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钢铁子宫
甄嬛居然又怀孕了。
云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永寿宫的暖阁里弹琴。其实她纯粹是闲得无聊找点事做，文心在旁边给她调香，望舒在整理账册，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
然后小全子跑进来，往地上一跪，张嘴就是：“启禀皇贵妃娘娘，碎玉轩那边传来消息，莞妃娘娘有喜了！”
云安的手指头一哆嗦，指甲直接劈了，琴弦“嘣”一声断了，余音在暖阁里嗡嗡地颤。
“你确定？”云安盯着小全子，声音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眼神已经不太对劲了。
小全子头都不敢抬：“确实如此，奴才打听得真真儿的，太医已经诊过脉了，皇上应该也知道了。”
云安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只劈了指甲的手收回来，点点头：“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对了，嘱咐永寿宫上下，谁也不许做不该做的事，懂了吗？”
小全子心领神会，磕了个头就退下了。不该做的事是什么事？当然是那些落胎、下药、使绊子的烂事。
等小全子走远，云安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直接在脑海里疯狂呼唤：〔溪亭！甄嬛她又怀了！〕
林溪亭今天难得休沐，不在宫里，正在自己家里补觉。被这声尖叫吵醒的时候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什么？！〕
他揉了揉眼睛，脑子还迷糊着，但专业本能已经启动：〔虽然说现在的时间还没到完全绝育的时候，但是理论上也很难受孕了啊？毕竟那加热坐垫用了这么久了……〕
望舒放下手里的账册，加入聊天室：〔你确定皇上一直在用那个垫子吗？〕
林溪亭已经完全清醒了：〔我确定！他年纪大了腰不好，坐那个垫子很舒服，觉得能缓解疲劳，所以就算是夏天他也在用。我借着请脉的时候观察过，养心殿的暖阁里那垫子就没撤过。〕
文心也凑过来：〔那奇了怪了啊，难不成甄嬛这孩子不是皇上的？〕
云安摇头：〔应该不会。我接管宫务后就加强了宫禁，如果有外男进入后宫，必然会被我知道。我不觉得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我进后宫。碎玉轩的进出记录我每个月都查，没有异常。〕
林溪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地开口：〔……那完蛋了。〕
文心还没反应过来：〔确实，甄嬛的钢铁子宫真吓人，这下我们还得防着她。〕
林溪亭说：〔我说的不是这个。〕
云安三人愣了，对视一眼，不知道林溪亭什么意思。
林溪亭的声音严肃起来，带着一种“我要开始说人话但你未必听得懂”的学术感：
〔哺乳动物的生精过程对温度极度敏感。实验证明，持续热应激会首先杀死对热最敏感的初级精母细胞和圆形精子细胞，导致生产线断裂。在这么久的连续热损伤下，睾丸内应该只剩下了耐热的精原细胞，成熟精子数量会急剧下降甚至归零。即便还能产生极少量精子，其DNA碎片率、畸形率也会非常高，基本失去正常受精能力。〕
望舒这个纯文科生听得云里雾里，努力翻译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皇上他……不行了？〕
林溪亭说：〔不是不行，是行得有问题。由于精子DNA损伤严重，就算侥幸受孕，胚胎也可能发育不良，极易流产，或者胎儿生下便有隐疾。这不是概率问题，是必然的生物学规律。〕
文心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甄嬛这胎如果真的是皇帝的，很可能不健康？〕
林溪亭说：〔对。而且不只是生下来之后的问题，孕期就会有很多征兆。在孕早期随时可能意外流产，也可能会有剧烈的早孕反应，比普通孕妇严重得多；〕
〔孕中晚期则会有层出不穷的并发症，胎儿发育受限，可能怀孕六七个月，肚子看起来只有四五个月大。可能羊水过多，导致孕妇腹部过度胀痛、呼吸困难、行动极为不便；或者羊水过少，导致胎儿缺乏保护，母体感觉胎动异常疼痛。〕
〔妊娠期很可能会患上高血压或糖尿病。她可能会出现严重的水肿——从脚踝到大腿甚至眼睑、蛋白尿、头晕眼花、血压飙升。胎盘可能位置异常，或胎盘早剥的风险增加。〕
〔前者可能导致孕期反复无痛性大出血；后者则是急症，一旦发生，腹部剧烈疼痛、大出血，胎儿随时会宫内窒息。胎儿生下便有隐疾的概率很高，身体虚弱几乎是必然。〕
林溪亭一口气说完，聊天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云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是背了一段医学文献吗？〕
林溪亭说：〔我这是告诉你，如果这胎真是皇上的，接下来大半年你们会看到一部活体产科并发症教科书。〕
望舒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所以……甄嬛这胎，凶多吉少？〕
林溪亭说：〔凶多吉少。但这话我只能跟你们说，不能往外传。太医署那边肯定会有人诊出来，但他们未必敢说实话，也未必知道这些并发症的根源是什么。章弥年纪大了，经验丰富，但他不懂热应激对精子的影响，只会觉得是莞妃体质问题。〕
云安叹了口气：〔算了，说这些也没用，我们多照顾照顾好了，说到底也是我们的责任。〕
