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剑胜才女再输文墨
那年轻道士没敢怠慢,几步走到跟前,顺从地亮出了手腕。
武当掌教王重娄抬起枯瘦的手,两根指头搭上了林轩右手的脉门,随即闭眼,凝神感应。
老道士那两条白眉毛先是拧成了个疙瘩,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舒展平复。
“没看走眼,确确实实是先天炼气诀第四重。”
王重娄嘴里轻声念叨着,语气却透着一股子笃定:“不过,你小子这境界是硬生生撞开的吧?根基虚得厉害,体内气机跟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忽大忽小,没个定数。”
“师尊您老人家真是慧眼如炬。”
林轩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这记马屁拍得那是顺滑无比。
撤回把脉的手,王重娄在那宽得能装下一只鹅的道袍袖子里掏摸半天,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
“喏,这是你那位师叔耗费心血熬出来的补气益血丹,统共就二十四颗。”
老道士把瓷瓶递过去,又细细叮嘱:“每天早晚各吃一颗,吃完赶紧打坐,别浪费了药力,正好能帮你把那虚浮的内力理顺,顺道养养身子骨。”
话锋一转,他又板起脸来:“丑话说前头,这药劲儿大得很,千万别贪嘴多吃。”
林轩一把抓过瓷瓶,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瞬间堆起嬉皮笑脸的表情:“师父,您这也太抠搜了,这就一小瓶够谁塞牙缝的?怎么着也得给徒儿整上个三五瓶当糖豆吃啊。”
“臭小子,给你脸了是吧!”
王重娄眼珠子一瞪,胡子都吹了起来:“这玩意儿有钱都没地儿买,光是凑齐药材都得跑断腿,你当这是山下的白米饭,管饱?”
老道士哼了一声,接着教训道:“是药就有三分毒性,再金贵的丹药吃多了也是催命符,到时候把你根基毁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还有个事儿你也给我记死了,你破境这档子事,烂在肚子里也不许往外说,要知道木头长得太高,风第一个就刮它。”
这位执掌武当牛耳的老人语重心长,眼神里满是关切:“刚过易折的道理不用我多讲,在你拳头不够硬、护不住自己之前,就把尾巴夹紧了做人,学会装傻充愣。”
“弟子明白,心里有数。”
林轩收起嬉笑,重重地点了下头。
看着徒弟那眼神清澈、透着认真劲儿,不像是嘴上敷衍,王重娄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摆了摆手:“行了,别在这杵着了,回吧。”
“徒儿告退。”
等到那少年道士的背影彻底融入了殿外的浓重夜色,王重娄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屁股瘫在太师椅上。
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就不冒热气的茶水,既不喝,也不放下,只是仰着脖子,眼神发直地盯着大殿外漆黑的苍穹。
过了好半晌。
老道士那满是褶子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出一抹卸下千斤重担般的笑容,嘴里喃喃自语:“风水总是轮流转的,憋屈了这么些年,咱们武当这口气,总算是能顺畅地吐出来了。”
紧接着,他猛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取了三炷高香点燃,插进面前的铜香炉里。
烟雾缭绕中,王重娄神情虔诚到了极点:“真武大帝在上,武当历代祖师爷在上,若是还念着这点香火情,不想看徒子徒孙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就显显灵,保佑我那徒儿顺顺当当地长大成人。”
此时此刻,这位掌教脑子里没别的念头,全是庆幸,庆幸自己当初眼还没瞎,没把这么一块璞玉给漏掉。
撇开这头掌教真人跟祖师爷们的碎碎念不谈。
林轩攥着那个小瓷瓶回了自个儿屋,舒坦地冲了个热水澡,把一身的疲乏洗去大半,这才迫不及待地拔开了瓶塞。
小心翼翼地倒出一颗在手心里,那丹药黑得发亮,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却透着一股子直钻天灵盖的清冷药香。
光是凑近鼻子闻上一口,便觉得脑子一清,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哪怕林轩对炼丹这行当一窍不通,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绝对是千金难换的宝贝疙瘩。
他麻利地盘腿坐到床榻上,仰脖吞下丹药,随即闭紧双眼。
那柄长剑横在膝头,双手自然下垂搭在剑鞘上。
丹药刚一下肚,就像是一团火化开了冰,瞬间变成一股暖流,开始源源不断地转化成精纯的元气。
小腹丹田处热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火炉,他立马收敛心神,调动体内真气,像推磨一样加速药力的吸收。
这股子磅礴的能量顺着经脉疯狂游走,钻进四肢百骸、渗入血肉筋骨,像是春雨润旱田,疯狂滋补着原本亏空的身体底子。
林轩默不作声,严格按照先天炼气诀第四重的心法路数,引导着内力一遍遍在体内做着周天循环。
这一夜修炼,不知岁月流逝。
直到第二天窗户纸透进亮光,林轩才缓缓睁开眼,体内的药力已经被榨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再看他的精气神,跟昨儿个比起来,那气息明显沉稳厚重了不少,不再是那种虚浮的样子。
推开木窗,外头寒气逼人,草叶子上都结了一层晶莹的白霜,整个武当山都被浓雾裹得严严实实,白茫茫一片,真有点神仙洞府的意思。
简单洗漱一番,背上长剑出了门,那冷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割,让人瞬间就是一个激灵。
匆匆扒拉完早饭,他便直奔山下而去。
一来是接着干那守山的活计,二来嘛,纯粹是想躲躲徐渭熊那个难缠的女魔头。
跟师兄们交接完班,看着那三位说笑着走远,山脚这破凉亭里,又剩下林轩自个儿孤零零的一个人。
好在他这种枯燥日子过了半年多,早就练出来了,倒也不觉得难熬。
大半时间里,守山门其实是个闲得发慌的差事。
照老规矩,先来一套晨间的吐纳功夫,趁着太阳刚冒头,吸两口天地间那抹最精纯的紫气,用来养养血气。
四重炼气诀一运转,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呼一吸之间,清气入体,浊气排出。
就这么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不过在炼气的同时,他还特意分出一缕心神,在脑海里反复琢磨那拔剑术里头的门道。
山涧里吹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把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刮在身上冰凉刺骨。
但随着体内真气跑得飞快,这点寒意刚一近身就被强行给压了下去。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炼气收工,接下来是练剑。
“嗤!”
