊人。”
德里根的面色有些难看，“从目前侦测到的主力舰数量对比来看，不得不说，这场面有些像我和您在阿瓦隆斯那次一样，那时我们面对着‘万眼‘混沌舰队的大举袭击。”
雄狮看着那些代表巡洋舰与战列舰的大型光标飞速地增加，微微摇了摇头。
“或许情况比那次更糟。”
“虽然这不是个好消息，但您说得对，大人，不管是从哪些方面来说，对方舰队的实力与我们之间的对比，要比阿瓦隆斯时悬殊很多。”
德里根快速滑动着数据板屏幕，“应该说，悬殊得太多了，如果按照在帝国海军学院的推演战棋来说，这样的对局一般会被认为没有意义。”
海军上将停顿了一下，抬起头补充道：
“好消息是，从我们捕捉到的影像来看，这支舰队的外表没有什么明显的亚空间变异迹象。”
“船体结构是很标准的帝国制式舰船，不过其中有几种主力舰的型号……我无法在现有的数据库中立刻找出它们。”
“在这个没有星炬指引的黑暗之地，一支如此庞大的帝国舰队，敢于进行这等规模的亚空间跳跃……”
海军上将的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大人，这在暗面确实很不寻常，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靠在战术台后方柱子上的马拉凯，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
“也许他们也侦测到了您的舰队之前来到这里时，所参照的那个信标的位置，然后顺藤摸瓜一路找过来的。”
蒙赦者耸了耸肩。
“当然，我们也不能往好处想，他们完全有可能根本没见到它，也许只是一支伪装的劫掠混沌战帮，碰巧来到了这里想干一票，那些星际海盗最爱干这种骗过当地守军的勾当了。”
雄狮直起身，庞大的身躯遮住了全息展示台的一角。
“我的意见，既然对方看上去实力强大，且没有确凿的腐化痕迹，在没彻底搞清楚对方的具体情况前，贸然判定他们的意图，可能会给帝国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雄狮转向德里根，下达了他的命令。
“通知全舰，拉响战斗警报，命令各分舰队依托行星轨道，布置防御阵型，舰船的武器阵列预热，但未经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攻击。”
“遵命，大人。”
“同时，将我们的通讯请求发过去，如果对方并无恶意，就没有理由拒绝我们的通讯要求。”
雄狮继续吩咐道，“一并发过去的，还有我们的底线，明确告诉这支舰队的指挥官，如果不通报身份而继续接近，一旦他们跨入舰队的射程范围，我们就会无差别开火。”
德里根立刻转身走向通讯军官的席位，将原体的意思转化为舰船间的哥特语频段开始发送。
“还有一件事。”
雄狮叫住了另外一名负责统筹联络的通讯官。
“把通讯也发给驻守在轨道上的午夜领主舰队。”
几分钟后，伴随着一阵电流嗡鸣，全息战术台中央的光束开始交织。
无数细碎的光点迅速汇聚成了亚戈·赛维塔里昂的半身全息影像。
群鸦王子依然穿着那身满是伤痕的动力甲，涂有赭红色的手甲搭在身侧。
“伟大的卡利班之主，您有何指教？”
赛维塔的虚影微微欠身，声音中少了几分往日的阴阳怪气，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午夜领主的舰队现在情况如何？”
雄狮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们的舰船总共四十二艘。”
赛维塔没有隐瞒己方战力的意思，“虽然大多在漫长的流亡中缺乏维护，状况十分不理想，但武器阵列的供能还算通畅。”
“也就是说尚可一战？”
“是的，大人。”
雄狮注视着那张布满旧疤的面庞，即使在舰船的全息影像里，它还是令他生厌。
“首先，我希望你明白，我并无想要掌控或者利用第八军团的想法。”
