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偏见与夜行
“啪嗒……”
有几处牙印的羽毛笔被丢在了桌面上，在某张写满繁复数据的核算表上砸出一团显眼的墨迹。
女孩的身子先是尽力地拉伸着，接着向后一仰，叹息着陷进了柔软的椅背里。
这些天来，处理除去了军团事务后的星球政务的枯燥程度，还是远超出了大蚁牛巷之主最糟的预料。
“呜啊啊……这些见鬼的文件……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谁来帮帮我哇……这些文件简直怎么处理都不会减少……”
她烦闷地伸出手，一把抓过手边放着的一个长相奇怪的玩偶，拿在手里用力捶打了两下。
这只布偶有着一大一小不对称的纽扣眼睛，粗糙的缝线露在了外面，头上还被艾琳加了一圈黄线，从各种角度来看，勉强能认出一个人形。
揉着揉着，艾琳忽然便想起了什么。
“噗嗤。”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清亮的笑意在宽阔的书房里荡漾开来，原本有些郁闷的眼眸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透着压抑不住的少女活力。
这是午夜领主们从斯拉克二号仅存的几间商铺里特地找来进献的。
任务被交到了一支午夜领主的连队中，他们在被改编前自称“折磨血影”战帮，常年往返于战舰和帝国世界。
而这名战士领下任务后，竟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份的转变，提着嗡嗡作响的链锯长戟，就钻进了一间玩具铺子。
进入商店的第一时间，可怜的店主就被吓昏了过去，随后按照曾经的劫掠流程，战士将店里所有看起来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统统挂在了自己的动力甲上。
据事后的一些上报中称，一些凡人防卫队发誓他们看见了一棵挂满彩色配饰和各种布偶的深蓝色圣诞树，在街上丁零当啷、大摇大摆地走着。
美中不足的是，这副尊容迎面撞上了正在执行巡查任务的前战帮领主、现任自己的连长。
原来的战帮领主大人当场暴跳如雷，伴随着几记响亮的装甲碰撞声和诺斯特拉莫粗口，那名战士被勒令提着原样物品走回商铺。
艾琳只需稍微闭上眼睛，脑海中便能清晰地勾勒出那幅画面。
一个身高两米五、身上涂装着闪电与可怖骷髅的午夜领主战士，老老实实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店铺中央，小心地数出钱币，放在茫然不知所措的店主面前，并承诺一定会修好那扇被撞得稀烂的大门。
“蛤蛤蛤蛤，这帮家伙……”
想到这里，艾琳笑得更大声了，甚至笑得自己的肚子发酸，在椅子上笑弯了腰。
“你的这些超大只的儿子们可真好笑。”
心满意足地艾琳把玩偶抱在怀里，对着前方空荡荡的空气说道。
“下次你真该亲自现身，给他们上上《帝国的法律及法条详解》课什么的，教教他们怎么正常地买东西。”
话音未落，书房中央的空气产生了一阵扭曲波动。
光线如同被谁吞掉了一小块。
康拉德·科兹一如他的名号一样，如幽灵般凭空出现在了房间之内。
这位暗夜君王双手抱在胸前，苍白的脸庞上挂着一丝对世俗的轻蔑。
“呵。”
科兹哼了一声，“要是你见过他们曾经犯下的那些骇人听闻的罪行，你就该明白，我手下的这帮渣……好吧，我是说儿子，现在已经算收敛许多了。”
“之所以还留着他们，不过是为了给你些可用的人，等他们留下基因种子，经过严格筛选的新血便会充满这支军团。”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丑陋的布偶上，似乎对这件奇怪的物品并非出自他手而感到遗憾。
“不过你的提议有些道理，我亲爱的小摄政女士，如果你真认为有此必要，我可以安排亚戈去负责这件事。”
科兹语气生硬地补充道，“他总有办法让那群蠢货记住怎么与那些凡人……”
艾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打断了原体的话。
“得了吧，别什么事都推给他。”
艾琳将布偶扔回一边，小手拍了拍桌沿。
“赛维塔他最近不是既要管理军团那些事务，还得被你派去地下训练场，天天折腾布雷利吗？小小白鸽……哦，也许我之前有和你提过的，就是奥塔尼啦。”
“她下午与我玩的时候，可是跟我说了好几次，赛维塔最近连休息的空隙都没有。”
她皱了皱鼻子，用带着责备的目光看着高高在上的幽魂。
“你作为他的父亲，偶尔也得体谅一下他，帮帮他的忙吧。”
听到这里，科兹灵能投影的眼神飘忽了起来。
目光游移到天花板的吊灯上，又转到了墙角的书架上。
半神显然非常抗拒去直面“军团的日常俗务”以及“父子感情交流”的话题。
他沉默了半晌，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保证：
“我会的，我会偶尔参与一下军团的事务。”
没等艾琳接话，科兹迅速转移起了话题。
即使是灵能投影也显得苍白之极的脸颊上，扬起了一层不屑的表情。
“倒是那个凡人小子。”
科兹的语气里透着恼火，像是面对着一只踩不死的顽强虫子。
“那老狮子对他的新儿子倒是上心得很，谁能想到，曾经淡漠无趣的第一军团之主，居然会亲自跑到训练场，去看他的一名微不足道的骑士侍从狼狈的样子。”
原体发出一阵刺耳低笑。
