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这岛是我的
黑石岛的晨雾，带着一股硫磺和死鱼混合的腥臭。
林潮勇握着望远镜的手，一动不动，唯有指节的皮肤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透出一种毫无血色的白。
视野里，那个瘦弱的身影被粗暴地推搡着，踉跄着上了铁壳船的甲板。她的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泪痕和污泥，但那张倔强的脸，和姐姐刘秀娟有着七分相似。
是晓燕。
那个在信里说自己考上了县城师专，说要当一名人民教师，说等毕业了要接姐姐们去城里享福的刘晓燕。
“晓燕！”
一声压抑着极致痛苦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刘秀娟也看到了。她冲到船舷边，死死抓住栏杆，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她想喊，想叫，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嘴。
“姐，你想让她死吗？”
林潮勇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刘秀娟所有沸腾的情绪。
她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冰海。
林潮勇松开手，将望远镜递给她。
“看清楚，记住那艘船的旗帜和编号。”
他的冷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让刘秀娟感到心寒。她接过望远镜，强迫自己将那艘舷号为“黑丸-03”的铁壳船，以及上面每一个海盗的脸，都刻进脑子里。
船舱里，刘慧芳感觉到了甲板上气氛的骤变。她扶着门框，探出头，只看到姐姐僵硬的背影和丈夫那如雕塑般冷硬的侧脸。
“潮勇……”
“慧芳，回船舱去。”林潮勇没有回头，“把门锁好。等我叫你，再出来。”
刘慧芳看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退回舱内，将木门从里面死死抵住。
甲板上，林潮勇摊开那张从独眼龙船上缴获的海图，又拿出了声呐探测仪。
“姐，你学过医，能看懂经纬度吗？”
“……能。”刘秀娟的声音沙哑。
“黑丸-03号已经离港，航向东南。根据这条航线，他们的下一个补给点，是距离这里三十海里外的‘鬼爪礁’。那里是他们的中转站，也是他们分销‘货物’的地方。”
林潮勇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一道冰冷的直线。
“我们要在他们抵达之前，截住它。”
他转头，看向那七名沉默站立的幽灵水手。
“这不是一场海战。这是一场……狩猎。”
刘秀娟看着林潮勇，忽然问道：“我能做什么？”
“准备好药品和干净的布条。”林潮勇看了她一眼，“船上不止晓燕一个。救下人后，你的活儿，比我的重。”
刘秀娟不再说话，转身冲进船舱。很快，她就提着一个小木箱走了出来，里面是她从村里带来的草药、纱布，还有一小瓶珍贵的酒精。她甚至将自己那件刚上身没多久的的确良衬衫撕成了条，做成了绷带。
她跪在甲板上，低着头，沉默而迅速地准备着一切。
这个家，男人负责杀人，女人负责救人。
“幽蓝复仇者号，虚化潜航！”
林潮勇一声令下，整艘船体表面的胶状薄膜迅速扩张，将整艘船包裹成一个完美的纺锤形。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船尾的骨质推进器轻轻一摆，便如同一头深海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消失在海面上。
……
“黑丸-03”号上，一名海盗拎着一桶鱼内脏，走过关押着女人们的船舱。
“八嘎，这批货色真不错，听说还有个师专的女学生，老大这次能卖个好价钱了。”
“可惜，老大不准我们碰。说要留着完整的，送到南洋的‘天堂岛’去。”
“天堂岛？那不是……”
两个海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贪婪与恐惧。
他们口中的议论，丝毫没有影响船只的航行。在他们看来，这片公海就是他们的后花园，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威胁到他们。
船长室里，一个留着仁丹胡的男人正对着一部电台，用日语低声汇报着：“老板，货已上船，预计十二小时后抵达鬼爪礁。一切顺利。”
电台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很好。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华夏方面的痕存。张经理那边，让他继续稳住那个姓林的渔夫，珊瑚矿的价值，比这几船货重要得多。”
“哈伊！”
仁丹胡挂断通讯，端起一杯清酒，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船底阴影中，一艘仿佛由幽影构成的潜艇，正以相同的速度，如影随形。
……
