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大如惊魂
新人入宫，在偌大的紫禁城里激起的涟漪还没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甩个尾巴来得大。
当然了，让景仁宫那位形同虚设的皇后破防了是真的。
皇后如今虽顶着个中宫的名头，实则跟牌位没区别，不过云安觉得牌位太高估她了，她只能算个坟头的碑。
不过她到底占了个皇后的坑，不管新人们怎么想，面子上还是得规规矩矩地来景仁宫给皇后磕头请安。
就是请安的场面充斥着敷衍。向皇后行跪拜大礼时，康答应、贞贵人、顾常在、李答应四人动作倒是整齐划一，挑不出错来。
但轮到皇后端起架子，开始她那套“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恪守宫规，尊重嫡室”的“标准皇后训导”时，敷衍就彻底压不住了。
皇后嘴里说着“中宫乃六宫之表率”，眼神扫过底下四人，那四人却是眼观鼻鼻观心，眼神一个劲儿地往旁边飘。飘向谁？自然是坐在皇后侧下方的云安了。
海氏偷偷瞄一眼云安，又迅速垂下眼帘；高氏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飞快地瞥了上座又瞥向云安；顾常在和李答应则是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就没离开过云安所在的方向。
皇后看得清清楚楚，这些新人的注意力根本就没在她这儿！
这群眼皮子浅的东西！她心里恨恨地骂着。她原本想着借这次选秀安插几个自己的人，结果呢？皇上要么把看好的满洲贵女全指婚给了宗亲，要么干脆落了牌子，一个没让她如愿！
如今连这几个新入宫的新人也敢如此怠慢她！她勉强维持着皇后的威仪，但坐在凤座上的身影，透着一股强撑着的僵硬。
她眼角余光狠狠剜了云安一下，却见云安慢悠悠的喝茶，跟皇后不存在一样。
云安确实只是微微笑了笑。她端坐在那里，连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都没动一下。
今天她特意穿了身石青色外褂，衬着里面是皇贵妃可以用的金黄色里衣，旗头梳的是加了假发包的改良款，发饰也以烧蓝点翠簪为主，和皇后一身黄比起来素净极了。
这一套衣服配上她沉静如水的气场，愣是把皇后那身华贵的明黄吉服和万年不变的纯金钿子头给压了下去。整个景仁宫，无形的气场中心早已偏移。
云安深知，这后宫现在谁说了算，根本不需要她在新人面前对皇后落井下石或者争个口头高低。跟皇后在这种“训话”的环节较劲？简直是拉低她的身价。
〔噗，〕文心在脑内聊天室精准吐槽，〔云安，你看皇后那脸，都快跟那金钿子一个颜色了。〕
〔常规操作，〕望舒冷静地分析，〔趋利避害，动物本能。皇后此刻既无实权也失圣心，空占名位，实为摆设。新人求的是前程安稳乃至荣宠，谁会把筹码押在光秃秃的名号上？她的任何训诫，效力约等于空气。〕
林溪亭的声音带着熬夜改药方的疲惫感，也插了进来：〔啧啧，皇后怕不是又要肝气郁结了。幸亏她只信章弥，不用我去给她请脉。〕
终于，皇后那番干巴巴、毫无新意的训勉在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新人如蒙大赦，起身告退的动作都显得比来时利索了几分。
云安也施施然起身，姿态优雅地告退，她搭着春杏的手，稳稳坐上早已等候在外的轿辇。
“回永寿宫。”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处理完麻烦事的轻松。
然而，轻松是短暂的。皇贵妃的活儿，哪能就这么点？摆平了景仁宫的表面功夫，真正的“家务事”还在后头等着她呢。
这次皇帝从圆明园回来，悄无声地就办了一件大事——把养在圆明园的四阿哥弘历给接回紫禁城了！
名义上是说端妃仁慈和善，想让她帮忙照看照看四阿哥。嗯，说得挺冠冕堂皇，体贴后宫妃嫔，不过玉牒没改，四阿哥的生母还是李金桂，端妃充其量就是个出力不讨好的高级保姆。
云安揉着额角。端妃想要孩子也太饥不择食了吧？弘历都十一岁了，这么大的孩子，早过了依赖额娘、懵懂无知的年纪，十一岁在皇家已经开始懂人事、有心眼了。
再说了，她不信端妃看不出来弘历眼里头的算计。上赶着的东西都不值钱，这种上赶着去做的额娘更不值钱了。
〔端妃这是病急乱投医？〕文心在聊天室里表达了大家共同的疑惑，〔十一岁又不是十一个月，性格都定型一半了，这时候接过来能养得熟？可别养出个白眼狼来。〕
望舒一针见血：〔更关键的是未改玉牒，名不正言不顺。弘历心里更清楚自己的处境和谁才是掌握他未来的人，端妃此举，也就满足自己一点虚幻的念想了。〕
云安也吐槽：〔端妃对四阿哥的帮助仅限于把她从圆明园带回来，不过我觉得弘历能回来，起码有太后一半功劳。而且，玉碟不改，就算弘历继位，她也只是个太妃。〕
云安接着叹气：〔算了，横竖玉牒没改，怎么也轮不到我操心她怎么想。反正这位祖宗是接回来了，我这苦命的‘总理六宫’还得管他的后勤。〕
作为实际上的六宫掌权者，四阿哥回宫后的住所安置、一应起居用度，皇后不管，当然实际上是管了也没人听，端妃只负责“照顾”，自然全都落到了她这个皇贵妃头上。
她还得做得妥妥帖帖，不能让人挑出错来，毕竟名义上她也是半个嫡母。
于是，轿撵没回永寿宫，直接拐去了阿哥所。内务府的人手脚麻利，早把四阿哥住的院子按皇子的份例布置好了。
云安想着，既然来了，总得问问这位新鲜出炉回宫的祖宗满不满意，有什么不习惯的也好及时调整。她这个“代理家长”姿态得做足。
刚走到阿哥所的院门口，连院门都还没推开呢，一声沙哑又带着几分刻意柔婉的女声就清晰地传了出来：
“弘历哥哥～”
那声音，像是一只初学鸡打鸣的鸭子被掐着脖子硬挤出来的调子，又甜又腻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诡异感，让人仿佛置身于克苏鲁世界。