雄狮的声音低沉却传遍了整个舰桥，“但目前从曼德维尔点跃出的这支舰队，正在威胁轨道与地表的所有人，包括这颗星球上的人类，我们需要统一的指挥，我希望午夜领主舰队能暂时在我的部署下作战。”
全息投影中的赛维塔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询问，黑色的眼眸透过数据流，直直地回望着莱昂·艾尔庄森。
时间在通讯频道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群鸦王子的脑海中正在快速盘算。
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在如此规模的星际海战中，各自为战等同于排队送死，统一调度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更关键的是眼下的局势。
皇女殿下目前仍然处于未苏醒的虚弱状态，而他的基因之父康拉德·科兹又一次地靠不住了，无法作出决定。
而为了确保新诺斯特拉莫的星球安全，保住军团重聚的根基，暂时将舰队的指挥权交给一位原体是有必要且明智的做法。
而且万年后的雄狮没有蛮横地要求，而只是提出了他的请求。
一位基因原体征求他兄弟的战士的意见，而非直接要求接管指挥，若这是圣吉列斯或注重程序的罗保特·基里曼，群鸦王子倒不会这么吃惊了。
过了一会，赛维塔的影像有了动作。
“所有的午夜领主舰队，包括我本人在内。”赛维塔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交出的不是一支舰队而只是一台通讯广播阵列。
“我们将听候您的调遣。”
雄狮点了点头。
这种务实的态度倒是省去了他原本预计的许多时间。
而在雄狮准备切断全息影像的前一刻。
赛维塔突然抬起头，带着伤疤的脸变得有些戏谑，这种表情他脸上看着狰狞极了。
“我们将会在您麾下作战，战帅。”
最后的敬语声不大，但它在舰桥上回荡。
“战帅”这个加上去的词，被赛维塔拉得尾音颇长，就像是使用者在刻意强调似的。
舰桥上的气压仿佛骤然降低许多。
雄狮的面部表情变了一下。
站在不远处的马拉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好像看到了卡利班之主的右边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翘起了一小点，但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就没了。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马拉凯以为自己的视觉神经出现了幻觉，或者只是全息投影的幽蓝光芒造成的错觉。
莱昂·艾尔庄森重新恢复了如渊渟岳峙般的威严。
“我没有踏上荷鲁斯那样的背誓之路，也无意为这样暂时的合并指挥专设一个头衔。”
雄狮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电流底噪，透着些警告意味。
“以后不必这样称呼我。”
赛维塔没有回话。
全息投影里的第八军团一连长只是将涂着红色的手甲贴在胸前，行了一个有些不标准的军礼。
光束消散，通讯被切断了。
……
【希望远征分舰队，苍白之王旗舰，“皇女之怒”号舰桥】
漫长的亚空间航行总会给海员的心智带来沉重的压力。
即便是有盖勒立场的庇护，那些在舱壁外涌动、尖啸的阴影，也时时刻刻试图饱尝内里物质宇宙生灵的滋味。
不过对于这支分舰队的统帅而言，这些外在的混乱完全构不成干扰。
真正让苍白之王感到头疼的，是路上他见到的帝国世界的现状。
“真是该死。”
“老头子的帝国怎么成了这么个样子。”
莫塔里安正坐在独属于他的指挥王座上。
由于航行期间无需时刻处理事务，他的思绪不可遏制地飘回了这段“希望远征”途中的种种见闻……
首先是那些跟随着他与“灰烬之子”一同行动的帝国驻舰官僚们，尤其是那些隶属于内政部的收税官。
