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忙碌的一天
张川醒得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分。
躺了两分钟,睡不着,干脆起了。
洗漱、刮胡子、换警服。对着镜子整理肩章的时候,他愣了一会儿——二级警司,一杠二星,正股级。然后对着镜子笑了笑,心里美滋滋的。
他系好领带,出门。
巡洋舰发动时,天刚蒙蒙亮。街上人少,只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在扫马路。路过早餐摊,他停了一下,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开边吃。
七点二十,车进分局大院。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协警在擦警车,白色的桑塔纳2000被擦得锃亮,车顶的警灯反射着早晨的光。另有两个在整理装备——橡胶棍、约束带、对讲机,一样样往车上搬。
张川停好车,拎着没喝完的豆浆往办公楼走。
值班室在一楼东头,门开着。他拐进去,值班民警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张、张队?”
“没事,你歇着。”张川摆摆手,“昨夜警情我看一眼。”
值班民警赶紧把记录本递过来。
张川翻了两页——两起打架,一起噪音扰民,都处理完了,移交单上签着字。他点点头,把本子还回去,随手在自带的笔记本上画了几笔。
没多说,转身出去。
七点四十,大办公室。
人已经齐了。
屋子里烟雾缭绕,窗户开着一条缝,但烟味散不出去,混着隔夜的浊气。几个老民警坐在桌前抽烟聊天,年轻的靠墙站着,协警们挤在门口和靠窗的位置。
见他进来,说话声歇了。
张川往桌前一站,把手里的本子放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人齐了?我简单说几句。”
没人吭声,抽烟的把烟头掐了。
“我刚接这个中队,规矩从今天立起来。”他声音不高,但稳,每个字都送进人耳朵里,“第一,辖区场所,该查就查,不手软,也不瞎搞。第二,出警讲分寸,别惹事,也别怕事。”
他顿了顿,目光往辅警那边扫了一下。
“第三,协警弟兄们跟着干,我不亏待你们——但纪律必须严。上班穿制服,下班别穿警服喝酒,别打着分局旗号在外面瞎混。让我知道,自己走人。”
没人接话。
“今天任务。”他翻开本子,“上午查网吧、旅馆,重点实名登记。下午洗浴、KTV消防回头看。晚上重点巡逻,最近打架多——烧烤摊、大排档,都给我盯紧了。”
他合上本子。
“有问题现在说。没问题,干活。”
沉默了两秒。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来,脚步声杂乱,有人掐烟头,有人拿帽子,呼啦啦往外走。
晨会结束。
八点半,张川带着两个民警、两个协警出发。
第一站,辖区一家网吧。
网吧开在临街二楼,门脸不大,楼梯拐角堆着纸箱。张川带人上去,推开门——烟味、泡面味、汗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站在门口,眼睛扫了一圈。
靠墙那排机器,有三个小子看着面嫩,最多十三四岁,正对着屏幕打CS,耳机戴得严严实实,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老板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脸上堆着笑,手已经往兜里摸烟了。
“警官,这么早啊?抽烟抽烟——”
张川没接烟。
“登记本呢?”
老板愣了一下,讪讪地把烟收回,转身去拿登记本。张川接过来翻了翻——昨晚的登记,有几个身份证号明显是瞎编的,位数都不对。
他抬起头,往那三个小子那边指了指。
“那几个,多大了?”