事实上云安和置身于克苏鲁世界没什么区别了。她脚步猛地一顿，直接僵在了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地窜上天灵盖，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迅速扭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身边的文心和望舒。三人眼神在空中猛烈碰撞，瞬间交流了山崩海啸般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文心瞪大了眼睛，嘴巴无声地张成“O”形，用口型疯狂暗示：我靠！是她？！那声线……那调调……化成灰都认得！
望舒素来冷静的脸上也皲裂了，眼神里清晰地写着：大如？乌拉那拉青樱？！
云安只觉得眼前一黑，头皮阵阵发麻。一个巨大的、缠绕着狗血、奇葩和无数争吵的“如懿传宇宙”在她脑海里轰然开启！
不会吧！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上辈子在甄嬛传里伏小做低，难道后半辈子还要在如懿传里被精神污染？！
虽说她儿子弘景弘旬年纪还小，肯定娶不了富察琅嬅了，但后头那些年纪小的还是可以的啊！
那个专门负责扫兴、搁哪儿都能把天聊死的舒贵人，那个仗着蒙古出身、动不动就“我们蒙古四十九部如何如何”刷存在感的颖嫔，以及她那位同样见不得人好、背后蛐蛐人专业户的好姐妹恪嫔？
还有更重量级的——那个神经病一样、什么时候都能死却偏要死在皇帝眼前、充满婊子立牌坊既视感的寒香见！
这些就算了，大不了后宫从平民里头选，最让人害怕的还是那个癫狂的前朝啊！
主和的富察傅恒，支持公主和亲、满脑子“委屈你一个幸福千万家”的满朝废物文武，以及把皇帝当赘婿的全世界！
这种大清真的不会早一百年亡国吗？！
刹那之间，云安脑海里闪过“如懿传宇宙”里无数奇葩的人和事，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她一个激灵，脑内聊天室瞬间被惊恐刷屏。
云安：〔望舒！快！立刻！马上！动用一切渠道！给家里写信！让他们动用所有关系，彻查富察家，看看他们家是不是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叫富察琅嬅！还有高斌！高斌家！查他有没有一个叫高晞月的女儿！祖宗十八代都给我翻一遍！〕
望舒：〔收到！〕
望舒瞬间进入战备状态，简洁应下，转身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裙摆带起一阵风，不留下一片云彩。
林溪亭莫名其妙：〔发生什么了？！富察琅嬅高晞月？等会，你们不会遇见大如了吧？！〕
林溪亭大脑飞速转动，立刻分析出了事情真相。
文心语气沉重而悲怆：〔猜对了，溪亭，我们在四阿哥的住所门口……发现了活的大如，乌拉那拉青樱本尊。〕
林溪亭：〔……〕
聊天室里陷入一片死寂。过了足足三秒，林溪亭绝望的声音才幽幽响起：〔……完了。现在上吊还来得及吗？或者我立刻申请去宁古塔给流放犯人看病？远离紫禁城，保平安……〕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无数个因为大如引发的奇葩事件而被迫加班的夜晚。怡亲王那改了二十七遍的药方，此刻都显得那么亲切可爱。
云安疯狂刷屏：〔完了完了完了！弘历！青樱！要素齐全！这熟悉的配方！这该死的命运！她们接下来不会要看什么墙头马上吧！我上辈子是炸了银河系吗？！〕
崩溃归崩溃，面子上还是不能显露出来，云安用尽了毕生演技，硬生生把脸上那瞬间的僵硬和惊恐扭曲，转化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温和又带着点恰到好处好奇的“职业假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在整理仪容，然后稳稳地抬脚迈进了阿哥所的院门。
院子里的弘历显然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一转头看见是云安，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又带着几分少年人刻意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来，利落地行了个礼：“给顺娘娘请安。”
而站在他旁边的那位少女，也慢悠悠地转过身。云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脸上——嗯，很好，长相已经颇具如形。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淡然”和“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法眼。
她动作略显生硬地蹲下行礼，声音依旧是那副公鸭嗓，毫无波澜起伏宛若一个人机：“臣女乌拉那拉青樱，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云安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更加灿烂了几分，仿佛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她先伸手虚扶了一下弘历：“四阿哥快起来。”然后才将目光转向青樱，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欣赏：“这位是……？”
她明知故问，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弘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现在毕竟才十一岁，还没完全进化成赘婿，基本的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
