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从所未见
粉碎的不是核桃，是霍爷盘了几十年的养气功夫。
飞扬的粉末，像一把无形的沙子，撒进了贵宾室里每个人的眼睛，又涩又疼。
霍爷身后那四个铁塔般的保镖，肌肉瞬间绷紧，眼神里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死死锁定在林潮勇身上。只要霍爷一个眼神，他们就会扑上来，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撕成碎片。
可霍爷没动。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林潮勇捏碎核桃后、却连指甲缝都没沾上一点粉末的手。那双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不像一双打鱼的手，更像一双弹钢琴的手。
就是这双手，刚刚，捏碎了两颗比石头还硬的铁核桃。
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林潮勇身后的肖劲山。
那身笔挺的白色海军军官服，那肩膀上代表少校军衔的两杠一星，做不了假。
港岛这地方，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他没见过？有钱的，有枪的，甚至有能从金三角调来一个营兵力的过江龙。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海盗”，能让大陆正规军的海军少校，像个跟班一样，跟在屁股后面。
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是过江龙，这是条过了江，还顺便在江里修了座龙王庙的真龙。
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铁。
周文锦站在一旁，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一边怕霍爷当场翻脸，血溅五步；一边又被林潮勇这手空手捏核桃的霸道给震得热血上涌。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最终，还是霍爷先开了口。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四个保镖退下。
“阿锦也是，有这么尊贵的客人到了，也不早点告诉我。怠慢了，怠慢了。”
他转向肖劲山，主动伸出手：“这位长官，幸会。我叫霍英东，在港岛做了几十年航运生意，跟你们大陆的招商局，也是老朋友了。”
肖劲山看着他，又看了看林潮勇，心里把林潮勇骂了一百遍。
这叫什么事？他一个堂堂海军军官，被拉来港岛，给一个“海盗头子”站台撑场面，这要是传回舰队，他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可来都来了，戏总得演下去。
他硬着头皮，跟霍爷握了握手：“霍先生客气了。我这次来港岛，是休假，顺便……探望一下我们军民共建单位的家属。”
军民共建单位。
家属。
这几个字，像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霍爷的心坎上。
他全明白了。
眼前这个姓林的年轻人，不仅跟海军搭上了线，而且关系匪浅。周文锦，恐怕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意伙伴，而是被绑上战车的“家属”了。
他今天想靠着地头蛇的威风，强行吞掉“龙涎鱼”这条线，是踢到铁板了。
“误会，都是误会。”霍爷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他转身拍了拍周文锦的肩膀，力道亲热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阿锦，你也是，怎么不早说林先生是你老板？搞得我这个做叔的，跟自家侄儿的老板耍威风，传出去不成笑话了？”
周文锦被他拍得一愣一愣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这样，”霍爷当机立断，对着林潮勇一拱手，“林先生，今天是我老头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为了赔罪，以后，‘鱼安四海’公司的船，凡是停靠我霍家码头的，所有费用，全免！我再拿出一个专用泊位，保证你们的货，随到随卸，绝不耽搁！”
“另外，我听说林先生的鱼安岛，正在搞建设？我霍家在南洋有几家木材厂和水泥厂，您需要什么材料，只管开口，我派船给您送过去，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给咱们军民共建单位，出的一份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林潮勇天大的面子，又把自己从一个敲诈勒索的黑老大，瞬间洗白成了拥军爱国的红顶商人。
林潮勇看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狐狸。
知道硬的吃不下，立刻就换软的。又是免码头费，又是送建材，这是想用小恩小惠，把自己绑在他的船上。
“霍爷客气了。”林潮勇笑了笑，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码头费该多少是多少，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不占国家便宜。至于建材嘛……我们岛上刚缴获了一批走私货，正愁没地方处理。我看不如这样，我用那批货，跟霍爷换建材，也算是支援国家建设了。”
他把“缴获”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霍爷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听懂了。
林潮勇这是在告诉他：我这里，不仅有“龙涎鱼”，还有源源不断的、各种各样的“好东西”。你想合作，可以。但不是你施舍我，而是我们，平等交易。
“好！好一个平等交易！”霍爷抚掌大笑，眼里的那点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精明和热切，“林先生快人快语，我喜欢！就这么定了！福伯，马上备车，今晚我要在半岛酒店设宴，为林先生和肖长官接风洗尘！”
“不必了。”林潮勇摆了摆手，“家里的孩子还在等我回去开饭。周老板，事情谈完了，咱们也该走了。”
他说完，看都没再看霍爷一眼，转身就走。
肖劲山冲着一脸尴尬的霍爷点了点头，也跟了上去。
周文锦如梦初醒，连忙对着霍爷拱了拱手，快步追了出去。
贵宾室里，只剩下霍爷和他的四个保镖。
“霍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一个保镖不甘心地问。
“不然呢？”霍爷坐回沙发上，看着满地核桃粉末，眼神幽深，“派人去查。我要知道，这个林潮勇，还有他那个鱼安岛，到底是什么来头。还有，他跟海军的合作，到了哪一步。”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一根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另外，告诉下面的人，以后维多利亚港，姓林的船，就是姓霍的船。谁敢动，就是动我霍英东。”
“那……那条线……”
“线，断不了。”霍爷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龙，是过了江。可这港岛的水，深得很。他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光靠拳头和大陆的背景，还不够。”
……
返回鱼安岛的游艇上，周文锦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中，没有回过神。
他看着站在船头，吹着海风，嘴里还哼着不知名小调的林潮勇，感觉像在看一个怪物。
“林……林先生，”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您是怎么知道霍英东会来的？”
“我不知道他会来。”林潮勇回头，咧嘴一笑，“但我知道，一块肥肉扔进狼群里，总会引来最凶的那头头狼。咱们那条鱼，就是那块肥肉。”
“那您就这么……有把握？”
“没什么把握不把握的。”林潮勇吐掉嘴里的牙签，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漆黑的海面，“生意场上的事，我不懂。但我懂一个道理。”
“上桌子吃饭，你得先有掀桌子的实力。他要是好好跟我谈，那咱们就分肉吃。他要是不讲规矩，想连锅端，那我就把桌子掀了，谁也别吃。”
周文锦看着他，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钦佩的笑容。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条命，算是彻底卖给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卖得，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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