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决战前夕
潜航器在幽暗的海水中，像一根离弦的箭。
没有了返航时的平稳，独眼龙几乎是将推进器的功率杆推到了极限。舱体在超负荷的运转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每一个铆钉都在承受着即将崩裂的压力。
颠簸。
剧烈的颠簸。
林潮勇死死地抓着控制台的边缘，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错位声。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来自鱼安岛的加密数据流。那双刚刚才从深渊死战中恢复过来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被血色吞噬。
那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片凝固的、即将冻结整片海洋的冰。
“老板，你……你先歇会儿。”阮小七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递过去一瓶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且可笑。
林潮勇没有理会。他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零将所有关于“灯塔”在南美的已知情报、陈老总那段断续视频的每一帧画面、鱼安岛在他离开期间的所有人员进出记录，全部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信息流如同瀑布，冲刷着他的神经。
“灯塔”为什么选择现在动手？
为什么是南美？
那封所谓的“故土来信”，又是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想起了刘慧芳在产房外，握着他的手，说：“等你回来教他们走路。”
他想起了两个孩子在保温箱里，皱巴巴的脸，和那让他心都化了的啼哭。
林安。
林宁。
他的软肋，他的铠甲。
“灯塔”……你们，越界了。
潜航器冲出海面的瞬间，几乎是擦着鱼安岛地下船坞的水闸飞了进去。巨大的水花溅起，重重地砸在合金闸门上。
舱门还未完全打开，林潮勇的身影已经冲了出去。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作战服，甚至来不及换下。
迎接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鱼安岛，像一头被激怒后，将所有尖刺都竖起来的巨兽。
码头上，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龙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看到林潮勇，所有龙兵，都默默地挺直了胸膛，行注目礼。
周文锦和刘秀娟快步迎了上来。
周文锦的脸色，是他跟在林潮勇身边以来，最难看的一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刘秀娟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很久。但此刻，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种要与人拼命的狠厉。
“哥。”她开口，声音沙哑。
“嫂子呢？”林潮勇打断了她，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向医务室。
“嫂子……嫂子受了刺激，晕过去了。王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刚睡下。”刘秀娟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他们不是人！孩子才刚满月……”
林潮勇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速度。
医务室的病房里，刘慧芳静静地躺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王医生守在一旁，看到林潮勇，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林潮勇在床边站了很久，伸出手，轻轻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刘慧芳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
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
“东西呢？”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指挥中心。
肖劲山和陈老总派来的联络员，已经等在了那里。大厅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古旧的、由黄花梨木制成的盒子。
盒子不大，一尺见方，上面没有锁，却给人一种无法打开的沉重感。
“这是北京派专机，加急送过来的。”肖劲山的脸色凝重，“它出现在南美‘灯塔’一个外围据点的门口。据我们安插的线人说，送东西的，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她放下盒子就走了，只留下一句话：‘林潮勇的家信，只有他能拆。’”
林潮勇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木盒。
入手，是一种刺骨的冰凉。
他能感觉到，这盒子里，装着的，是他此生最无法承受的东西。
“零，扫描。”
“扫描完成。盒子材质为高密度梨花木，内部没有电子元件，没有炸药。但是……”零的数据流出现了一丝波动，“盒子内部，存在一个微型的、由生物蛋白构成的锁。锁芯的结构，是一种独特的DNA序列。根据模型比对，开启它的钥匙，是您的基因。”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挑衅，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示威。
林潮勇没有犹豫。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在自己的指尖，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的血，滴落在木盒的缝隙处。
咔哒。
一声轻响，盒盖，缓缓弹开。
盒子里面，没有信。
只有两个小小的、白玉般的奶瓶。奶瓶里，装着半瓶尚未喝完的、已经凉透了的奶。
在奶瓶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块黑色的、如同U盘的晶片。
林潮勇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认得那两个奶瓶。那是刘慧芳，亲手给孩子们挑的。
他伸出手，颤抖着，将那块晶片，拿了起来。
“零，播放。”
一道全息影像，在指挥中心的大厅里，投射出来。
画面，是在一个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房间里。
林安和林宁，正躺在一个金属制成的婴儿床上。两个小家伙似乎是刚睡醒，正挥舞着小手，蹬着小腿。
画面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电子合成的、毫无感情的语调。
“林潮勇先生，我们是‘灯塔’。想必，您对我们，并不陌生。”
“我们对您，很感兴趣。您的基因，您的技术，您的一切。您是完美的进化样本，可惜，您不愿意与我们分享这份荣光。”
画面中，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了进来。那只手，拿着一根细长的、闪着寒光的采血针。
针尖，对准了林安那肉嘟嘟的小手臂。
“我们知道，您很爱您的孩子。我们也是。我们认为，他们继承了您优秀的基因，是人类未来的希望。所以，我们想请他们来做客，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这份‘希望’。”
采血针，缓缓刺下。
林安似乎感觉到了疼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的哭声，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林潮勇的心脏。
“这份数据晶片里，是我们采集到的，您孩子的全部基因序列图谱。很完美，不是吗？但还不够。我们缺少最关键的一环——激活这份基因的‘钥匙’。而那把钥匙，就是您。”
“南美，亚马逊，‘神之泪’盆地。我们在这里，等您。”
“哦，对了。忘了告诉您，为了保证您能准时赴约，我们给您的孩子，注射了一点小小的‘礼物’。一种特制的生物酶。如果没有我们的抑制剂，七十二小时后，这种酶，就会开始……溶解他们的神经系统。”
“从您看到这段影像开始，倒计时，正式启动。”
“我们，期待您的到来。”
影像，结束。
指挥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潮勇身上。
他们看到，这个男人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他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片，空洞的，虚无。
他走到巨大的世界海图前，看着那片位于南美的、墨绿色的区域。
“零。”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在。”
“计算，从鱼安岛，到‘神之泪’盆地，最快的路线。”
“计算完成。乘坐‘鬼蝠’超高音速战略运输机，中途进行一次空中加油，预计耗时，十一小时二十三分。”
“备机。”
“明白。”
林潮勇转过身，看向肖劲山，看向周文锦，看向所有龙兵。
“从现在起，鱼安岛，交到你们手里。”
“我去接我的孩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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