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摇旗旗
学校的事还没过去几天，母亲电话又打过来了。
张川刚下班，车还没停稳，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妈？”
“大川，明天一早去给你妹执勤去。”
张川一愣：“执勤？值啥勤？”
“学校门口那个。”母亲语速快，带着点不耐，“每个月轮一次，早上去，领个小红旗，穿上黄马甲，指挥交通。一个班组八个家长，管那些汽车、摩托、电动车。早上七点半到岗，八点结束。中午放学、下午上学、晚上放学——都得执勤。你妹排的是早起这一组。”
张川听完，一阵无语。
“妈，我穿警服去站那儿，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母亲理直气壮，“警服怎么了？警服也是家长！明天你去，正好让那些老师看看，咱家也有人！”
张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挂了电话，他靠在驾驶座上，望着车窗外的暮色，无奈地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他跟指导员打了个招呼。
“早上有点事，晚来一会儿。晨会和工作你盯着点。”
指导员点点头：“行，张队放心。”
自从干了治安警，张川慢慢摸出了门道。工作忙是真忙，但好处也不少——好烟、外快，时不时有点。他从不吃独食，烟分给协警们，隔三差五请大伙儿吃顿饭。协警工资低，张川这一手，把人心收拢得死死的。
现在队里这帮人，对他服气。即使他不在，布置下去的工作也没人偷懒。大家心里都有数——不能让队长背锅，不能让队长在领导那儿挨批。
凝聚力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几包烟、几顿饭的事。
七点二十，张川开着巡洋舰，远远停在学校旁边的巷子里。
他穿着警服下车，走到校门口。
门口的箱子里堆着几件反光黄马甲，还有一沓小红旗。他弯腰翻了翻，拿起一面小红旗，没穿那马甲——穿着警服再套个黄的，不伦不类。
门卫室里探出一个脑袋：“家长？过来签个到！”
张川进去，在登记本上写下名字：张小雪家长，张川。时间：7:25。
签完出来，他站在路边扫了一圈。
这个点儿，正是送孩子的高峰。汽车、摩托、电动车、自行车，乱糟糟挤成一团。尤其是非机动车道，电动车驮着孩子钻来钻去，见缝插针，谁也不让谁。
张川径直走向最乱的那一段，开始疏导。
“电动车靠边停，让孩子自己走过去！”
“那辆三轮，别堵路口！”
“摩托车往前，对，靠边——”
他穿着警服，说话有分量。家长们看了他一眼，都挺配合。车流渐渐顺了。
七点五十，校门口忽然吵起来。
张川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门口堵死了，几辆车挤在一起，有人在大声骂街。
他快步往那边走。
人群已经围了一圈。张川挤进去，看见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其中一个穿着黄马甲，另一个穿着休闲夹克，脸涨得通红，正指着对方鼻子骂。
“……你怎么开车呢？停路中间算怎么回事？”
“我停哪儿关你屁事？我孩子还没进去呢！”
“你孩子没进去你就堵着？后面都堵死了！”
“堵就堵，关你他妈的啥事？滚一边去！穿个马甲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张川上前一步：“什么情况？”
穿黄马甲的家长看见他，眼睛一亮：“警察同志，您来得正好！这位——这位家长，把车停马路中间，孩子下车磨蹭半天，他不走，还点根烟坐车里看着。我过来劝他把车挪一下，他张口就骂！”
张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辆黑色路虎，大咧咧横在路中间，堵住了一条车道。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人——人站在这儿吵架呢。
他看向那个穿夹克的男人，三十出头，寸头，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手里还夹着根烟，正斜着眼瞅他，一脸的不服。
张川走过去，语气平静：“请立即驶离。”
男人把烟叼嘴里，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你谁啊？”
“分局治安大队。”张川掏出执法证，亮了一下，“请立即驶离，不要影响交通。”
男人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斜着眼看他：“我就不挪，你能把我咋地？”
张川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更来劲了，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张川的肩章：“你又不是交警，凭啥管我？治安警管得着交通吗？”
围观的人多了，张川把执法证收起来，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楚：“口头传唤你到分局接受调查。拒不配合，将强制执行。”
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抬起头，眼神挑衅：“我就不去，你动我一下试试？”
张川没再说话。
他从后腰拿出手铐，上前一步。
男人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推他：“你他妈——”
手刚碰到张川胸口，张川已经动了。
他身体一侧，右手抓住男人手腕往外一翻，左手从后面抄过去，反拧、下压，一气呵成。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按得弯下腰，脸朝地。
“袭警。”张川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现依法对你强制传唤。”
手铐咔哒一声，扣在男人手腕上。
男人挣扎着抬起头，脸涨成猪肝色，嘴里骂骂咧咧：“你等着！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认识人！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川没理他。
他把男人拽起来，拉到路边，把其中一只手铐解开，重新铐在学校门口的铁栅栏上。男人弯着腰，一只手被铐着，姿势狼狈。
张川掏出对讲机。
“指挥中心，治安大队张川，青路小学门口需要支援，一人阻碍执法并袭警，已被控制。另外通知辖区交警，有一辆黑色路虎违停堵路，需要清障车拖走。”
对讲机里传来回复：“收到。”
张川把对讲机别回腰间，转身走向路中央。
他站到那辆路虎旁边，开始指挥交通。
“往边上靠！那辆面包，往前开！”