老板脸色变了变,凑过来压低声音:“哥,疏忽了,真是疏忽了——就三个,平时都挺好的,今天就……”
“人先清出去。”张川把登记本往吧台上一扔,“我就不给你停业了。下午三点,你来队里一趟,把话说清楚。”
老板脸白了。
“哥,哥您高抬贵手——”
张川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协警过去把三个小子叫起来,劝了出去。那三个小子还懵着,一脸不服气,被推着往外走时还回头瞪眼。
张川站在门口,没回头。
下一站,另一条街上的网吧。
这家网吧门脸气派,招牌崭新,玻璃门擦得透亮。张川推门进去,里头干净不少,烟味也淡,地上没有垃圾。
他往里走了几步,脚步顿了顿。
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蓝鸟网咖”。
张川心里一动,脸上没露出来。
他继续往里走,一排排机器看过去。上网的人不少,但扫一眼就能看出来——都是成年人,有几个看着像大学生,还有穿着工装的。
吧台里站着个年轻店长,正低头算账。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张川脸上,张了张嘴,没出声。
张川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店长会意,低下头继续算账,像什么都没看见。
张川转了一圈,出来。
“这家还行。”他对身后的人说,“登记本规范,没看见未成年。”
两个民警点点头,没多想。
张川没多解释。
上车时,他心里暗暗点头——左来这小子,现在真能分清哪头大哪头小了。管着四五家店,一个月流水几十万,还知道把规矩守死了。真给他长脸
发动车子,往下一家开。
十点十分,小旅馆。
这家旅馆在一条巷子里,门脸破旧,招牌歪着。张川带人进去,前台是个中年妇女,正嗑瓜子看电视,见来人穿着警服,瓜子皮差点呛进嗓子眼。
“登记本。”
妇女慌慌张张从抽屉里翻出来。
张川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昨天住的这几个人——身份证呢?”
妇女支支吾吾:“忘、忘了登……”
“忘了?”张川看着她,“不实名登记,就是给逃犯留门。这道理你不懂?”
妇女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张川把登记本往桌上一拍。
“从今天开始,再让我查到,直接关门——没有第二次。”
他当场开了整改通知,让妇女签字。
妇女手抖着签了,一路赔笑送到门口。张川理都没理,上车走人。
十一点半,对讲机响了。
“张队,所里转过来一个纠纷,两家人打架,要拿刀拼命。”
张川把对讲机往嘴边一送:“位置。”
“建设路惠民小区。”
“马上到。”
警车拉响警笛,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惠民小区是老小区,楼间距窄,绿化带里堆着杂物。张川带人冲进去时,两户人家正吵得脸红脖子粗,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一个中年妇女揪着另一个的领子,嘴里骂得难听。旁边两个男人互相推搡,其中一个手里攥着把菜刀——没砍,就举着比划。
“都住手!”
张川往中间一站,声音炸雷一样。
“刀放下!”
举刀的男人愣了一下,旁边协警上去一把把刀下了。
“再动手,全部带回,拘留!想清楚!”
人群安静下来。
张川扫了一眼两边,喘了口气:“怎么回事?一个一个说。”
他听了两分钟,事情捋清楚了——楼上漏水,把楼下淹了,楼下上去理论,话赶话就吵起来,越吵越凶,最后男的拎了菜刀。
“楼上漏水,你该赔赔。”张川看着楼上的男人,“但你拿刀干什么?真砍下去,你现在在看守所里蹲着。”
男人低头不说话。
“楼下也是。”张川转向楼下那家,“有理说理,别动手。再动手,你也得进去。”
他各打五十大板,把双方叫到一起,当场调解签字。
楼上的答应修水管、赔损失。楼下的答应不追究拿刀的事。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张川站在楼道口,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十二点十分,回单位。
食堂里人不少,张川打了份饭,跟几个民警坐一桌。菜是红烧肉炖土豆,肉没几块,土豆炖得稀烂。他闷头吃完,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回宿舍躺了一会儿。
睡不着。
脑子里转的都是上午的事——网吧、旅馆、纠纷。都不大,但哪件都不能松。稍微松一点,就是大事、乱子、追责。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刑侦队那会儿,案子是大,但办完一件是一件。现在是天天一堆小事,杂七杂八,没完没了。
张川又给左来打了个电话:“把今天检查的情况和左来说了一声,并一再强调左来,咱们做的是高端的网吧,不差学生那仨瓜俩枣,一定让店里所有店长做好登记,未成年人一律拒绝进入。因为这么点小事,一直消费自己的面子,不值得。”左来在电话里说道:“川哥你就放心吧,我早就这样执行了,哪头大哪头小我还是分得清的,更何况咱们现在都是高端客户群体。”
两点半,起床。
下午的任务是洗浴、KTV消防回头看。
第一家是辖区的KTV,之前查出来过有偿陪侍,停业整顿了半个月,今天去看看整改得怎么样。
车刚停到门口,老板就迎出来了。
四十来岁,穿衬衫西裤,手腕上戴着块金表。他满脸堆笑,递烟、递水,客气得不行。
“张队,辛苦了辛苦了,这么热的天还跑一趟——里边坐,喝口水?”