鬼爪礁，因五块突出海面的巨大黑色礁石形似鬼爪而得名。这里是天然的避风港，也是海盗们销赃和补给的据点。
“黑丸-03”号缓缓驶入礁石群的环抱之中，抛下了锚。
“全体休息两个小时，然后补充淡水和食物！”仁丹胡走出船长室，伸了个懒腰。
海面风平浪静，只有几只海鸟在礁石上鸣叫。
然而，就在所有海盗放下警惕的瞬间，异变陡生！
噗通！噗通！噗通！
七个黑影，几乎在同一时间，从“黑丸-03”号的船体阴影、礁石缝隙、甚至是船尾螺旋桨的下方，无声无息地攀上了甲板。
他们是张二癞和那六名被转化的海盗。
他们的动作僵硬，却快得惊人。
一个正在撒尿的海盗刚感觉脖子一凉，便被一双冰冷的骨爪拧断了脖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拖入了阴影。
另一个在船头瞭望的，刚想点烟，一支腐烂的手就从他背后伸出，捂住他的口鼻，同时一把锈蚀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幽灵水手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的攻击完全是基于本能的最高效杀人术。短短三十秒，甲板上巡逻的五名海盗，全部变成了尸体。
礁石后方，幽蓝复仇者号缓缓上浮，露出了它那狰狞的白骨撞角。
林潮勇站在船头，通过与幽灵水手的链接，“看”到了甲板上的一切。
“清空船长室，控制轮机舱。”
命令下达。
张二癞一脚踹开船长室的门。仁丹胡反应极快，瞬间拔出腰间的武士刀，一刀劈了过去。
当！
武士刀劈在张二癞的肩膀上，竟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仅仅是砍进去了半寸，就被坚硬的骨骼卡住。
仁丹胡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眼前这个东西，根本不是人！
张二癞那张腐烂的脸上，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它抬起手，五根尖锐的骨指，直接插进了仁丹胡的胸膛。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幽灵水手已经冲进了轮机舱，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了里面的工程师。
整艘“黑丸-03”号，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彻底易主。
林潮勇这才操纵着幽蓝复仇者号靠了过去，他跳上“黑丸-03”的甲板，浓郁的血腥味让他微微皱眉。
“姐，可以上来了。”
刘秀娟提着药箱，紧随其后。当她看到甲板上那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时，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但她强忍着不适，径直走向关押女人的船舱。
林潮勇一脚踹开了舱门的锁。
门内，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人惊恐地挤在角落，看到浑身是血的林潮勇，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晓燕！”
刘秀娟冲了进去，一把抱住那个缩在最里面的瘦弱身影。
“姐？大姐？！”刘晓燕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宣泄在姐姐的怀里。
林潮勇没有打扰她们姐妹重逢。他走到奄奄一息的仁丹胡面前，蹲下身，用日语问道：“谁派你们来的？天堂岛在哪？”
仁丹胡咳着血，眼中满是怨毒和不解：“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来收账的。”
林潮勇懒得废话，将手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是否吸收其灵魂，读取记忆？】
“是。”
一股庞杂混乱的信息流瞬间涌入林潮勇的脑海。
黑石岛的后台老板、南洋的人蛇集团、一条条肮脏的走私航线……以及，一个让他眼神瞬间冰冷的名字。
县供销社主任，钱卫国。
正是这个人，以“招工”为名，将刘晓燕这一批师专的女学生，骗到了码头，交给了张经理的人。
林潮勇缓缓站起身，眼中再无一丝温度。
他本以为敌人只在海上，现在看来，真正的毒蛇，盘踞在岸上。
就在这时，刚刚安抚好妹妹的刘秀娟走了过来，她的脸色异常难看。
“潮勇，不止晓燕，这些……这些都是县里各个单位的年轻姑娘，有的是知青，有的是刚分配工作的学生。”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愤怒。
“晓燕说，她被抓之前，在钱卫国的办公室里，看到了一个人。”
“谁？”林潮勇问道。
刘秀娟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让林潮勇完全意想不到的名字。
“村长，王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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