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鸡飞狗跳
鸡圈建在一号仓库后头的背风面，三面是石墙，一面用渔网拦着，顶上盖了几块从铁壳船上拆下来的波纹铁皮。
说是鸡圈，其实就是个石头围子，连个正经的门都没有，进出全靠跨。
第一天，三十只鸡还算老实，挤在角落里咕咕叫，大概是坐了一天船，晕的。
第二天，问题来了。
一只芦花公鸡趁周小棉喂食的时候从渔网底下钻了出去，扑棱着翅膀满码头乱窜。周小棉追了半个港口没追上，最后是张二癞伸出那只枯瘦的爪子，一把攥住了鸡脖子。
鸡没死，但吓得当场下了个蛋。
周小棉哆嗦着从张二癞手里接过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想笑，又想吐。
“以后……能不能别让它抓鸡了？”她找到刘秀娟，小声嘀咕，“那手……我看着膈应。”
刘秀娟憋着笑：“你跟姐夫说去。”
周小棉缩了缩脖子，不敢了。
鸡的事闹了三天才消停。刘慧芳亲自上手，在渔网底部压了一圈碎石，又从仓库翻出几块旧木板钉了个食槽。她养鸡是真有一套，哪只鸡爱吃什么、哪只母鸡快下蛋了，三天功夫摸得门儿清。
到第六天早上，林潮勇被一声嘹亮的鸡鸣叫醒。
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推门出去，刘慧芳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从灶房走过来。
“尝尝，今早第一个蛋。”
碗里是一碗蛋花汤，蛋黄橙得发红，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也不知她从哪弄的葱。
林潮勇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刘慧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到他旁边，看着他喝。
“好喝。”
“废话，新鲜的能不好喝？”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开口。码头上传来海鸟的叫声，远处灯塔的蓝光已经淡了，天边一线橘红色正在往上爬。
日子过到这份上，有些东西不用说。
……
陈伯鱼的定金到账后，刘晓燕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她在一号仓库腾出一个角落，用木板搭了张桌子，上面摞着三本账簿——一本记物资进出，一本记人员分工，还有一本，专门记林潮勇每次出海的捕获量和对应市价。
“姐夫，你知道那批真鲷如果运到东京筑地市场，能卖多少钱吗？”
“多少？”
“翻三倍。”刘晓燕的铅笔在纸上戳了个洞，“陈伯鱼赚的是中间差价，他拿十二，转手卖三十六。我算了一下，如果咱们能自己跑一趟东京——”
“不行。”林潮勇打断她，“我们的船进不了正规港口，幽蓝复仇者号一靠岸就得露馅。现阶段只能走陈伯鱼这条线，把量做上去，利润自然涨。”
刘晓燕撅了撅嘴，但没反驳。她做了几天账，已经摸出了一个规律——姐夫做决定从来不贪快，每一步都卡在“能吃到嘴”的范围里。
“那……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出？”
“今天。”
林潮勇站起身，走到码头边。声呐探测仪被固定在了幽蓝复仇者号的舵台上，屏幕上那片代表真鲷鱼场的黄色区域依旧密集，但比五天前稀薄了一圈。
不能再捞真鲷了。
他在海图上反复研究了两天，从仁丹胡的记忆碎片里又挖出了几个有价值的坐标。其中一个在黑石岛正北方向二十海里处，海盗们管那片海域叫“油锅”——因为那里的暗流交汇，海面常年翻涌，普通船只靠近就有倾覆风险。
但“油锅”底下，有大量的石斑鱼群。
石斑在70年代的港岛酒楼里是硬通货，尤其是龙趸级别的巨型石斑，一条就能换一辆吉普车。
“张二癞，备船。”
这一趟，林潮勇带上了刘秀娟。
不是他想带，是刘秀娟自己要求的。她的理由很充分：“我得知道你怎么捕鱼，才好安排后面的加工流程。总不能每次你拉回来一船货，我连怎么处理都不知道。”
林潮勇想了想，同意了。
幽蓝复仇者号出港的时候，刘慧芳站在码头上，手里还攥着喂鸡的食盆。她没说什么，只是冲林潮勇挥了挥手。
船开出五海里，迷雾散去，海面开阔起来。刘秀娟站在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她没有躲进船舱的意思。
“潮勇。”
“嗯。”
“你那个……灵网，到底是什么原理？”
林潮勇瞥了她一眼：“你不是学医的吗？”
“学医的就不能好奇了？”刘秀娟翻了个白眼，“你让我在这岛上跟一群死人一起生活，总得让我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吧。”
林潮勇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过电鳗放电吗？”
“没见过，但听说过。”
“差不多的道理。灵网是一种能量场，能干扰鱼的神经，让它们暂时失去方向感。”他挑了个最容易理解的说法，省去了“灵魂”“系统”之类的部分。
刘秀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显然没全信，但也没追问。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不能问，而是问了也没用。
船行了一个半小时，“油锅”到了。
隔着老远就能看到那片海面不对劲——浪头矮却急，水面不断翻出白沫，打在船舷上啪啪响，跟滚油溅出锅的声音有几分相像。
“抓稳了。”
幽蓝复仇者号驶入暗流区域，船身猛烈颠簸起来。刘秀娟没抓住扶手，整个人往右一栽，被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拽住了衣领。
她回头一看，是张二癞。
那张烂了半边的脸离她不到一尺远，空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但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个死人。