“电动车走非机动车道，别挤！”
“大家配合一下，马上疏通——”
围观的人群还没散，有人开始鼓掌。
“好！”
“警察同志厉害！”
“这种人就得治！”
张川没回头，继续挥手指挥。
几分钟后，车流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辆警车闪着灯开过来。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制服的——分局的同事。
“张队！”其中一个敬了个礼。
张川指了指栅栏边那个被铐着的男人：“人交给你俩。阻碍执法，袭警，直接带回分局。我一会儿回去做笔录。”
“是！”
两人过去，把男人从栅栏上解下来，押进警车。
男人被塞进后座时还回头喊：“你等着！我找人！我让你吃不了——”
车门关上，声音断了。
警车开走。
又过了几分钟，交警和一辆清障车到了。交警下车，张川迎上去，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指了指那辆路虎。
“违停堵路，当事人已经被带走了。你们拍照取证，拖走吧。”
交警点点头，开始拍照。
张川环顾一圈——交通已经恢复正常，家长们继续送孩子，围观的人也散了。他看了看表，八点十五。
他走回巷子里，上了巡洋舰，往分局开。
八点四十，张川走进分局大院。
他直接去审讯室。
男人坐在里面，手铐已经换成审讯椅上的约束板，脸上还带着不服气的表情。见张川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硬起来。
“我要打电话。”他说。
张川在对面坐下，打开笔录本。
“姓名。”
“你先让我打电话。”
张川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被他看得发毛，梗着脖子说：“我有人，我认识人。你等着。”
张川低下头，继续写：“姓名。”
男人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赵建国。”
“年龄。”
“三十一。”
……
笔录做了半个小时。男人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当然，避重就轻，把自己说得无辜。张川也不争，该记记，该问问。
做完笔录，他合上本子。
“想打电话？”
男人眼睛一亮：“对！让我打一个！”
张川示意旁边的民警：“手机给他。”
民警把手机递过去。男人接过来，手指有点抖，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哥？我建国！出事了！……对，我在分局，被一个治安警抓了……您帮我找人，对对对，尽快！”
挂了电话，他脸上有了点底气，看着张川：“等着吧，一会儿就有人来。”
张川没理他，拿着笔录本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他上了三楼，敲响巴图办公室的门。
“进来。”
巴图正看文件，抬头见是他，放下笔：“怎么了？”
张川把笔录本递过去，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学校执勤、路虎违停、拒不配合、袭警、当场制服。
巴图听完，脸色沉下来。
“什么玩意儿？堵学校门口还袭警？”
“是。”张川说，“做完笔录了，当事人正在打电话找人。”
巴图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拍，冷笑一声：“行，我看看他能找到谁。直接报批送拘留所，你去办手续。”
“是。”
张川回到办公室，安排人去办手续。
顶格处罚，拘留十五天。
手续办到一半，快两个小时了，张川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巴图。
接起来，那边巴图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嘲讽的笑意：
“直接送看守所。让那边的人好好教教他规矩。”
张川一愣：“局长？”
“真以为随便找个阿猫阿狗就能把人要回去？”巴图的嗓门大起来，“把分局当啥了？他们家炕头啊？刚才那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还说什么‘李局长打过招呼’——李局长？哪个李局长？我不认识！”
张川听明白了。
电话那头，巴图继续说：“送看守所，跟那边打个招呼，好好‘照顾’一下。让他知道知道，袭警是什么下场。”
“明白。”张川挂了电话，嘴角微微翘起。
他走到审讯室。
男人还坐在里面，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焦躁。看见张川进来，他马上挺直腰板：“怎么样？有人来了吗？”
张川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看来你找的人不行啊。”
男人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张川顿了顿，“你找的关系，被撅回来了。现在，送你去个新地方。”
他一挥手。
两个民警上前，把男人从审讯椅上解下来，重新戴上手铐。
男人慌了：“去哪儿？不是说拘留所吗？”
张川看着他，淡淡地说：“看守所。”
男人的脸刷地白了。
“看、看守所？凭什么？我就是推了你一下！我没怎么着！”
张川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男人被押着跟在后面，腿有点软，嘴里还在喊：“你们不能这样！我有人！我真有人——”
出了办公楼，警车已经等在门口。
男人被塞进后座，车门关上前，张川站在车边，弯腰看着他。
“进去好好待着，十五天。”他说，“看守所里有人教规矩，你好好学。”
男人瞪着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张川直起身，对押送的民警点点头：“路上慢点。”
警车发动，驶出分局大院。
张川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掏出烟，点了一根。
八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有点热。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脑子里闪过早上的画面——路虎横在路中间，嚣张的眼神，推过来的那只手，围观人群的掌声，还有那个被铐在栅栏上的狼狈身影。
他想起巴图最后那句话：让他知道知道，袭警是什么下场。
张川笑了笑。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有人在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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