她说完，就叫春杏进来，吩咐去库房准备礼品，后妃有孕，她这个皇贵妃必须得去看望。
文心在旁边问：“你打算带什么？”
云安想了想：“挑些温补的药材，再带几样平安扣、长命锁之类的吉祥物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望舒点头：“稳妥。”
肩舆在碎玉轩门口落下，云安刚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进去一看，皇上已经到了，正坐在正堂上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甄嬛歪在软榻上，脸色确实不太好，苍白里透着点青黄，但精神还不错，正跟旁边的沈眉庄说话。敬贵妃也在，坐在另一侧，神色温和。
沈眉庄笑得比过年都开心，眉眼间全是真心实意的欢喜，拉着甄嬛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
云安上前给皇上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上乐呵呵地伸手虚扶了一把：“皇贵妃来了，快起来。莞妃有喜，朕正想着让人去告诉你呢，你倒是自己来了。”
云安站起身，笑道：“臣妾在永寿宫听见消息，赶紧备了礼就过来了。这是大喜事，臣妾这个当家的，怎么也得亲自来看看莞妃妹妹才好。”
她说着，转向甄嬛，语气真诚又温和：“莞妃妹妹，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可得好好保重。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派人来永寿宫说，别客气。太医那边也要按时请脉，有不舒服的就赶紧说，千万别撑着。”
甄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但面上是“情真意切”的感激：“多谢皇贵妃娘娘关怀。臣妾一切都好，太医也说脉象平稳。”
脉象平稳？林溪亭说的那些并发症还没开始呢，等过几个月你就知道什么叫“平稳”了。唉，造孽啊。
皇上看起来心情极好，拍了拍云安的手，说：“莞妃再次有孕，朕想着晋她为贵妃，皇贵妃觉得呢？”
云安心里一动——晋贵妃？这倒是不出乎意料，毕竟当初她也是连着两次怀孕晋的贵妃。
她露出赞同的神色：“好啊，莞妃妹妹入宫多年，端庄贤淑，如今再次有孕，晋位分是应该的。”
他没提胧月公主，免得惹的皇上又想起来自己的绿帽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甄嬛脸上，甄嬛的脸色确实不太好，苍白里透着疲惫，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云安又说：“不过臣妾看莞妃的脸色不太好，想必怀得很辛苦。依臣妾的意思，皇上不若先将贵妃册宝给了她，等生产后身子养好了再举行正式的册封礼？”
万一将来孩子有什么不好，贵妃的名分已经定了，总不能再收回去。而且贵妃的俸禄比妃位多出一大截，甄嬛要照顾一个可能体弱的孩子，手头宽裕些总是好的。
说到底甄嬛的孩子可能不健康，也是有她们的责任。
皇上听了，连连点头：“皇贵妃想得周到。就这么办，先给册宝，礼制等生产后再补。”
他转头吩咐李德盛：“去拟旨，正式晋莞妃为莞贵妃。贵妃册宝今日就送去碎玉轩。”
李德盛躬身应了，退出去办事。
甄嬛和沈眉庄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没想到皇贵妃竟然如此大方，比起景仁宫那位表面端庄实则暗中使绊子，恨不得把所有妃嫔都踩下去的中宫，眼前这位的态度简直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沈眉庄率先开口，语气真诚：“皇贵妃娘娘仁厚，臣妾替莞贵妃谢过娘娘。”
云安摆摆手：“谢什么，都是自家姐妹。莞贵妃好好养胎，就是给皇上和太后最好的谢礼了。”
敬贵妃在旁边含笑看着这一幕，适时开口：“皇贵妃说得是。莞贵妃这胎来得不易，可得仔细养着。臣妾那里还有几匹上好的细棉布，回头让人送来，给未来的小皇子或小公主做衣裳用。”
云安笑道：“莞贵妃，你看，咱们姐妹都盼着你这一胎平平安安的呢。”
甄嬛微微垂眸，声音轻柔：“臣妾谢过皇上恩典，谢过皇贵妃娘娘，谢过敬贵妃姐姐。”
云安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皇上没有走的意思，她也乐得识趣，带着文心和望舒退出了碎玉轩。
出了门，坐上肩舆，云安才在脑海里长叹一声：〔呼，演完了。〕
文心紧跟在她身边，用脑内频道说：〔你刚才那段话说得真好，我都快信了。〕
云安说：〔什么叫快信了？我本来就是真心的。我是真心希望她这胎平安，哪怕孩子不健康，也平平安安生下来。毕竟流产的风险也很大，何况到底是因为咱们的垫子才造成的这种结果，能补偿一点是一点吧。〕
望舒说：〔唉，都是可怜人。〕
是啊，在这个封建社会里，女人不管出身高贵还是卑微，区别也仅仅在于她的价值了。
三人一边走一边在脑内商量着，慢慢的回了永寿宫。
与此同时，碎玉轩里，皇上又坐了一会儿便去处理政务了。等他走后，沈眉庄才拉着甄嬛的手，压低声音说：“皇贵妃今日这态度，倒是出人意料。”
甄嬛靠在软榻上，神色复杂：“是啊，我也没想到。她完全可以压着我，或者至少不那么痛快地答应晋位。可她不仅答应了，还主动提议先给册宝后办礼。”
沈眉庄说：“你觉得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甄嬛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至少面子上做得漂亮。比景仁宫那位，强太多了。”