长剑瞬间出鞘,带起一道冷飕飕的寒光,对着面前的空气就是狠狠一劈,空气中仿佛都传来了布匹撕裂的细微声响。
拔剑。
回鞘。
再拔剑。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多余动作。
就是这么枯燥乏味地重复这一招,一遍连着一遍,活像个不知疲倦的机械木偶。
随着次数增多,他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那寒光最后竟连成了一片残影。
“你这么个练法,能练出什么名堂?”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俏生生的少女站在了山道口。
她里头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显得身段极好,英气逼人,外头披着件挡风的大氅,手里还提着把连鞘的长剑。
徐渭熊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盯着这个举止怪异的小道士看个不停。
林轩压根没搭理,连头都没偏一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拔剑、收剑,再拔剑。
这时候,那个辈分高得吓人、年纪却最小的武当小师叔,牵着头老青牛慢吞吞地晃悠了过来,看着林轩这古怪的练剑法子。
他也跟着皱起了眉头,似乎在琢磨这里头的深意。
徐渭熊见没人理她,也不恼,自顾自走到凉亭石凳上坐下。
“哎,那小道士,你看得懂他在练什么剑法吗?”
她扭头问向牵牛的那位。
“贫道也是一头雾水。”
姓洪的小道士倒是实诚,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装腔作势。”
徐渭熊冷哼一声,撇了撇嘴下结论:“我看就是故弄玄虚。”
昨天被林轩一招震飞了长剑,以她那心高气傲的性子,心里是一百个不服气。
所以今儿个一大早,刚烧完香祈完福,她就满山遍野地逮林轩,非要把昨天的面子找回来不可。
结果把武当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人,最后还是对那洪姓小道士用了点“非常手段”,才逼问出林轩躲在这儿。
“嗤!”
“嗤!”
每一剑看着平平无奇,毫无章法可言,可林轩那是把十二分的精气神全灌注进去了。
这么个练法极其耗费心力。
才过了半个时辰,他就有点吃不消了。
身上的力气像是被抽水泵抽干了一样,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跟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
“咔哒。”
长剑归入鞘中,林轩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这才转过身来。
一眼瞅见坐在凉亭里的少女,他眉头微微一皱:“有何贵干?”
说实话,林轩现在是一点都不想跟这位姑奶奶扯上关系。
徐渭熊这身份就是个烫手山芋,离得越近,就越容易被卷进江湖和朝堂那烂泥潭里。
搞不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自然是来找场子的。”
少女站起身,提着剑走出凉亭,浑身战意涌动。
“你打不过我。”
少年道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摇了摇头。
徐渭熊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她的天赋才情那是有目共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剑法更是有名师手把手教出来的。
在凉州地界,同龄人里能接她几招的几乎绝种。
可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道士,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瞧不起人的味道。
这让她那张俏脸瞬间冷了下来,跟挂了霜似的。
“你瞧不起我?”
徐渭熊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里面透着丝丝缕缕的杀气。
“没那个意思。”
林轩矢口否认:“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少女怒极反笑,可那笑声还没落地就戛然而止。
手中长剑瞬间出鞘,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剑尖直指小道士的要害。
剑锋带起一抹森寒的冷光,快得让人眼花。
“实话往往最扎心呐。”
林轩无奈地撇了撇嘴,叹了口气。
“嗤!”
下一秒。
一把长剑脱手飞上半空,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
徐渭熊的身子猛地僵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在她眉心前头仅仅两寸的地方,稳稳当当地停着一把剑,那剑尖上透出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从头到尾,她连那个小道士怎么出的剑都没看清。
只觉得眼前一花,胜负就已经分出来了。
“哎哟喂!好师侄,手下留情,可千万别捅进去啊!”