“……谢了。”刘秀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把衣领从它手里抽回来。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站那么靠边了。
“深潜。”
幽蓝复仇者号钻进了水面以下，颠簸瞬间消失。暗流只影响表层，水下十米处安静得出奇。
声呐屏幕亮了，黄色光点零零散散——石斑鱼不像真鲷那样成群结队，它们喜欢独居，藏在礁石缝隙里，一条一条地蹲守。
“灵网对这种鱼没用，它们不是靠视觉和侧线巡游的，藏在洞里不动弹，网铺过去也赶不出来。”
刘秀娟问：“那怎么办？”
“用笨办法。”
林潮勇对张二癞下了指令。七个幽灵水手离开船体，散入周围的礁石群。它们不需要呼吸，不怕水压，也不怕暗流。每个水手负责一片区域，将手伸进礁石缝隙，生生把石斑鱼从洞里掏出来。
这活儿又脏又累。换成活人来干，手指头早被礁石割烂了。但幽灵水手的骨爪比钢钩还硬，掏鱼跟掏口袋差不多。
一个小时后，船底储物空间里堆了四十七条石斑，最大的一条有七十多斤，光鱼头就比刘秀娟的腰还粗。
“这……这一条鱼得多少钱？”刘秀娟看着那个巨物，半张着嘴。
“按港岛的行情，这种龙趸，两千美金起步。品相好的，五千也有人要。”
刘秀娟做了个乘法，腿软了。
“四十七条，就算平均一千……”
“别在船上算账，晕船。”林潮勇打断她，“回去让晓燕算。”
回到黑石岛，刘晓燕看到那批石斑的时候，铅笔掉了两次。
她抱着账本在仓库门口蹲了半个小时，算完之后跑来找林潮勇，表情又激动又纠结。
“姐夫，按陈伯鱼上次给的价格体系推算，这批石斑最少值六万美金。加上冷泉里还没出手的真鲷和银鳕鱼，咱们手上的存货总值已经突破三十万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陈伯鱼一个月才来一趟。咱们出货速度太快，库存积压不是问题，但现金流跟不上。我觉得……得再找一个买家。”
林潮勇正在船坞边盯着幽灵水手给复仇者二号刷防腐漆，头也没回：“你有人选？”
“我翻了仁丹胡船长室里的通讯记录。”刘晓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有一个叫'大马海记'的联系方式，地址在槟城。从通讯记录看，这家店跟黑石岛原来的海盗有过六次以上的交易，主要收购干货——鲍鱼干、鱼翅、海参。”
“你想做干货生意？”
“鲜货利润高，但保鲜依赖冷泉，万一哪天系统出了岔子……”刘晓燕顿了顿，改口，“万一哪天泉水温度变了，鲜货全废。干货不一样，晒好了能存一年，走哪都能卖。姐夫，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林潮勇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两眼。
这丫头才二十出头，脑子转得比陈伯鱼的蒲扇还快。
“行，你拟个方案出来，明天给我看。联系大马海记的事先放放，等陈伯鱼下次来的时候，通过他探探口风。别自己冒头，咱们现在的身份见不得光。”
“明白。”
刘晓燕走了，林潮勇继续盯着船坞。
复仇者二号的船底锈蚀比他预想的严重，有三处地方的铁板薄得能透光。这船再不修，下次出海怕是要漏。
“加快进度。”他对张二癞说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经过灶房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刘慧芳和周小棉。
“嫂子，你这个鱼干腌的方法跟我们县里不一样啊，怎么不放花椒？”
“花椒味太重，压住了鱼本身的鲜。你放一点点白糖试试，提味儿的。”
“白糖？腌鱼干放糖？”
“我教你，你先把盐搓匀了……”
林潮勇没进去，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走了。
他去了灯塔。
幽灵灯塔在夜间会自动启动迷雾防护，但白天处于休眠状态。林潮勇登上灯塔顶部，这里是全岛最高点，能看到三百六十度的海平面。
东南方向，万里无云。
他拿起望远镜，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但系统给出的数据很清楚——暴君号正在靠近。四十八小时航程，昨天还剩三十六小时。
今天，还有二十四。
他放下望远镜，坐在灯塔的石阶上，掏出那张天堂岛的请柬又看了一遍。
拍卖会在三天后。暴君号是拍卖会的护航舰。
也就是说，暴君号不会直接来打黑石岛——它得先去天堂岛接人，然后才能腾出手来“清场”。
这就给了他一个时间窗口。
三天。
三天时间，要么跑，要么打。
跑是不可能跑的。这岛上三十只鸡、十几个姑娘、三个仓库的物资，往哪搬？
打也不是硬刚。三千吨的驱逐舰，光船舷的钢板厚度就够白骨撞角啃半天的。
但如果……不是在海上打呢？
林潮勇捏着请柬，眼睛眯了起来。
请柬上写的地点是天堂岛。暴君号要去天堂岛。
如果他能在暴君号抵达天堂岛之前，先一步到达……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他脑子里渐渐成形。
他站起身，下了灯塔，大步走向码头。
“晓燕！”
“又咋了？”刘晓燕从仓库门口探出半个头。
“你那个干货方案先放放。帮我查一件事——仁丹胡的记忆里，有没有关于天堂岛的港口布局？”
“有！”刘晓燕翻开账本夹层里的一张纸，“我之前整理通讯记录的时候顺手画了个草图，你等着——”
她跑回仓库，片刻后捧着一张手绘地图出来，上面歪歪扭扭地标注着码头、仓库、住宅区、以及一个画了三个感叹号的位置。
“这里。”她指着那个位置，“通讯记录里反复提到的'拍卖厅'，是天堂岛最核心的建筑。每年拍卖会，整个南洋的大买家都会集中到这里。”
“集中。”林潮勇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把地图折好揣进兜里，拍了拍刘晓燕的肩膀。
“干得漂亮。今晚加个鸡腿。”
“真的假的？”
“假的。鸡留着下蛋。”
“……姐夫你真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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