暗面的许多帝国世界在失去了与帝国的联络后，又诞生了一些独立的政权或国家，当然，灰烬之子们来此的目的正是重新教导他们：
所有的人类都必须也只能团结在皇女、帝皇和帝国的旗帜之下。
而这些驻舰税务官们，则是负责处理这些重新收复、且尚未被混沌战帮或者异形弄得无可救药的帝国世界的什一税问题。
莫塔里安本不想去理会帝国的这些世俗事务。
他认为，自己虽然重新归于帝国，但作为一名赎罪者和艾琳的兄长，他理当成为一名专注于肃清她的敌人、完成她的愿望的战士或者统帅。
至于收税和统筹后勤？
那从来都该是他的兄弟罗伯特·基里曼的专长。
他只需在确认星球重归帝国版图后，将后续的恢复工作丢给那些随行的文官即可。
直到某一天，某位税务官前来要求重新镇压叛乱，莫塔里安顿觉不对。
那颗星球……他不是才刚派人收复的吗？
出于好奇，他瞥了一眼那些驻舰税务官呈递上来的星球什一税评估报表。
看到的东西让苍白之王当场感到了深切的震撼。
这张报表上的税务计算方式，简直是对数字本身的公然亵渎。
在苍白之王眼中，数字是构建这方宇宙的基本，包括美妙简洁的质数和不那么单纯的偶数，数字在他经历过净化与重塑的灵魂中，仍保留着神圣的意味。
数字是严谨的、科学的、美丽的。
可是这些没脑子的收税官，在计算一颗人口相对而言锐减了百分之四十，矿产也所剩无几的星球时，竟然采用了档案里数千年的前的复利累加公式。
“这帮该全送去挨爆弹的家伙。”
莫塔里安低声地咒骂着。
把毛都挖不出来的矿坑算出钷素配额，这简直是对数字的亵渎。
其中几个关于人头兵役税的计算方法，干脆就是完全错误的，问起那些官僚时，他们都只会反复强调这是档案里面沿用下来的。
鬼知道那是不是档案官喝多了记错的。
这种僵化的表现，让苍白之王感觉自己像是面对着他的兄弟罗格·多恩，还是能力削弱而死板更甚的那种。
莫塔里安只记得那天到底没忍住，叫人把其中某位太过于嘴硬的，拉去送给机械神甫了。
数字怎么能这样被对待？
他为小艾琳和帝国收复的星球怎么能被如此对待？
自那以后，莫塔里安便不得不紧盯着那些瑟瑟发抖的税务官们，审查他们交上来的每块数据板。
原体的超凡大脑，重新为那些新收复的星球划定了精准的税收算法，既能保证舰队的补给需求，又让这颗星球不至于无法正常运转。
他勒令他们按照正确的逻辑去执行，那些老头子和罗伯特的官僚吓得魂不附体，只会表示您说的对。
想到这里，莫塔里安忍不住在心底冷哼了一声。
人再笨还能学不会数学？
如果罗伯特的内政部里全是这种连他一小半数学水平都不到的蠢才，这个帝国能撑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比起这些算术白痴，另一群人和行为带给莫塔里安的感受就是纯粹的恶心了。
那是接见那些被收复星球上的国教代表的时候。
莫塔里安至今都清楚地记得，在大远征时期，他们的父亲是如何对洛珈那些狂热的崇拜行径大加斥责。
帝国真理曾经用科学与理性照亮群星。
现在呢？
当莫塔里安踏上那些巢都世界的停机坪时，迎接他的再也不是想象中的军容整齐的游行了。
倒是一群身披法袍的国教牧师，带着成千上万衣衫褴褛、神情狂热的愚夫愚妇。
他们跪伏在粗糙的金属甲板上，用沾满泥污的嘴唇去亲吻他所踏足过的地方。
到处都是超刺鼻的熏香蜡烛，唱诵着冗长的赞美诗。
这些人将坐在王座上的老头子当成了万能的神明去崇拜。
甚至有人试图用带倒刺的鞭子抽打自己，认为这种自我折磨的虔诚能够取悦莫塔里安，为他们带来神皇的赐福。
看着这些蒙昧无知的狂信徒，听着那些毫无营养的哭嚎，莫塔里安曾有那么一瞬间好好思考了一下，找回艾琳后是不是真得回去当个行商浪人的想法。
他的意志在去留的边缘反复拉扯。
但最终，他的内心还是被那些温和的记忆按了下去。
他想起了在丰饶三号上，那个女孩在光芒中告诉他父亲的餐桌旁留着他位子时的样子。
想起了那顿在马库拉格的宴会里尝到的的、虽然外表破皮但热气腾腾的饺子。
女孩接纳了凡人的祈祷，她容忍了马蒂厄那神神叨叨的布道，她认为人类需要一些希望。