张川没接烟。
“不用坐,查完就走。”
老板讪讪地收回手,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张队,以后多关照,常来坐坐,咱们这儿环境好,啥都有——”
张川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老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不用坐。你守法经营就行。”
老板愣住了。
“再让查到不该有的。”张川看着他,“谁来说情都没用。”
他转身继续往里走。
查了一圈,消防通道通了,包厢门上的玻璃窗也按规定装了,没发现有偿陪侍。
张川点点头,没再多说,带人上车走人。
后视镜里,老板还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着。
四点,局里开会。
三楼会议室,各大队、各中队都到了人。局长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
通报近期案件——盗窃、打架、纠纷,一项项念下来。念到治安这一块时,局长顿了顿。
“青山辖区,网吧、场所管理不严,群众有反映。”他看了一眼张川他们这边,“自己回去看看,该整改整改。”
张川没吭声,也没辩解。
他只是点了点头。
会开了一个小时。
出来时,天阴了,乌云压着楼顶。
六点,晚饭。
张川刚端着碗坐下,对讲机炸了。
“张队!街头两拨年轻人约架,建设路与幸福路交叉口,拿着棍子、甩棍!”
他放下碗就往外跑。
警车呼啸着冲出去。
幸福路与科学路交叉口,二十来个年轻人分成两拨,手里拎着棍子、甩棍,正互相骂着,随时要动手。路边的行人都躲得远远的,有几个胆大的站在远处看热闹。
车灯一照,人群瞬间散了一半。
剩下的几个还没来得及跑,被冲上来的民警和协警按住。
“别动!蹲下!”
张川站在车边,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几个小年轻——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小的看着像十八九岁,剃着寸头,脖子上纹着乱七八糟的花纹。
他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二十点,队里。
办公室灯亮着,几个小年轻并排蹲在墙根,头低着。
张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
“多大了?”
没人吭声。
“问你们呢,多大了?”
一个胆子大的抬起头:“二十二。”
“你呢?”张川指着另一个。
“……十九。”
“十九。”张川点点头,“以为混社会很威风?拿棍子约架,寻衅滋事,判刑几年知道吗?”
小年轻低下头。
“再晚一步,你们现在都在看守所里蹲着。”张川站起来,走到他们跟前,“家里知道你们这样吗?”
没人说话。
张川站了两秒,挥挥手。
“通知家长,来领人。每人写份检讨,教育一顿。下次再让我看见——直接送拘留所。”
家长们陆续来了,有的骂,有的哭,有的低头赔不是。小年轻们被领走,一个个垂头丧气。
最后一个被领走时,张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二十二点,夜间巡逻。
街上人少了,但KTV、洗浴、烧烤摊还亮着灯。张川带着协警开车一圈一圈转,看见喝酒闹事的,提前下车制止。
一个烧烤摊前,几个男人喝多了,正推推搡搡。张川带人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那几个人看见警车停着,自己消停了,结账走人。
他没下车,对司机说:“走。”
二十三点五十分,到家。
张川把警服脱了,往沙发上一躺,不想动。
客厅没开灯,黑乎乎的。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天花板上。
他躺了一会儿,摸过手机看了看。
没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放在手边茶几上,没关机。
这一天。
网吧、旅馆、KTV、纠纷、打架、开会、巡逻——全是小事,全是杂事。没有大案要案,没有惊心动魄,就是一堆鸡毛蒜皮。
但哪件都不能松。
松一点,就是大事,就是乱子,就是追责。
他想起刑侦队那会儿。案子大,但办完一件是一件。现在这活儿,永远干不完,永远有事等着。
治安警。
权力是大,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赔笑。但管的事也太杂了,太碎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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