不远处,牵牛的武当小师叔吓得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大喊:“这位可是咱们武当的财神爷!”
“要是把她伤了,以后咱们全观上下就只能喝西北风配白菜帮子了!”
“这下信了吗?”
林轩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身子还在发僵,眼神都有点发直,显然是被这神鬼莫测的一剑给吓懵了。
“唰。”
长剑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干净利落地插回鞘中。
过了好一阵子,徐渭熊才从那种心悸中回过神来。
她默默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剑,神色复杂地盯着林轩,低声道:“我输了。”
哪怕她心气再高,才情再绝,这会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这个跟自己同岁的小道士,剑法强得简直像个怪物。
“昨天他绝对是故意放水的。”
一想到这层,这位傲娇的北凉二郡主就恨得牙痒痒,黑着脸质问:“昨天干嘛要让我?”
“刚才小师叔不都喊了吗?你是我们的财神爷啊。”
林轩一脸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这话简直像火上浇油,差点把徐渭熊气出一口老血。
她强压着想砍人的冲动,咬着后槽牙问:“你刚才用的到底是什么剑法?”
“普通剑法。”
小道士轻笑一声,给出的答案能把人气死。
“好师侄,你就别在那气她了。”
小师叔赶紧凑过来打圆场,指了指山下小声嘀咕:“底下可还有五百大雪龙骑虎视眈眈呢,惹不起啊。”
“小道士,你以为本郡主是那种输不起的小女人吗?”
徐渭熊冷哼一声,把剑收好:“技不如人,我认。但这梁子还没解开,咱俩没完。”
“还要比啥?”
林轩有点好奇。
少女压根没搭理他,直接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呼……这姑奶奶总算是走了。”
小师叔看着那道红色背影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师叔,你刚才居然为了五斗米出卖我。”
耳边突然飘来一句阴恻恻的话。
迎着林轩那充满鄙视的眼神,小师叔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头也不回地牵着牛撒腿就跑:“哎呀,牛儿饿得肚子叫了,我带它找草吃去!”
大概过了大半个时辰,徐渭熊居然杀了个回马枪。
这回她没带剑,身后却跟着好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哼哧哼哧地搬来了琴棋书画,笔墨纸砚。
“小道士,论耍剑我确实不如你。”
徐渭熊指着地上那堆文绉绉的家伙事儿,眼里燃起熊熊斗志:“现在咱们不比那些打打杀杀的粗鲁活,改比这些风雅事,你敢不敢接?”
徐渭熊那好看的眉毛高高挑起,脸上写满了势在必得的骄傲。
“不比,打死也不比。”
林轩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满脸写着抗拒。
但这事儿哪由得他做主,最后实在是被逼得没招了,只能硬着头皮被赶鸭子上架。
“这一局,还是你输。”
“看清楚点,又是你输了。”
“毫无悬念,你又输一把。”
“承认吧,你输得底裤都没了。”
小小的凉亭里,少女那得意的劲头越来越足,反观林轩,整张脸黑得跟锅底有一拼。
几个时辰一晃而过,天都快擦黑了,两人把琴棋书画连带着诗词歌赋统统过了一遍。
结局那叫一个惨烈,林轩这种半吊子哪干得过徐渭熊这种正儿八经的才女,整整九场较量。
除了手里那把剑还能撑撑场面,剩下八场输得那叫一个惨,简直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喂,小道士,除了耍剑你到底还会点啥?”
看着眼前这个吃瘪的小牛鼻子,少女笑得前仰后合,心里那口恶气总算是顺畅了。
林轩鼻孔里喷出一道冷气,索性闭嘴装哑巴。
“问你话呢小道士,服不服?”
徐渭熊乘胜追击:“除了剑法我稍逊一筹,剩下的才学本事,你给本郡主提鞋都不配。”
“人在江湖飘,别的都能拉胯,唯独这手里的剑不能软。”
小道士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地回了一句。
“可惜得很,本郡主又不是混江湖的草莽流寇。”
徐渭熊立马顶了回去,寸步不让。
这会儿天色阴沉得吓人,乌云压得极低,仿佛要砸到山顶上,狂风呼啸着卷来密密麻麻的雨点,把整座山野都罩在了一片朦胧里。
寒冬腊月的雨水那是真冷,砸在身上跟冰碴子似的,雨幕发疯一样拍打着亭子外面的竹林。
竹叶被砸得哗哗直响,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发寒。
“你出门带伞了没?”
林轩扭头看了眼身边的少女。
“没带。”
徐渭熊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她走到凉亭栏杆边,把手伸出袖子接了一点雨,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感叹了一句:“虽说冷,但这雨跟我们凉州那边的冰雨比起来,还是差了点意思。”
眼瞅着快到换班的时辰了,天色越来越黑,可山上接班的师兄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刚开始还只是毛毛细雨,眨眼功夫雨势暴涨,好像要把整个冬天的存货全在这晚上倒干净。
“嗒嗒嗒”
“嗒嗒嗒”
冰冷的雨水顺着凉亭的瓦当往下流,连成了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帘子,把两人困在了这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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