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一桶金
船坞的地基，是用炸药崩出来的。
岛西面的浅滩底下有一层珊瑚化石，硬得能崩断铁镐。林潮勇从三号库里翻出半箱雷管，让张二癞下水塞到礁石缝里，自己拉着刘慧芳躲到仓库后面。
轰！
水柱冲天，碎石噼里啪啦砸在铁皮屋顶上，声响吓得正在院子里晾鱼干的周小棉一屁股坐在地上。
“姐夫又炸什么呢？”刘晓燕趴在窗口，嘴里叼着半根铅笔。
“炸他的船坞。”刘秀娟拧干手里的抹布，“昨天炸了三回了，一回比一回响，我耳朵到现在还嗡嗡的。”
爆破持续了两天。
等碎石清完，浅滩上多出了一个长四十米、宽十五米的U型凹槽，海水刚好能灌进来一半。林潮勇又指挥幽灵水手从岛上拖来成吨的黑石，沿着凹槽两侧砌出了粗糙但结实的石墙。
船坞的雏形，就这么出来了。
虽然简陋得像个大号澡盆，但林潮勇站在边上看了半天，还挺满意。
“够用了。等'复仇者二号'进坞，把底板的锈蚀刮一遍，再刷两层从快艇上拆下来的防腐漆。”
张二癞歪着脑袋看他，空洞的眼眶里似乎在表达一种“你确定让一群死人刷油漆？”的疑问。
林潮勇踹了它一脚：“少废话，干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走。
第三天，发电机终于转起来了。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港口那盏锈迹斑斑的探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反复折腾了四五次，才稳住。
“亮了亮了！”
几个姑娘从仓库里跑出来，看着码头上那团昏黄的灯光，兴奋得跟过年似的。她们大多是从县里被拐来的，这几天经历的事情足够写三本小说，但年轻人的韧性就在于此——只要有一个安稳的落脚地，一顿热饭，一盏灯，她们就能活过来。
刘秀娟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发酸。
“想什么呢？”林潮勇端着碗鱼汤走过来。
“想我妈。”刘秀娟接过碗，喝了一口，“她要是知道我们仨姐妹都活着，还住上了岛，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以后会更好。”林潮勇没多说，走了。
他不擅长安慰人，但他擅长做事。
第四天清晨，一艘挂着新加坡旗帜的双桅帆船出现在黑石岛外围的迷雾边缘。
幽灵灯塔发出低频嗡鸣，林潮勇从睡梦中睁开眼。
【检测到非敌对船只，识别码与'陈伯鱼商号'吻合，是否放行？】
“放。”
迷雾自动散开一条通道，那艘帆船顺着航道缓缓驶入港口。
船头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捏着一把蒲扇，像个走街串巷卖豆腐的老头。
但他的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精得像一对秤砣，落在码头上扫了一圈——新砌的石墙、正在施工的船坞、码头上整整齐齐码着的鱼干架子——然后停在了迎上来的林潮勇身上。
“你就是黑石岛新老板？”陈伯鱼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南腔，“比我想的年轻。”
“货在这边。”林潮勇没寒暄，直接带他走向一号冷泉。
冷泉被改造成了天然冷库，入口用石板盖着，掀开之后，一股冰凉的水汽冒上来。
陈伯鱼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瞳孔缩了缩。
泉水里，三千多条真鲷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条都鲜活如刚出水，鳞片在冷光下泛着银红色的光泽。旁边还有两百条银鳕鱼，条条半人长，金边完整无缺。
“存了多久？”陈伯鱼问。
“四天。”
陈伯鱼蹲下去，伸手捞起一条真鲷，翻开鳃盖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掐鱼腹。
他的表情变了。
“四天？不可能。这鱼的鲜度，就跟刚从海里捞上来一样。你用的什么冷藏法？”
“商业机密。”林潮勇靠在石壁上，“你只需要告诉我，这批货你吃不吃得下。”
陈伯鱼站起身，用蒲扇敲着掌心，沉默了十几秒。
“吃得下。”他报了个价，“真鲷按每斤十二美金，银鳕鱼按每斤二十美金。总价，我算一下……”
“不用算了。”
刘晓燕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冷泉入口，怀里抱着她那本牛皮纸账簿，铅笔夹在耳朵上。
“真鲷一万八千斤，十二美金一斤，二十一万六千美金。银鳕鱼两千四百斤，二十美金一斤，四万八千美金。合计二十六万四千美金。”
她报数字的速度比陈伯鱼摇扇子还快。
陈伯鱼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你是……”
“总账房。”刘晓燕面无表情地翻开账簿，“陈老板，我们可以接受美金结算，也可以折成物资。姐夫需要的东西我列了单子，您过目。”
她撕下一页纸递过去。
陈伯鱼接过来一看：
M1卡宾枪弹药五千发。柴油两千加仑。医用酒精一百升。手摇缝纫机两台。活鸡三十只。
最后一项，陈伯鱼忍不住笑了：“活鸡？”
“我老婆要的。”林潮勇面不改色。
陈伯鱼收起蒲扇，第一次认真地看了林潮勇一眼。
“小兄弟，我在南洋做了三十年鱼生意，打交道的全是刀口舔血的人。但能在海盗窝里养老婆、养鸡的，你是头一个。”
他伸出手。
“这笔买卖，我做了。以后每个月，我派船来提一次货，价格随行就市，结算方式你定。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货的品质，不能低于今天。”
林潮勇握住他的手：“只会更好。”
陈伯鱼的船在当天下午离港。走之前，他留下了两千美金的定金，以及一个木箱子。
木箱子里装着三十只活鸡。
老头做生意做出精来了，来之前就把货备齐了。
“咯咯咯——”
当刘慧芳听到鸡叫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台前烧水。铁勺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她跑到码头上，看着那群在笼子里扑腾的鸡，半天说不出话。
“你……哪弄的？”
“买的。”林潮勇蹲在笼子边，从里面抓出一只芦花母鸡，那鸡挣扎了两下，被他稳稳地拎着翅膀递过去，“以后早上有鸡叫了。”
刘慧芳接过鸡，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哭出声。
但林潮勇看到了她耳垂上滑下来的那滴水。
“行了，别抱了，这鸡还没建窝呢。”他站起身，拍拍手，“晓燕！安排人在仓库后面围个鸡圈出来！”
“知道了！”
那天晚上，黑石岛破天荒地热闹了一回。
刘秀娟用仓库里翻出来的午餐肉罐头炖了一大锅杂烩，银鳕鱼汤管够，每人还分到了一小块白糖。
周小棉不知从哪翻出一把破二胡，坐在码头上拉了一曲。走调走得离谱，但没人在意。
几个姑娘围坐在探照灯下，第一次笑出了声。
刘慧芳靠在林潮勇肩膀上，手里攥着那颗珍珠，看着远处灯塔在海面上投下的幽蓝光影。
“潮勇。”
“嗯？”
“这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吗？”
林潮勇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码头，越过灯塔的光圈，落在漆黑的海平线上。
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一艘三千吨的钢铁巨兽正在劈波斩浪，以十四节的巡航速度，向黑石岛逼近。
“能。”他揽住妻子的肩膀，声音很轻，“谁来了都能。”
码头对面的仓库里，刘晓燕对着账本上那个天文数字看了又看，终于合上本子，长长地呼了口气。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黑石岛第五日。进账二十六万四千美金。支出：三十只鸡。
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姐夫说，这只是开始。
笔尖落定的同一刻，远处的公海上，暴君号的声呐室里，一个操作员对着屏幕上那个微弱的光点，缓缓开口：
“长官，确认目标位置。距离黑石岛——四十八小时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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