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对峙
"福格瑞姆……"
手枪的保险被拇指干脆利落地推开了。
两颗心脏以超越常理的速度开始泵血,身上的伺服肌肉束开始传动着力量。
一千多年的服役生涯中,他曾斩杀过无数泰伦虫族,也面对过亚空间的怪物,暗面摄政的心境早已如巴尔的废墟般枯寂。
在面对那张脸之前,他已经很难想像什么样的大敌异端能引动他的情绪了。
但此刻他的脑海中唯余愤怒(也许有一些些解脱)
伊斯塔万上的屠杀、泰拉围城、圣吉列斯的陨落——那场席卷银河的大叛乱,永远地烙印在第九军团基因深处。
而此刻这些愤怒全都指向了站在他面前的那道身影、那个名字。
"保护统帅!"
“叛徒!!!”
卫队战士们的暴喝声同时响起。
四把大师级精工长剑齐齐出鞘,祷言型爆弹枪的枪口对准了面前的“恶魔原体”,圣血卫队们阻隔在了他们敬爱的统帅和恶毒的叛徒之间。
但福格瑞姆却没有动,原体的脸上甚至没有多少变化,仿佛他早就预见到了这样充满敌意的行动。
"退下,卡代尔,以及凤凰卫队所属。"
切莫斯的凤凰用磁性的低沉嗓音制止了同样拔出剑刃,准备保护基因之父的侍从官和门外涌入的凤凰卫队们。
"收起你们的武器,除了卡代尔,都退出这个房间,未经我的召唤,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的目光仍落在但丁身上,平静得出奇。
"这位是帝国的暗面摄政,他的服侍和忠诚使他有资格在这张面孔前举起任何武器。"
但卡代尔仍有些不甘,他争辩道,"大人!他们对您展露了杀意——"
"这是我应得的。"
这四个字中没有任何起伏,似乎原体只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接受了的事实。
凤凰之子们慢慢退出了大门,但脚步声表明他们没有走远。
房间内重归死寂,只剩分解力场发出的电离声。
但丁推开挡在身前的圣血卫队,迈步上前,高举的战斧刃口对准了那张令他基因种子躁动的脸。
"一具披着偷来面相的不可言说的怪物。"
这声音里透着质疑。
"真正的福格瑞姆早已在恐惧之眼中堕落为一个扭曲的怪物,这种把戏骗不过大天使的子嗣。"
"我向你保证,巴卫二的路易斯·但丁……那条丑陋之蛇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福格瑞姆迎上了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没有退缩,凤凰直面着又一次的质询。
"我的记忆告诉我,这名字确非无罪,但我体内所承载的,是一份被她从亚空间的贪婪阴影中夺回的灵魂。"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像是正在歌剧台上独白心迹的角色。
"曾经的帝皇之子给帝国带来了无尽的灾难,这一点我从未否认,也不打算否认。"
但丁冷冷地打量着他。
没有那些混沌信徒的扭曲与狂热,动力甲上完好无损的纯洁印记也表明,此处没有亚空间的污染气息。
但这些都可能伪造,高阶的恶魔也可以暂时压制它的本性。
"一个女孩,如果那个所谓的‘她’是指外面画作中的那一位。"
但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怀疑,"从亚空间的邪魔手中夺回一个原体的灵魂,这就是你打算让我信服的故事吗。"
"不,那并非故事。"
"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事,当然我无法要求你立刻相信,但我可以告诉你,连你口中的帝国摄政,我的兄弟,奥特拉玛之主罗伯特·基里曼,也曾经同我一道回到黄金王座所在地,神圣泰拉!”
“在泰拉上,他与小艾琳亲自为我辩护,你难道以为连他也会被我所欺骗吗?不……他并没有受到迷惑,而是因为有些东西连他也无法反驳。"
"什么东西。"
福格瑞姆沉默了一拍,随后反问:"你想先听哪一类的?"