沈眉庄点点头：“确实。这些年她掌着宫务，虽然对咱们不算亲近，但也从没使过绊子，还会提点咱们。该给的份例从不克扣，该有的体面也从不短缺。比起华妃当年，比起皇后那些暗地里的小动作，她算是厚道的了。”
甄嬛说：“就是因为厚道，才更可怕。华妃的坏在明面上，皇后的坏在暗地里，都还能防备。可她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反倒让人摸不透。”
她实在是怕了，华妃明面上的坏让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子，皇后暗地中的算计差点让她万劫不复，还有陵容的背叛，以及皇上……呵，她的一切苦难都是因为他！她不会放过皇帝的。
沈眉庄说：“那你这胎……”
甄嬛按了按自己的小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孩子来得意外，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先好好养着生下来再谈其他吧。”
景仁宫里，皇后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剪秋小心翼翼地禀报完，皇后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莞妃有孕，晋贵妃。”皇后一字一字地重复着，声音冷得像冰，“好啊，真好。”
剪秋低着头不敢吭声。
皇后冷笑：“还有那个皇贵妃，她倒是大方，主动提议先给册宝后办礼。怎么，这么急着讨好莞妃？还是觉得本宫已经彻底是个摆设了，懒得遮掩了？”
剪秋小声说：“娘娘息怒……”
“息怒？”皇后猛地站起来，案上的茶盏被她扫落在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本宫怎么息怒！本宫是中宫皇后，是六宫之主！可现在呢？选秀没有本宫的份，新人进宫连正眼都不看本宫一眼，如今莞妃有孕晋位，本宫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喘着粗气，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好，好得很。本宫倒要看看，她们能得意到几时。”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缓缓坐回凤座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去，把青樱叫来。”
剪秋一愣：“娘娘，格格她……”
“本宫知道她在四阿哥那边。”皇后冷冷地说，“叫她来，本宫有话要吩咐。”
虽然以往她看不上四阿哥，但是今时今日也没得可选了，玉碟没改，四阿哥登基就算承端妃的情也只能封她为皇贵太妃。
只有自己才是唯一的皇后。
皇后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甄嬛有孕，晋贵妃。皇贵妃主动示好，姿态漂亮。
可是那又如何？
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生下来能不能养大，还两说呢，这后宫里，夭折的孩子还少吗？
祺嫔那边，反应就更直接了。
瓜尔佳文鸳在延禧宫里摔了三个花瓶，踹翻了一张椅子，还把贴身宫女骂得狗血淋头。
“贱人！贱人！甄嬛那个贱人又怀了！”她尖叫着，脸都扭曲了，“凭什么！她凭什么！本宫比她年轻，比她漂亮，家世也不比她差，凭什么皇上只宠她！”
宫女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祺嫔发泄够了，气喘吁吁地坐在榻上，眼睛红得吓人。
“不行，本宫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咬着牙，喃喃自语，“甄嬛，你有孕是吧，你晋贵妃是吧，好，咱们走着瞧。”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各种恶毒的主意，但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下手——皇贵妃管着宫务，碎玉轩那边防守得严严实实，她连个安插人手的机会都没有。
“可恶！”她又砸了一个靠枕。
永寿宫里，云安正在卸妆。文心帮她拆着发饰，望舒在旁边翻着账册，气氛平静得很。
〔祺嫔那边估计已经气疯了。〕文心在脑内说。
云安闭着眼睛任她摆弄：〔肯定的。她那性子，不摔几个花瓶才怪。〕
望舒说：〔皇后那边也肯定在琢磨坏事。〕
云安说：〔琢磨呗，反正她琢磨不出什么来。甄嬛早不是刚入宫那个天真的小丫头了，她有能力护得住自己。〕
文心说：〔那甄嬛那边呢？咱们要不要照看着？〕
云安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慢慢说：〔照看着，不管如何，甄嬛的孩子万一小产，或者生下来体弱有疾，绝对不能牵扯到咱们身上。皇后一定会攀咬我。〕
文心叹了口气：〔这宫里活得真累。〕
云安笑了笑：〔累是累，但至少咱们还能算计。你看皇后，现在连算计的机会都没了，只能在那儿干瞪眼。比起来，咱们已经很幸福了。〕
文心和望舒，以及潜水的林溪亭都听出来云安的言不由衷，她们心里叹了口气。
她们自己何尝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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