“啧啧，当时他站在看台上，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可真是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回忆与多愁善感啊。”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艾琳一翻白眼，直接怼了回去。
“人家老先生好歹对自己的新小弟那么重视，还肯花时间去盯着，你再看看你？你的这些儿子都带了这么久，哪怕军团重组了，你也天天窝着装死，一点都不主动去接触他们，你有什么好去笑话人家的？”
反驳完毕，艾琳觉得一阵无聊，她将双手交叠在了一起，承托住了下巴，像一只软绵绵的猫一样趴在了办公桌面上。
水银般顺滑的白发失去了重力的约束，顺着桌子边缘铺散开来，如同白色的支流一般，在桌面蜿蜒。
她百无聊赖地鼓起腮帮子，把自己小嘴嘟了起来，那副模样在书房昏黄的灯光映衬下，只显得分外恬静，全无任何仪态可言。
面对艾琳的指责，科兹的语气变得不爽了些。
“那个天生就邪恶至极的预备罪……我是说最矮的新兵，他享受到的关注也够多了！”
科兹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以他的这点儿水平，就该被拿去倒吊在酸液池上面，悬挂两天作为基础试炼，以后你必须少跟这小子待在一块，我看最好是把他打发去第一军团再也别回来。”
艾琳听到这话，趴在桌面上发出了一阵不解的嘟囔。
她微微偏过头，浅黑眼睛盯着有些郁闷的原体。
“你为啥对布雷利有这么大的偏见？”
艾琳的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对自家哥哥的疑问。
“人怎么就招惹你了？我到这里的时候，人家可是让我借住了很久的耶，再说了，这家伙也是蛮能干的，倒是……跟我记忆里的某个穿蓝甲的家伙很像。”
她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
“而且玛莎姐姐人也那么好。你到底在气什么？”
一瞬间。
艾琳似乎察觉到了科兹身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
这大蝙蝠，绝对藏着什么猫腻。
她似乎下定了决心，今天必须把这件事刨根问底弄个明白。
女孩慢慢抬起了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线条分明的小下巴离开了双手，她撑起了身子，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科兹。
康拉德·科兹的身高远超凡人，即便是灵体状态，他依然是以俯视的姿态看着眼前的少女。
但就在这一刻，科兹却觉得自己仿佛才是更矮小的那一方。
眼前清澈明亮的浅黑，那里面没有对疯子的鄙夷，不像曾经躲着他的兄弟，细长的睫毛正伴随着呼吸一抖一抖。
多么澄澈的一片湖泊啊，仿佛下一秒那眼中就会浸润出流动的水花。
那样的场景又会是怎样的至美，也许就如福格瑞姆带着他去泰拉皇宫第一次看到花朵时那样吧。
科兹忽然觉得，哪怕现在是他那一向威严无可违逆的父亲，提着火剑亲自逼问他，他也敢报以冷笑。
但面对这双眼睛，他一个字也嗫喏不出来。
“这问题很复杂，也许我们可以之后再讨论它。”
科兹迫使自己避开了艾琳的目光，慌乱地看向书房的大门，企图在里面寻找出一些别的事物。
“总之你还是不要跟那个小子太近，等赛维塔把他训练完，就让他赶紧跟着那头老狮子去做他的骑士就行了。”
话音刚落，暗夜君王猛地转过身。
“啊，我亲爱的妹妹，我忽然觉得精神有些不济，也许这是某种预兆，我急需好好地补上一觉。”
扔下这句话，午夜幽魂没等艾琳作出反应，灵体瞬间消散，逃也似的缩回了意识之海的深处。
宽阔的书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留下艾琳一个人坐在大书桌后面。
她盯着那片刚刚还有个巨大虚影站立的空气，嘟着的嘴哼了一声。
“好你个大蝙蝠。”
艾琳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跟我装哑巴是吧？你不说，我找别人问去！”
心底那点小小的报复心瞬间涌了上来，同时也夹杂着对科兹报复别人的防备，她可不想自己接下来的行动被自己的兄长全程监听。
艾琳闭上双眼，心念微动。
一缕微小却纯粹的黑色灵能，顺着她的意志，在意识空间里具象化成了一条黑色之蛇。
这条黑金相间的灵能巨蛇悄无声息地滑行过去，一圈又一圈，将那栋温馨小木屋包裹了起来。
做完这一道隔音层，艾琳满意地睁开眼。
她抬起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机械摆钟。
指针滴答作响，长的那根已经悄然划过了第二十三个标准时。
这颗星球早已沉入了晚上，夜幕深沉。
“时间不早，可得赶紧行动。”
艾琳双手一撑桌沿，轻巧地从高背椅上跳了下来。
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褐色开衫外套披在肩上，再将内里压出了几道皱褶的带流苏长裙仔细理了理。
右脚脚弓用力一蹬，精准地踏进地上的皮制小靴子里，提上后跟。
收拾妥当。
女孩推开书房一侧的边门，只身一人，步履匆匆地朝着夜色笼罩下的建筑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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