这个问题让但丁停了一秒。他没料到对方会把问题抛回来。
"从最不可能被伪造的那类开始。"
"好。"
福格瑞姆在原地站定,没有走向武器架或投影台,他只是站在那里,将视线从但丁的战斧上移开,落向某处空无一物的地方。
"你问我恶魔为什么无法伪装成我现在的样子。"
他说道,"因为那可憎恶存在的奴仆无法将任何事铭记为痛苦,它们只能铭记住享乐。"
他停顿了片刻。
"你可以用任何方式测试我,但我建议你用一种方式。"
但丁沉默地等着答案。
"问我费鲁斯·马努斯是怎么死的……"
福格瑞姆说。
"以及我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什么。"
战斧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这是但丁没有预料到的提议。
他当然见过那些个色孽恶魔,哪怕是一些高阶大魔,在被要求回顾一次刺激的猎杀时,几乎不可能控制住自己流露出的享乐倾向。
混沌的腐蚀会在记忆的讲述中渗透出来,一如水浸入布匹,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说。"
福格瑞姆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表情在第一个字落下之前就先变了,变成了某种但丁在他这把年纪也只极少数次见过的东西:一张在面对自己铸造的大错时,卸掉了所有防备的脸。
"在伊斯塔万五号上的最后一刻,他一直在看着我,哪怕到了最后,他眼睛里也没有对福格瑞姆的仇恨。"
他顿了顿。
"只有对自己不能施行拯救的悲哀。"
会客室里没有声音。
"他本可以用铁拳击碎我的胸腔。"
福格瑞姆继续道,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不是在说给但丁听,而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力气一向是那么大,就像我们曾在锻炉旁那样,戈尔贡……他那一刻也一定知道他能做到,但他没有,他最后抬头看了我……就那一瞬间……"
他停住了。
但丁的战斧在这个停顿里没有移动分毫。
"然后他犹豫了。"
福格瑞姆用异样平静的语调说完最后这句话,"他没能杀死‘它’,不是因为福格瑞姆比他更强大,而是因为他当时面对的,是我……他认识的福根,是我的面容让他犹豫了。"
卡代尔忽然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整个房间里散开。
但丁站在原地,脑海除了被原体动听的声音所引发的悲伤外,也寻找着这段话里的漏洞。
但他刚才所听到的只有痛苦。
在岁月里反复被触碰、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
"我无法让你彻底信服。"
福格瑞姆抬起目光,重新看向但丁,
"这不是能在一间舰船会客室里,用几句话解决的问题。”
“但既然奥特拉玛之主给了我赎罪的权利,你也可以等见到他,亲自去问他为何做出了这决定。"
"在那之前——"
他解开了领口的系带,上半身的长袍从宽阔的肩膀上滑落,堆在脚边。
圣血卫队们再度绷紧了每一块肌肉,但这一次,但丁没有出声阻止。
福格瑞姆赤裸着上半身,直接向战斧的刃口走去,直到分解力场的高能光芒灼烧卷曲了几根银色的发丝,直到他的颈部动脉与那道致命的刃口之间只剩一毫米的距离。
他双臂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战斗姿态。
"或者现在就动手吧,巴卫二的但丁。"
"我欠帝国无数条命,今日你斩下我的头颅,我不会反抗,卡代尔和我的子嗣们会放你安全离开。"
他的语气里没有戏剧的悲壮,没有对死亡的享受,也没有任何对这等悲剧本身的沉醉。
但丁忽然暴起,将他的精工动力斧抵在了那光洁优美的脖颈之前,锋刃和皮肤的距离即使在这些超凡战士们眼中,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以为故作这等姿态就能躲过清算吗?!叛徒!!!"
“那我们的父亲呢?!忠诚原体们的牺牲呢?!你们这些叛徒回来了,又能求得赎罪!那圣吉列斯、费鲁斯·马努斯大人又能得到谁的救赎?!”
但丁摘下了他的死亡面具,长发披散而下,他的额头上,青筋如蛇般凸起游走。
“不!父亲!你们休想……!”
“伊格纳特乌斯!”