既然她选择了包容，莫塔里安还是压下了内心的厌恶。
他每次都冷着脸，无视了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群，径直返回了战舰，没有降下惩戒。
这是他做出过的最大让步。
但有些烦躁就无法通过回忆来平息了。
莫塔里安的眉头越皱越深，灰色的眼瞳中浮现出一抹明显的恼火。
那个卡托·西卡留斯和拉尔斯。
他派去诺恩查克星区担任先锋的两个混蛋。
自从这支先遣小队奉命前往探查后，舰队已经许久没有收到他们的任何回复消息了。
星语者唱诗班一片寂静，显然这哼哈二将没有发回任何反馈。
莫塔里安在心底把他的两位兄弟狠狠抱怨了一通。
“罗保特·基里曼，永远把上下级奉为圭臬的家伙，你教导出来的基因子嗣，竟然在脱离了我的视线后，连最基本的战时反馈纪律都抛到了脑后，哼，我看你的规矩也就存在于口头上了。”
还有福格瑞姆！
那个花孔雀，看看他收编的是个什么儿子！满嘴跑火车，行事完全没有半点阿斯塔特的形象。
他的兄弟们哪个都没有管教好各自的儿子，跑去那个诺恩查克星区，一去就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起初。莫塔里安对此倒是冷眼旁观的态度。
顶多在心里暗骂这两个家伙不懂规矩。
偶尔还会找补一下在暗面航行，遭遇亚空间风暴导致通讯延迟是家常便饭。
等他们灰头土脸地滚回来，他自然会好好给他们上一课。
“这两个懒惰的家伙，等着吧，等你们回来，我一定会……”
一边说着，莫塔里安翻开了在无聊的航程中，命人调取的关于诺恩查克星区的详细星图与星球名录。
“嗯……诺恩查克星区，已知行星包括：拜勒哈克星、杰内西斯星……
接着一行标注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片星域中，还有一颗被标记为巢都世界的星球。
它的全称叫做……
斯拉克二号。
轰！
理智的堤坝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当莫塔里安的目光在碰触到星图上的那个数字时，一种可怕的猜测如星核爆发般从胸腔直冲脑际。
关于“二”的占卜结果，由于长久没有结果，原体已经对自己回归后的数字命理占卜能力产生了怀疑。
可是，
那两个蠢货小子竟去了那样一个带有数字“二”的地方，他们在这个星区附近还断了联系。
如果他们先于自己……
那自己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笑话。
苍白之王安静地坐在指挥王座上。
那柄受赐福的武器，散发着死亡与肃杀气息的巨型镰刀，正平放在他的双腿之上。
这把武器经过了她的祝福，她曾握着它笑着祝自己能战胜一切暴君，它有着一个全新的名字——圣裁，正如他所希望自己用它所做的事情：成为对她敌人的无情裁决。
几枚骨币在指缝中来回跳跃。
“嗒……嗒……”
规整的撞击声在舰桥上回荡，舰桥上的的所有灰烬之子战士们皆沉默无言，这里只余下了凡人舰员们的小声交谈与机械神甫们的二进制颂歌声。
原体停止了手上的翻动，将骨币合拢在掌心。
目光聚焦于眼前的诺恩查克星图，好像他的视线已经穿过了灵魂之海的潮汐，注视着那颗星球。
莫塔里安偏过头，看向下方正在操作阵列的红袍机械教高阶神职人员。
“阵列运转情况如何？还没有捕捉到先遣舰队的任何信号回传吗？”
技术神甫背部的机械触手快速插拔着几个数据接口，义眼闪烁着蓝芒。
“回禀大人。”
技术神甫的声音总有股刻板，“目前舰船尚未发现来自极限战士或凤凰之子战团的信息。”
“既然如此。”
莫塔里安霍然起身，这举动让所有的目光聚焦在了原体身上。
“舰队收拢，目标：诺恩查克，斯拉克二号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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