他非常清楚眼前这位皇贵妃娘娘在宫中的地位——她的存在就注定了与皇后是死对头，如今更是实际上的后宫之主。
而青樱是皇后的亲侄女！这关系太敏感了！他要是直接说“这是皇后侄女”，会不会立刻惹得皇贵妃不快？
弘历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刚回宫，根基浅薄，想要实现那个深藏在心底的、对那个至高位置的渴望，皇贵妃及其所代表的势力，必然是他未来最大的障碍之一。
但现在，他羽翼未丰，连对上皇贵妃身边一个得脸太监的资格都没有！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措辞才最稳妥。
然而，青樱那颗线虫构造的脑子显然没想这么多弯弯绕绕。她见她的“弘历哥哥”没说话，似乎有些害羞，便自觉主动地承担起了解释的责任。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维持着那副“人淡如菊”的姿态，用她那极具特色的嗓音“淡淡”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说道：“回皇贵妃娘娘，臣女乃是皇后娘娘的侄女，乌拉那拉青樱。是奉了姑丈之命，入宫来陪伴四阿哥读书习字的。”
“哦——！”云安恍然大悟般地拖长了调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又加深了一个度，灿烂得几乎晃眼，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赞许。
“原来是皇后娘娘的侄女，乌拉那拉家的格格！果然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个妥帖稳重的孩子。”
她上前一步，亲昵地拍了拍青樱的手背，语气慈爱得如同看自家子侄，“有四阿哥在宫里，本宫原还担心他初来乍到，身边没个知冷知热、能说上话的人照应着。如今有你这样知书达理的姑娘在旁陪伴、照顾，本宫这颗心啊，可算是放回肚子里了！真是再好不过了！”
千万！千万！只“陪伴”你的弘历哥哥就好！离我的弘景、我的弘旬、我的嘉容宝贝们远点！最好这辈子都别沾边！
弘历见云安不仅没有半点不悦，反而对青樱的到来表示了高度的“认可”和“欣慰”，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看来皇贵妃娘娘并未将青樱的身份与皇后挂钩视为威胁？或者说，并未把他这个刚回宫的四阿哥放在眼里？不管是哪种，对他眼下都是有利的。
“有劳顺娘娘挂心。不知娘娘今日亲自前来阿哥所，可是有何吩咐？”他装乖问道。
“哪有什么吩咐，”云安收回放在青樱手背上的手，笑容依旧和煦，语气轻松，“本宫就是来看看你。这院子刚收拾出来，怕你住着有什么不习惯，或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没备齐。这阿哥所啊，虽说规矩在那儿，但住着舒心最重要。你若有什么觉得不便的，或是想要添置的东西，只管让人来永寿宫回一声便是。”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内务府的布置挑不出错，该有的都有，华丽算不上，但皇子该有的体面是足的。
不行，在大如面前说什么“体面”，总感觉一会一大堆护甲会飞过来。她感觉手上的金护甲实在是烫人！
弘历连忙躬身道：“谢顺娘娘厚爱！一切都好，内务府的各位大人办事极为周到，并无任何不适之处。娘娘如此关怀，儿臣……儿臣感激不尽。”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无外乎是“住得习惯就好”、“要用心读书”、“别辜负皇上期望”之类的标准流程。青樱一直安静地、带着她那招牌“淡然”站在弘历身侧后半步的位置。
……四阿哥十一岁了吧，虚岁十二了，到了定亲的年纪了，改天她就找个机会求皇上把他俩锁死！
终于，该说的都说了，云安保持着完美的笑容，温声道：“好了，你们年轻人一处说话玩耍吧，本宫就不多打扰了。四阿哥记得好生歇息。”
说完，仪态万千地带着文心和重新赶回来的望舒，转身离开了阿哥所的院子。
一出门，那完美的笑容瞬间从云安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速度快得堪比川剧变脸。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踩着脚蹬上了轿辇，刚坐上去，连气都没喘匀，就立刻对旁边侍立的春杏吩咐道：“春杏！你立刻去六阿哥和七阿哥那里，告诉嬷嬷还有伺候他们的所有奴才，给本宫把两位阿哥都看好了！绝对不许让那个乌拉那拉青樱靠近他们半步！最好连面都别见着！谁要是敢放她进去，或者让阿哥们在园子里跟她碰上说话，本宫扒了他的皮！听清楚了没有？！”
春杏被云安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大跳，但她作为永寿宫的掌事姑姑，反应极快，立刻躬身：“是！奴婢遵旨！这就去传话，必一字不漏地告诉两位阿哥的嬷嬷和所有伺候的人！请娘娘放心！”
轿辇被稳稳地抬起，朝着永寿宫方向行去，云安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求上帝佛祖玉皇大帝观音菩萨真主安拉长生天玛利亚保佑，不要让我当太后都当不安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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