福格瑞姆以凌厉的眼神制止了端着爆弹枪,几乎要急疯了的侍从官。
门外的凤凰卫队们似乎也感知到了他们的基因之父面临的危险,从门和门框周边的舱壁变形的程度而言,连凡人也能轻易看出来。
"我的子嗣,记住,不论今天发生任何事,不得为此耽搁远征既定的搜寻计划和进度。"
"我的命不值一提,但艾琳……她的安危高于一切。"
没有人应答。
动力斧的分解力场在这片死寂里嗡鸣着,还伴随着凤凰子嗣们的哽咽声。
但丁凝视着这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狡诈,找出享乐,找出恶魔那种不可能被彻底掩盖的戏谑。
如果这是一场策划好的戏剧,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反转时刻了。
可惜,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明亮的紫水晶里,只有悲伤。
这对眼睛的主人失去了太多,也为此负担了太多,并且他已经做好了带着这些重量死去的准备。
这让他忽然看了一眼手中的死亡面具,圣吉列斯的面容仍是那样愤怒与悲伤,但丁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似乎他的父亲正在为眼前的一切而悲伤。
“您不愿再看到……死亡么……大人,即使是一位叛徒兄弟……”
但丁喃喃自语着,在他的瞳孔中倒映着的圣吉列斯的面容好似活了过来。
缓缓将战斧后撤开。
"你的生死不该由我来裁判。"
声音里透着疲倦,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遗憾。
"那是帝皇与基里曼大人的权力,若摄政大人当真接纳了你,而你所言皆实……但我会保留我的判决,直到当面向他确认这一切为止。"
他看了一眼落在地板上的长袍。
"穿上它吧,大人,向我说明一下局势。"
侍从官似乎松了一大口气,赶忙为他的原体拾起长袍,重新披在了福格瑞姆肩头。
但福根的表情里没有如释重负的意味,仿佛无论结果走向哪一边,他都已经接受了。
他向投影台走去,口吻变回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性质。
"为了封印网道战争的余波,皇女殿下将我们推回了现实宇宙,自己却卷入了那迷宫的暗流之中,我们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发起了这场希望远征,而在到达暗面之后,我带着这支分遣舰队一路进行搜索。"
他在投影台前停下,没有立刻激活它。
"几个小时前,鸟卜仪阵列侦测到了圣血天使特征的舰队信号,基里曼曾给过你很高的评价,他曾说过在这片无光星域里,暗面摄政是为数不多值得信赖和倚靠的力量。"
他转过身,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满是说不清楚的专注。
"那么……你是否在这片星域,听闻过任何不寻常的消息?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流言。"
但丁沉默了一会。
"关于大人您说的皇女殿下,我并没有任何相关的消息。"
福格瑞姆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平息,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水后水面重归静止。他转过头,准备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不过。"
但丁的声音在他即将开口之前落下,"我确实收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
福格瑞姆重新看向他。
"信号带有极古老的第一军团特征,星语唱诗班已验证了它的真实性。"
但丁一字一顿道。
"是关于您的兄弟,卡利班的雄狮,莱昂·艾尔庄森。”
“他似乎已经归来,并且主动向帝国暗面发出了寻求回应的信号。"
整个会客室的气压在这一刻改变了质地。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你说……谁?"
福格瑞姆向前迈出一步,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但丁没有料到会在原体脸上看见的神情。
"大人您的兄弟,雄狮莱昂·艾尔庄森……苏醒了。"
他重复了一遍,"而且他主动向外界发出了信号。"
凤凰的眉头微微皱起,那里头有困惑、惊讶。
还有一些别的情绪,但丁觉得原体似乎对见到这位兄弟有些逃避。
"这不像他。"
"古怪的雄狮一辈子都把自己的事藏得密不透风,就连在某些他信任的人面前也会选择沉默。"
福格瑞姆缓缓说,"他苏醒后会做的第一件事,不该是这样急切地宣示自己的存在,而更应该直接前往泰拉。"
他停顿,"除非,发生了什么让他别无选择的事。"
"或者……请恕我冒犯,大人。"
但丁平静地接道,"和我之前对您的判断一样,这是一个陷阱。"
"这个可能性我不会排除,但既然星语合唱团能辨识出它……"
福格瑞姆抬起眼睛,"那么路易斯·但丁,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个消息?"
"亲自率队前往坐标核实,大人,这也是我出现在这条航线上的原因。"
福格瑞姆陷入了片刻的沉默,目光看向会客室窗外的深空之中。
但丁感觉自己看出了他在做什么,用超凡的速度将这件事情加入他正在进行的计划,推演它对自己正在寻找的人有何影响。
"若莱昂他真的醒了。"
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见到他的时候,最好不要立刻提到我。"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至少不要在他开口之前。"
但丁没有追问原因,他大约猜得到。
就在两人各自权衡着这个情报所带来的影响时,会客室紧闭的黄铜大门外,传来了一阵不合时宜的喧哗。
"让开!让皇女殿下的仆人过去!看在帝皇的份儿上!你们都趴在门和墙上做什么?"
一声沉闷的碰撞,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卡代尔侍从官满脸煞气地看向那里,走出的,正是之前在侧室里大声布道的那位国教牧师。
马蒂厄主教阁下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一身繁复的法袍还没整理利索,厚重到足以砸晕一头格洛克斯兽的经文册子被他夹在腋下。
全然不顾仍未将动力长剑完全归鞘的圣血卫队们,马蒂厄径直冲到了福格瑞姆的面前,语气里带着义正严辞的指责。
"大人!呼……您也许不敢……呼……相信……这简直无法无天!"
他扯着嗓子,愤怒让他略显圆润的脸都憋红了。
"您手下的连长们在训练区通道口派了两个人,为的就是不让我向新兵们宣讲殿下的圣言和教诲!圣裁者的光辉岂是可以被人随意截断的——"
话说到一半,马蒂厄的余光落在了会客室中央那道金色的身影上。
他的控诉停住了,像是在高速奔跑的马匹被一根绳子拦腿截住。
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认错,那是暗面摄政独有的盔甲、还有以圣吉列斯的容貌铸就的面甲。
马蒂厄失声了一小会,随后猛地倒退半步,双手将经文册子抱在胸前,以但丁平生仅见的最高效的速度,脸上切换成了一种包含了巨大虔诚的神情。
"神皇与皇女在上……"
他的嗓音一下低了几度,"暗面摄政,路易斯·但丁大人?"
"是的,我……"
下一秒,这位枢机主教迅速理了理衣袍,咳嗽两声,高昂的腔调重新爬了回来。
"噢……圣哉!伟哉!皇女她早已安排好了这一切,请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
"呃……不必了。"
但丁打断了他。
"我在走廊里已经听过你的布道,马蒂厄主教,很有……感染力,你当时介绍过你自己了。"
马蒂厄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了一个但丁只能将其定性为"如蒙圣恩"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摆出了准备好好宣讲一番的架势。
"那么但丁大人,您在暗面驻守多年,也许尚未聆听过皇女殿下的圣言和行迹……这正是我的使命所在!”
“就在此刻,就在这间会客室里,是否能允许我为您做一次完整的……"
"虽然我们战团的牧师兄弟更适合……但我洗耳恭听,主教。"
但丁平静地说。
虽然一位国教狂信徒并不让他感冒,但以他对人类之主的虔诚,所转述的关于这位皇女的事迹即使有些添油加醋,也应该不……
马蒂厄的眼睛骤然亮了,那光亮令但丁隐隐感到些许不安。
马蒂厄并未直接开始,而是先小跑到大门外,对外面喊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一支唱诗班走了进来,他们在马蒂厄的指挥下开始吟唱起了赞美诗。
一时间,回荡的空灵之声让会客室的气氛变得庄严肃穆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翻开了那本厚重的经文册子,深吸一口气。
但丁忽然觉得整个会客室里的气氛,出现了难以名状的改变。
他转过头。
福格瑞姆安静地坐在了长椅上,仰头无神地凝视着天花板,脸上的神情用帝国修辞学典籍里的任何词汇都难以精准形容。
卡代尔侍从官已经默默退到了大门边缘,并且用眼神向门口的几名凤凰之子战士示意,同时隐蔽地做了一个似乎是外撤的手势。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从暗面摄政的两颗心脏里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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